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半场
正片上线四十分钟,沈昭野的手机炸了。
不是响一声的炸,是密密麻麻地响:微信、电话、@,一层压一层,茶几上那半杯水都跟着颤。
第一个电话是小助理打来的,嗓子都是劈的。
“哥!哥你快看热搜!”
“在看了。”
沈昭野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平板。
屏幕里,他自己正站在岛上那片烂泥地里,抬起头,隔着三十米,和陆时衍对上了视线。
剪辑师在这里给了一段慢镜头,配着弦乐,还压了半拍——就那半拍,把两个落汤鸡之间的一眼,剪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弹幕从他脸前飘过去。
“世纪对视。”
“说真的,他看他的眼神不像打架,像吵架的情侣。”
“等等,陆影帝刚才是不是笑了???”
沈昭野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热搜第一:#宿敌同框#。后面缀着一个红得发紫的“爆”字。
第二是:#他救人的时候好帅#。
第三有点离谱:#我向陆时衍道歉#。
——三年前那条后台视频,被人翻出来逐帧分析了。
最高赞顶在最上头:
“我就是那个骂了影帝三年的人。逐帧看完,人家的手是垫在沈昭野后脑上的。那不是按人,是护人。我道歉,我嗑了。”
底下跟了七千多条回复。
再往下翻,那个四小时的互撕合集也被人重新剪了,配乐换成情歌,标题叫《宿敌的一千种眼神》,一晚上播放量破了千万。
凌晨一点,“时野”超话建立。
凌晨两点,超话粉丝破十万。
沈昭野点进去看了一眼,退了出来。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入行七年,他从武行做起。十八岁第一次当替身,从两米高的台子上往下摔,摔到导演喊“过”。后来拿影帝,颁奖词说他把一个硬汉演活了。他没觉得那是夸他——他本来就是那么过来的。
这七年攒下的所有东西加起来,没抵过今晚这半秒的慢镜头。
手机又震。粉丝群也炸了,他点开扫了一眼,一半人在狂欢,一半人在号召脱粉——“我们野哥是内娱最后一个直男Alpha,别乱嗑”。
沈昭野看着“直男”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半夜十二点多,经纪人的电话来了。
“开门红。”那人一开口就是这四个字,“你知道什么叫开门红吗。上个月谈崩的那个代言,品牌方刚才打电话来,说领导重新看了节目。还有那个飞行嘉宾的档——”
“改成多少。”
“翻了三倍。”
沈昭野“嗯”了一声。
“你就这点反应?”
“还要什么反应。”
“乐啊!”经纪人恨铁不成钢,“你三年前从楼上滚下来,一天八百。今天有人追着我问,你一条口播多少钱。这叫什么,这叫命。”
沈昭野没吭声。
挂了电话,公司公关群的截图弹出来。置顶那条是运营总监发的:
“跟紧节目组节奏,配合双人宣传。热度来之不易——注意,是双人。”
双人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个感叹号。
那个感叹号,沈昭野看了两秒。
半个月前也是这个群。他带伤上药的照片被人偷发进去,运营总监说:注意个人形象,别死抱着硬汉人设,观众会腻。
现在他又不腻了。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冰箱拿水。路过玄关,镜子里的自己后颈贴着颈贴,严严实实。
灌了半瓶水,他忽然想起经纪人没说完的话。
“还有件事。”那人在电话里顿过一下,“陆时衍那边压了几条通稿。业内传的,是他的经纪人动的手。”
“哪个经纪人。”
“曹铮。这人手腕硬得很,你离他远点。”
沈昭野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
三天后,看片会。
节目组在电视台办了场小规模的媒体看片会,放第二期粗剪,顺带安排采访。沈昭野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粉丝。
比上回多了三倍不止。
灯牌举得乱七八糟,最前排有一块特别扎眼。白底,红字:
“宿敌百年好合。”
沈昭野在车门边看了那块灯牌三秒,扭头问助理:“这是谁的粉丝。”
小助理小心翼翼:“咱、咱家的。”
“……”
“还有一半是陆老师那边的。”小助理补充,“两边拼的灯牌。就为了用哪家的应援色,超话里还投了三天票。”
沈昭野拉开车门,又坐了回去。
“我缓一会儿。”
“哥,十分钟后就开场。”
“知道。”
他还是缓了五分钟才下车。
看片会在三楼放映厅。他进去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在了,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低头看流程单——跟那场见面会一模一样的画面,只不过这一次,那人抬了眼。
看了他一眼。平平淡淡,没什么表情。
沈昭野的后颈,隔着颈贴,隔着大半个放映厅,轻轻烫了一下。
他挑了个斜后方的位置坐下。离得不近,但那根看不见的线也没绷起来。
……算是恰到好处。
采访环节,主持人笑眯眯地抛了个球:“两位老师现在被网友评为‘本季最想看的同框’,对这个称呼,两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昭野:“打住。下一个问题。”
主持人噎了一下,讪讪地转向陆时衍。
陆时衍放下水杯:“大家开心就好。”
很官方。
可就在下一秒,他侧过头看了沈昭野一眼。不到一秒,落在镜头和全场的眼皮底下。
放映厅里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哄声。
沈昭野的耳朵根,“腾”地就热了。
他摸出手机,给某人发了条消息。
【说好的营业不越界。】
对面秒回。
【特殊情况。以甲方判断为准。】
沈昭野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采访结束是自由寒暄。他借口去洗手间,拐进了楼道的消防通道,靠着墙缓气。
脚步声跟了进来。
“躲什么。”
“透气。”沈昭野头也不抬,“里头闷。”
陆时衍在台阶上站着,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秒,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丢下来。
一支药膏。管身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外文。
“什么?”
“肩。”陆时衍说,“一天两次。”
沈昭野愣住。
他衬衫底下缠绷带的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包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你猜。”
“你能不能换两个字。”
“不能。”
陆时衍说完,兜里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接,直接按灭。
“走了。”他说,“下午还有个会。”
脚步声上楼,远了。
沈昭野捏着那支药膏,站在原地。
后颈上那根线,随着脚步声一点一点绷紧。
——又开始了。
他正要骂自己没出息,楼道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沈老师。”
不是陆时衍。
来人从台阶上走下来,四十岁上下,无框眼镜,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皱。一身凉意。
沈昭野认得他。
曹铮。陆时衍的经纪人。
“正好。”曹铮在他面前站定,笑了笑,“我正想找您聊聊。”
“聊什么。”
“聊我们陆老师。”曹铮推了下眼镜,笑意礼貌,“我就直说了——离他远点。”
消防通道里很静,楼上拖椅子的声音隔着楼板往下落。
沈昭野把药膏攥进兜里,慢慢直起身。
“通告是节目组排的。”
“我说的是通告之外。”
“为什么。”
“不需要理由。”曹铮笑意不变,“沈老师,好意在这个圈子里,往往比恶意贵。您现在拿的每一分便利,都在账上记着。”
“我要是不呢。”
曹铮看了他两秒。
“不然你会很惨。”他说。
说完,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曹铮没回头,声音还是客客气气的,“最后一句。您档案上那点事,藏得住镜头,藏不住细看。您自己掂量。”
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楼去了。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沈昭野站着,一动没动。
——档案。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了他最不敢碰的那块地方。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几天所有的热闹、翻盘、报价,都只是上半场。
有人刚掀开帘子,准备跟他算下半场的账。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起来。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陆时衍。
沈昭野盯着那三个字,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