狐狸精
柳絮嫣被月娇绒领走了,山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枫络殇冷着脸往自己院里走,谢清鸢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隔着三步远。
枫络殇知道,这小子在偷笑。
他只顾自己走,没回头看他一眼,进了屋,关门,落锁。
动作干脆利落,意思很明确:你别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谢清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温顺极了:“师尊早些休息。”
枫络殇不作答,站在门后听脚步声远了,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吹散脸颊上还没退干净的热意。
他坐到案前,翻开一卷竹简,准备把今天的事都压下去。
案头放着一小碟点心,是他喜欢的桂花糕。
是姐姐让人送来的,每晚都会有。
枫络殇看了一会儿竹简,没看进去。
又强撑着看了会儿,还是没看进去。
他把竹简一合,目光落在案角那一小碟桂花糕上,伸手拿了一块。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那种小动物踩在窗棂上的声音。
枫络殇警觉地抬头。他如今的修为虽只有筑基,但耳目比常人敏锐得多。
那响动又来了,这次更近,从窗台的方向传来。
他放下糕点,起身走到窗边。
看清那只小动物后,他身形一顿。
窗台上蹲着一只小狐狸。
不大,巴掌大小,通体银白色的毛,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耳朵尖尖的,一只是银白,另一只边缘带着一圈极浅的红。
眼睛是暗红色的,圆圆的,正仰着头看他。
枫络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喜欢狐狸。
这几乎是青霜亭里没人知道的秘密。
他小时候跟着姐姐在山间迷过路,一只白狐领着他走了半夜,把他送到青霜亭的山门外。
那只狐狸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雪里。从那以后,他就对狐狸有种说不清的偏爱。
但这份偏爱他从不对外表露,毕竟一个副亭主,总不能说自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可眼前这只小狐狸,实在太合他的眼缘了。
银白毛,红眼睛,巴掌大小。简直像是照着他心里最软的那一块长出来的。
枫络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小狐狸歪了歪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轻轻一跃,跳上了他的掌心。
好轻。毛也很软,体温比人高一些,暖乎乎地窝在他手里,尾巴卷过来,在他手腕上绕了半圈。
枫络殇低头看着它,目光不自觉地软下来。
“哪来的?”他将声音放轻,以免惊跑这小家伙。
小狐狸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蹭得枫络殇整颗心都跟着化了。
他把窗子关好,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捧到案上。
小狐狸在案上转了一圈,踩了踩那碟桂花糕,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他,红眼睛里像是带着笑。
“不能吃。”枫络殇伸手把它捞回来,“这是甜的,你吃了会……”
话没说完,小狐狸忽然从他手里挣开,一跃上了他的膝盖,再一跃上了他的肩。
动作灵巧得惊人,银白的尾巴扫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枫络殇皱了皱眉。
这股气息,是冷香里混着一点苗疆蛊毒特有的微涩。
该不会……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肩上的小狐狸忽然一沉。
银光炸开。
枫络殇本能地往后仰,但已经来不及了。
人形在极近的距离内陡然出现。
少年修长的身形带着不可挡的重量压下来,银饰叮当乱响,膝盖磕上他腰侧的软榻边缘,两只手撑在他头侧,把他整个人圈在了身下。
暗红色的眼睛对上灰蓝色的眼睛。
谢清鸢的额饰歪了,衣袍散着,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枫络殇的鼻尖。
两个人都不动了。
片刻的寂静。
枫络殇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他身上的冷香和自己膝盖上还残留着的那团温热触感,居然真的是同一种东西。
谢清鸢先开口。
他垂眼看着身下的师尊,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笑:
“师尊。”
“你摸了我半天了。”
枫络殇有些恼羞成怒,抬脚就踹。
“你敢耍我?”
枫络殇那一脚没踹实。谢清鸢侧身一让,顺势扣住了他的脚踝,掌心贴着细瘦的踝骨,拇指按在凸起的骨节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师尊。”他低着头,声音里憋着笑,“你方才摸了我半天耳朵和尾巴,我都没恼。怎么你踹我,还不许我躲?”
枫络殇气得眼尾泛红,用力抽回脚踝,反手就去摸案上的白玉骨扇。
谢清鸢眼疾手快,一把将骨扇按住,顺势往前压了半寸,把人彻底圈死在软榻和胸口之间。
“让开。”
“不让。”
枫络殇抬手推他肩膀,掌心贴上去才发觉,谢清鸢的衣领不知什么时候散得更开了,锁骨连着胸膛一片滚烫。他一怔,手就顿在那里。
谢清鸢低头看着他,红眸里的笑意渐渐沉下去,换成了别的什么。
“师尊方才摸我的尾巴,摸得那么轻,那么慢。”他嗓音低下去,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差点就装不下去了。”
枫络殇耳尖红透,别过脸去:“胡说什么,我那是……”
“是什么?”
“……是以为你真是一只小狐狸。”
“哦。”谢清鸢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所以师尊喜欢狐狸。”
枫络殇没说话。
谢清鸢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耳廓上,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那以后,我天天变给师尊看。白天当徒弟,晚上当狐狸。师尊想摸哪儿,就摸哪儿。”
枫络殇猛地转回来瞪他,张嘴要骂,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暗红眼睛,话卡在喉咙里。
谢清鸢的视线从他眼尾扫到嘴唇,再扫回来,目光沉得像是要把人刻进去。
“师尊。”他故作疑惑的问到,“你方才摸到我胸口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是喜欢?”
“我没有。”
“你有。”谢清鸢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我都听见了。”
枫络殇一时失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外,夜风轻轻吹过窗纸,案上那碟桂花糕还散着清新的甜香。
谢清鸢撑在他上方,银饰垂落下来,在他脸颊边轻轻晃着,光影交错。
他不动,枫络殇也不动。
俗称:敌不动我不动。
过了很久,谢清鸢先破绷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枫络殇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师尊,你身上真好闻。”
枫络殇没招了,白玉骨扇被谢清鸢一只手按着,抽不出来。
他认命般地躺在那里,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任由这个逆徒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而谢清鸢呢,倒像一只终于叼到了猎物、却舍不得下口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