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夜定情
又走了五日,到了苍梧山北麓的落雁关。
落雁关是边陲小镇,夹在两山之间,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半里地。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叫"归鸿",招牌上的字被风沙磨得只剩个轮廓。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哑着嗓子说,"只剩一间上房了,爱住不住。"
沈惊寒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清辞的右臂已经能小幅度活动了,但使力还是会牵动伤口。这几日赶路,他脸色又白了几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一间就一间。"沈惊寒把碎银搁在柜台上。
独眼掌柜收了钱,丢出一把铜钥匙。
"二楼最里头那间,窗户朝后山。被褥自己铺,热水自己去灶房打。"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黄色的泥坯。窗户倒是真朝后山,推开能看见苍梧山的余脉在暮色里一层叠一层地暗下去。床是那种老式的架子床,挂着半旧的蓝布帐子,帐子上有烟熏的痕迹,但还算干净。
谢清辞往床上一坐,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这床比我想象的结实。"
沈惊寒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把换洗衣物一样样拿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很多遍的事。
谢清辞看着他收拾东西。
"你从小就是这样吗?什么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嗯。"
"累不累?"
沈惊寒的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
"又是习惯。"谢清辞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帐顶,"你跟我说过三个'习惯了'。习惯多带一份干粮,习惯生火利索,习惯把东西收拾整齐。沈惊寒,你到底有多少习惯是给别人留的?"
沈惊寒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包袱旁边,然后走到窗边,关上窗。外头起了风,后山上的松涛声一阵一阵涌过来,像潮水。
"今晚别开窗了,风大。"
谢清辞从床上坐起来。
"沈惊寒。"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顿了顿,手指攥着被角,"我们这样,不太对。"
沈惊寒背对着他,关窗的手没动。
"什么不对?"
"两个男人,同行了快半个月,同住一间房,同吃一锅饭。江湖上的人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
"你不在乎?"
沈惊寒转过身。
他看着谢清辞坐在床沿上,月白色的旧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没有束,散在肩头,右臂的袖子卷着,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暮色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我在乎。"沈惊寒说。
谢清辞愣住了。
"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谢清辞的手指慢慢松开被角。
"你,"
"你怕什么?"沈惊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怕我?"
谢清辞仰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怕你不要我。"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惊寒蹲下来,和他平视。
"谢清辞。"
"嗯。"
"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
"我教你练剑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
"我让你靠着我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谢清辞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大滴大滴掉眼泪的红,是眼底慢慢洇开一层薄薄的,水汪汪的红,像初春河面上化开的第一道冰缝。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还会让我跟着你吗?"
沈惊寒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掌心贴着脸颊,拇指擦过颧骨,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我知道,这半个月,是我活了二十三年里,最不像在活着的一段日子。"
谢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像在活着?"
"像在,"沈惊寒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从未用过的词,"像在过日子。"
谢清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落在沈惊寒的掌心里,烫得惊人。
沈惊寒用拇指把那滴眼泪揩掉。
"别哭。"
"我没哭。"
"哭了。"
"你管得着吗。"
沈惊寒没管。
他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
不是唇齿交缠的那种,是嘴唇贴上嘴唇,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两片雪落在同一根松枝上,谁都不敢先动,怕一动就碎了。
谢清辞的手指攥住了沈惊寒的前襟。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微微颤抖。
沈惊寒的手从他脸颊滑到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间,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吻变得深了一些。
不再是两片雪,是雪融成了水,顺着松枝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泥土里。
谢清辞的呼吸乱了。
他仰着头,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手指从沈惊寒的前襟攥到了肩膀,再往下,攥住了上臂。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
沈惊寒感觉到了。
他松开一点,额头抵着谢清辞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冷?"
"不冷。"
"那你抖什么?"
谢清辞睁开眼。
那双冷而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里面什么都没藏,全是沈惊寒。只有沈惊寒。
"我怕。"
"怕什么?"
