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雪夜闲谈,晨雾漫桥
临近年末,两个人商量好,抽一周空档,往北疆走,去禾木过冬 。
顾允没有同行,只帮他们把行程全部安顿妥当,订下一栋僻静的独栋木屋,远离村落喧闹,只留给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飞机落地,再换乘车辆往山里开。越靠近禾木,窗外就越是白茫茫一片。连绵的雪山横亘远方,白桦林挂满厚厚的雾凇,树枝上堆着一团团蓬松的积雪,风一吹,雪沫簌簌往下落 。
木屋藏在雪林边缘,原木房檐压着厚厚的雪帽,廊下悬着一盏暖黄的小灯。推开门,壁炉已经提前烧起来,桦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暖融融的松木香气漫满整个屋子,地暖把房间烘得温热,一进屋就隔绝了室外零下二十多度的酷寒。
行李简单收拾完,第二天一早便奔赴雪场。
吉克普林的粉雪松软厚实,雪道铺在群山之间,抬眼就是连绵雪山与成片雪岭云杉,天是透亮的湛蓝色,阳光落下来,雪面浮起一层细碎闪烁的冰晶 。两人都玩单板,护具穿戴整齐,雪服一蓝一白,在茫茫白雪之间格外分明。
初级道上先慢慢适应雪感。王一博上手快,滑得松弛自在;肖战要稍慢一点,反复练习推坡,膝盖微微弯曲,一点点找重心。
练到午后,风不大,雪道上人不算多。
肖战终于把后刃落叶飘摸顺了门道。
身体微微屈膝,重心稳住,视线看向滑行方向,重心交替分给左右两脚,雪板顺着山势,一左一右缓缓斜向飘下去,像一片落叶顺着风,在雪面划出两道弯弯浅浅的刃痕。
王一博就在他斜后方不远,并不超前,就跟在侧后方,目光牢牢落在肖战身上。看他板子往左偏,便跟着往左;板子向右飘,他也随之调整方向。
雪板碾过粉雪,沙沙轻响。周遭只有风声,远处零星雪友的呼喊隔得很远。
肖战起初还需要几分凝神,滑过几趟,身体渐渐放开,不再紧绷。雪板交替左右横移,身体跟着轻轻倒伏,流畅地完成一趟落叶飘,从半山坡缓缓斜斜飘落下来。滑到平缓处,重心回正,板子稳稳刹停,雪沫在脚边轻轻扬起。
他摘下护目镜,鼻尖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转瞬消散,转头朝身后望过去。
王一博也刚好收板停下,距离不过两三米。
“可以啊,越来越顺。”王一博的声音混在冷风里,带着笑意。
肖战喘着气,笑起来:“还是要盯紧重心,稍微一晃就容易卡刃。”
王一博踩着雪板慢慢靠近,伸手帮他拂掉肩头落上的碎雪:“我陪你再来一趟,咱们并排飘下去。”
这一趟,两人并排站在坡道上,相隔一步距离。
“准备好了?”
“嗯。”
同时放板,后刃落叶飘一齐启动。
膝盖微屈,上半身尽量保持平稳,不靠大幅度扭腰,只靠视线与重心转移,带动雪板左右交替斜滑而下 。
两道弯弯的刃迹,并排印在干净的粉雪之上。
时而一同偏向左边,板子划过雪层扬起薄薄雪雾;再一同把重心挪向另一侧,双双往右侧飘行。速度不快,不追求冲刺,只享受顺着山势缓缓流淌的松弛。
风声擦过耳边,漫山白雪铺展在眼前,雪山、雾凇、澄澈蓝天尽数收入眼底。没有工作,没有应酬,也没有那些纠缠人心的杂念。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像两片被风托住的叶子,一左一右,顺着雪坡慢慢往下飘。
偶尔肖战重心稍稍偏移,板子有要卡刃的趋势,王一博便就近轻轻出声提醒一句。肖战立刻调整膝盖,稳住身体,很快又回归平稳的节奏。
一路飘到雪道下半段的平缓区域,两人同时收力,雪板稳稳刹住,脚边堆起一小团蓬松的雪。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响。
肖战大口呼吸山间清冽的空气,脸上是运动过后通透的笑意,睫毛上沾了星星点点细碎雪粒。
王一博卸下雪板,走过来,伸手把他的护目镜摘下来,指尖碰了碰他冻得微凉的脸颊。
“累不累?”
