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州往西三百里,是连绵的苍梧山脉。
沈惊寒没想到谢清辞会跟上来。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半日,他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匹乌云踏雪不紧不慢地缀在车后二十步远的地方,马上的白衣青年被山风刮得头发散乱,右臂还吊在胸前,却硬是没落下。
沈惊寒放下车帘。
"车夫,停一下。"
牛车吱嘎一声刹住。沈惊寒跳下车,站在官道中间等那匹马走近。
谢清辞勒住缰绳,低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
"你跟着我做什么?"
"顺路。"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往西是苍梧山,往东才是青州城。哪条路顺?"
谢清辞嘴角一僵。
"……我记错了。"
"你记性不好,伤又没好,一个人上路容易出事。"沈惊寒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苍梧山脚下有个镇子叫白茅渡,镇上有个姓周的大夫,我师父的旧识,医术尚可。你先去那里把毒清了,再决定去哪儿。"
谢清辞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马鬃,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缰绳上的毛。
"你呢?"他问,"你去苍梧山做什么?"
沈惊寒顿了一下。
"游历。"
这个回答太敷衍了。谢清辞显然不信,但他没追问。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沈惊寒,那双冷而亮的眼睛里映着山道上斑驳的树影。
"那一起。"
不是商量,是陈述。
沈惊寒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转身上了牛车。
"跟上。"
白茅渡是个不大的水陆码头,镇子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被千年流水磨得发亮。镇上人家多以摆渡,打渔为生,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水腥气和炊烟味。
沈惊寒在镇口下了牛车,打发车夫走了。他牵着乌云踏雪,和谢清辞一前一后走进镇子。
谢清辞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右臂的伤口还是让他走起路来微微偏着身子,像一棵被风刮歪的竹子。
周大夫的医馆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串晒干的艾草。周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眯着眼打量了谢清辞的伤口半天,又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刀口倒不算深,但这毒,"他摇了摇头,"不是寻常山匪用的东西。像是南边传过来的'青丝蛊',量少,发作慢,但拖久了会顺着经脉往心脉里钻。"
沈惊寒站在窗边,听见"青丝蛊"三个字,手指微微一动。
这毒他听说过。产自南疆,市面上极少见,但三年前魔门余孽在江南作乱时,死者的伤口里验出过同样的毒素。
他不动声色地走回床边。
"能解吗?"
"能是能,就是麻烦。"周大夫从药柜里翻出一只黑漆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先施针把毒逼到指尖,再用药浴往外拔。少说要三天。"
谢清辞躺在病榻上,任由周大夫摆弄他的右臂。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他的手指微微抽搐,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
沈惊寒站在旁边看着。
他注意到谢清辞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剑,剑柄被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
"你练剑?"他忽然问。
谢清辞眼睫微颤,没睁眼。
"……学过一些。"
"什么门派?"
沉默。
周大夫插话道:"小哥,你这脉象有点怪。内力根基不差,但路子不像正经门派的练法,倒像是自己摸出来的野路子,杂了不少别家的东西。"
谢清辞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惊寒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窗外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几个孩子在浅滩上打水漂。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脊背上是层层叠叠的墨绿。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当天夜里,沈惊寒在医馆后院找了间空房住下。
谢清辞被安置在正屋的病榻上,周大夫说前三天必须有人守着,以防毒气逆行。沈惊寒没说守夜,但后半夜他听见正屋有动静,还是披衣起身走了过去。
谢清辞在发烧。
青丝蛊被银针逼出经脉时,会有一段时间的热毒反噬。谢清辞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他闭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沈惊寒凑近了些。
"……别过来……走……快走……"
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沈惊寒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周大夫备好的凉茶,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凑到谢清辞嘴边。
"喝水。"
谢清辞没反应。
沈惊寒皱了皱眉,伸手托起他的后颈,把茶水一点点喂进去。谢清辞呛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沈惊寒?"
"嗯。"
"我没在做梦吧……"
"没。"
谢清辞又闭上眼,头往沈惊寒掌心里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本能地往热源上靠。
沈惊寒的手僵在半空。
他应该把人放回去,应该起身离开,应该。
他没有。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一直到谢清辞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后颈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攥紧。
三天后,毒清了大半。
谢清辞能下地走路了,虽然右臂还缠着纱布,但气色明显好了起来。周大夫开了几副后续的药,叮嘱他一个月内不能用力,不能沾冷水,不能饮酒。
谢清辞一一应了。
沈惊寒在院子里等他。他靠在廊柱上擦剑,黑檀木剑鞘被擦得锃亮,剑刃在月光下泛着一抹青色的寒光。
谢清辞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那柄剑,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怎么可能,好剑都该有名。"
沈惊寒收剑入鞘,抬眼看他。
"剑是死物,名字是人取的。取了名字,就有了牵挂。"
谢清辞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它?"
"因为放不下。"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谢清辞心里。
他走下台阶,在沈惊寒对面站定。
"沈惊寒,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惊寒看着他。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谢清辞的眉骨上,给他那张苍白的脸镀了一层银边。他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比初见时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像寒江里的碎冰,冷而锋利。
"你先告诉我,"沈惊寒说,"你为什么被追杀?"
谢清辞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一群人,杀了一村子的人。我恰好路过。"
"什么村子?"
"……不记得了。"
他在撒谎。
沈惊寒看得出来。谢清辞说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摸一下左腕,那里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但他没拆穿。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谢清辞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去苍梧山游历?"
"嗯。"
"那我跟你一起。"
沈惊寒这次没有拒绝。
他只是转过身,把剑挂在腰间,往院子外面走。
"明天一早出发。你体力还没恢复,走不快的话就自己雇车。"
谢清辞跟在他身后,嘴角弯了弯。
"走不快你也会等我的。"
沈惊寒脚步一顿。
"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