"怕这是梦。"
沈惊寒低头,又吻了他一下。很短,落在嘴角。
"不是梦。"
谢清辞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再亲一下,我就信了。"
沈惊寒亲了。
这次落在眉心。
"够了?"
"不够。"
沈惊寒亲了鼻尖。
"够了吗?"
"不够。"
沈惊寒亲了眼睑,亲了颧骨,亲了耳垂,最后又回到嘴唇上。
谢清辞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床板吱嘎吱嘎地响,蓝布帐子被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暮色彻底沉下去了,房间里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看见轮廓和呼吸时微微起伏的影子。
沈惊寒撑在他上方,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疼就告诉我。"
谢清辞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伸手摸上他的脸。
"不疼。"
后来谢清辞说,那晚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他还不是魔门少主,还不是被追杀的逃犯的时候。梦里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站在一条开满梅花的山涧边,有人牵着他的手,说等春天来了,带他去看更远的山。
醒来时天还没亮。
沈惊寒睡在他旁边,面朝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窗外后山的松涛声和昨夜一样,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谢清辞没有动。
他怕一动,这个夜晚就醒了。
他只是悄悄伸手,碰了碰沈惊寒的睫毛。
沈惊寒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谢清辞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沈惊寒的心跳。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在黑暗的房间里,像同一首曲子的两个声部。
天亮之后,他们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不是尴尬,是默契。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变成了承诺。而承诺在这个江湖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们默契地把它收好,藏在心底最深处,像藏一株刚发芽的梅树,不敢示人,怕风一吹就折了。
沈惊寒照常起身,叠被,收拾包袱。
谢清辞照常坐在床沿上,看他收拾。
只是这一次,沈惊寒叠到一半,停下手,走过来,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
然后继续叠被子。
谢清辞坐在床沿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当天他们离开落雁关,继续往北走。
谢清辞的右臂已经好了七八成,走路不再偏着身子了。他骑着那匹乌云踏雪,跟在沈惊寒旁边,两个人一骑一走,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
但沉默不再是那种疏远的沉默。
是各想各的心事,又知道对方就在身边的那种,踏实的沉默。
走到中午,路过一片竹林,谢清辞忽然说,"沈惊寒,我想学完那剩下的十式。"
"流云十三式?"
"嗯。"
"你右臂还不行。"
"左手也能练。"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突然想学?"
谢清辞握着缰绳,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是你教的。"
沈惊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到了前面的镇子,再歇。"
"好。"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叫"竹溪"的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落雁关热闹些,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有挑着担子卖胭脂水粉的货郎,还有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追着一只狗跑。
沈惊寒在镇口买了两个热包子,递了一个给谢清辞。
谢清辞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沈惊寒说。
"你买的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我要吃你的。"
"你那不是一样的?"
"我要吃你的。"
沈惊寒把包子递过去。谢清辞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抬头冲他笑。
包子铺的老板娘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
"小两口感情真好。"
沈惊寒的耳根又红了。
谢清辞笑得差点呛着。
夜里他们住在竹溪镇上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里。
这次有两间房。
沈惊寒站在走廊上,看着谢清辞走进隔壁房间,关上门。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谢清辞的脸露出来。
"怎么了?"
沈惊寒把手里的一小瓶药膏递过去。
"右臂的疤,每晚涂一次。周大夫说的。"
谢清辞接过药膏,指尖碰到了沈惊寒的指尖。
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沈惊寒。"
"嗯。"
"明天还教我练剑吗?"
"教。"
"后天呢?"
"教。"
"大后天呢?"
沈惊寒看着他。
"你想学多久,就教多久。"
谢清辞笑了。
他把门又打开了一点,探出半个身子,飞快地凑过去,在沈惊寒嘴角碰了一下。
像一只偷了油的老鼠。
然后"砰"地关上门。
沈惊寒站在走廊上,抬手摸了摸嘴角。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
嘴角那点温度,一直到半夜都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