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会的。"
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雾。
苍梧山的雾是那种湿漉漉的白,像一整匹浸了水的绢,裹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沈惊寒和谢清辞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脚下是青苔覆盖的石阶,滑得很。
谢清辞的右臂还不能用力,上山的时候只能单手攀着路边的灌木借力。有几次脚下一滑,沈惊寒会伸手拽他一把,动作很快,快到谢清辞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稳了。
然后沈惊寒会立刻松手,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谢清辞每次都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笑一下。
不说话。
雾气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啼,空灵而孤寂。山道两旁的松树被雾水打得湿漉漉的,松针上凝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谢清辞停下来喘气。
他靠着一棵松树坐下,仰头看着从雾隙里漏下来的天光。
"沈惊寒。"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练剑了,去干点别的?"
沈惊寒也在旁边坐下来,隔了半臂的距离。
"没有。"
"为什么?"
"生来就是做这件事的。"
谢清辞偏过头看他。
沈惊寒的侧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冷,眉目如画,却像一幅被冻住的画,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里。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波动。
"那你快不快乐?"谢清辞问。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谢清辞笑了。
"你连快不快乐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
"不知道才可怜。"
沈惊寒偏过头看他。
谢清辞的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臂。
"我倒是知道。我不快乐。但我习惯了。"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惊寒忽然伸手,把谢清辞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谢清辞僵住了。
沈惊寒也僵住了。
两个人都没动。雾气从他们中间穿过,把那一瞬间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沈惊寒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
"走吧,天黑前要到山顶的观里借宿。"
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谢清辞坐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拨过头发的那侧耳廓,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
嘴角那点笑意,一直到山顶都没有散。
苍梧山顶有座老道观,叫"栖云观",香火不旺,但还能住人。观里的老道士收了沈惊寒二两银子,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偏房。
说是偏房,其实就是一间半塌不塌的厢房,两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墙角漏风。但好歹能遮雨。
晚饭是老道士给的粗茶淡饭,一锅野菜粥,两碟咸菜。谢清辞吃得干干净净,连粥底都刮了。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
"你多久没正经吃过饭了?"
谢清辞放下碗。
"三天。"
"三天前呢?"
"……五天。"
沈惊寒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酱牛肉,推到他面前。
谢清辞看着那块肉,喉结动了一下。
"你哪来的?"
"白茅渡买的。"
"你不是说只买了药?"
沈惊寒低头喝粥,不说话。
谢清辞拿起那块牛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沈惊寒。"
"嗯。"
"你这个人,嘴硬得很。"
沈惊寒没理他。
夜里,谢清辞的伤口又疼了。
不是热毒反噬,是刀口愈合时的痒和钝痛。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床的沈惊寒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月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
谢清辞轻轻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向隔壁床。
沈惊寒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很浅很均匀。他的剑就放在枕头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清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右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身后传来木板轻微的吱嘎声。
谢清辞回头。
沈惊寒坐起来了,头发散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间有一种罕见的、卸下防备后的柔软。
"疼?"他问。
谢清辞摇头。
"睡不着。"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他比谢清辞高半个头,站在他旁边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苍梧山的月亮,比别处亮。"
"嗯。"
"我小时候,师父教我练剑,说月圆之夜练剑最好,因为月光能照见剑锋上最细微的瑕疵。"
"你师父对你很严?"
"嗯。"
"你恨他吗?"
沈惊寒偏过头看他。
"不恨。"
"那你怕他吗?"
沈惊寒没说话。
但谢清辞看见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怕。"沈惊寒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怕他打我骂我。是怕他失望。"
谢清辞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寒的侧脸。
月光下,这个清冷寡言的年轻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近乎脆弱的一面,不是软弱,是信任。是那种把心底最隐秘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递出来,等着对方接住的东西。
谢清辞伸出手。
不是去碰沈惊寒,而是把手伸到窗台上,接住了一捧月光。
"沈惊寒。"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那就骗吧。"
谢清辞愣住。
沈惊寒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满窗的月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骗我,我也认。"
他说完,转身回了床。
谢清辞站在窗边,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觉得自己接住了什么。
很重很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