“腿有点酸,但很舒服。”肖战仰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好久没有这么彻底放空了。”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冷风吹在脸上,一冷一热交织。
他们没有急着回去,坐在雪道边的木台上面,拆开随身带的热饮,捧着保温杯喝热姜茶。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白雪,抬眼就是辽阔山野。
下午又上雪道滑了几趟,尽兴之后才收拾装备离开雪场。
回到木屋,天色已经慢慢向蓝调过渡。屋外气温凛冽,屋内壁炉烧得通红,木柴持续噼啪作响。
脱下厚重的雪服,身上还带着户外的寒气。烧一壶滚烫的奶茶,桌上摆上干果与烤得焦香的馕饼 。窗户外面,雪花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落在木屋的窗沿上。
晚饭简单吃了本地的手抓肉,暖汤下肚,浑身的寒气尽数散去。
等到夜深,整个禾木村落安安静静,城市的光污染完全消失,推开木屋的小侧门,抬头便是漫天银河,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整片墨色夜空,星光淡淡洒在皑皑积雪之上 。
两个人裹着同一件厚外套,靠在门廊下,安静望着头顶浩瀚星海。
“这一趟,算是把心里积攒的那些紧绷,全都卸干净了。”肖战轻声开口。
王一博把他往身侧拢了拢,挡住夜里刺骨的晚风,声音很低:“往后日子,就该是这样。”
不必时时提防风波,不必反复斟酌人心。有山野白雪,有眼前人,便是最好的光景。
回到屋里,关上屋门,壁炉火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原木墙壁上。
门外的寒气实在霸道,站在廊下看了约莫二十分钟星星,两个人的鼻尖都冻得发红。
王一博伸手扯了扯裹在外面的厚大衣,半搂着肖战往屋子里面带。
“别在外面久待,零下二十多度,冻透了容易头疼。”
反手关上木门,风雪的呼啸一下子就被隔在了外头。
屋子里依旧暖烘烘的。壁炉里面剩下的木炭还泛着橘红的微光,时不时迸出来一声轻微的噼啪。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光脚踩上去软软乎乎,一点都不冰。
肖战把厚重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原木衣架上。身上只留一件柔软的灰色薄抓绒卫衣。他走到壁炉跟前,伸出两只手靠近温暖的火苗,指尖慢慢回暖。
王一博去厨房忙活,烧了一壶温热的牛奶,还从带来的零食包里翻出来几块奶皮子,装到一个木头小盘里面端过来。
两个人干脆不坐到沙发上,直接席地坐在壁炉前面的厚地毯上。
奶皮子嚼起来带着浓浓的奶香,甜得不齁。
火苗跳动,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晃。没有电视打开,也没有放音乐,安静了好一会儿。
肖战靠着王一博的肩膀,随口唠起刚刚滑雪的糗事。
“下午刚开始练并排落叶飘那一回,我有一瞬间重心往前冲,脑子里还慌了一下,差点直接扑进雪里。”
王一博低低笑出声,脑袋轻轻侧了一下,贴了贴肖战的发顶。
“看见了,我那一瞬间都做好伸手捞你的准备。还好你反应快,立刻把重心往后拉回去了。”
“吓我一跳。”肖战回想起来也忍不住笑,“单板这个东西,看着别人滑轻轻松松,真要把控住身体那股劲儿,一点马虎都不行。”
“明天不用给自己定目标。”王一博说道,“不用逼着自己要滑得多流畅,想玩就上去溜几圈,不想滑咱们就到处闲逛。去白桦林踩雪,或者干脆窝在木屋里面发呆也行。”
出来旅行,不是过来完成打卡任务。
不用赶时间表,不用逼着自己去做什么项目。
肖战点点头:“行,听你的,一切随缘。”
闲闲地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从雪场聊到以前拍戏的时候到处跑外景,又扯到湖城那段慢悠悠旅居的日子,再说到之前商场里面一波接着一波的风浪。
说起那些曾经让人紧绷的事情,此刻再拿出来讲,语气已经非常平淡。像是在说一段很远很远的往事,没有焦虑,也没有烦躁。
“回头想想,好多当时觉得难熬的关卡,熬过去了再回头看,也就那样。”肖战轻轻叹了一句。
王一博伸手握住他的一只手腕,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他的手背。
“最难的,永远是身在其中的时候。心里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走出来之后,压力就跟着散掉了。”
不会去刻意感恩那些麻烦和波折。只是承认,经过了这一遭,心里反而稳了不少。
坐了一阵子,身上暖洋洋的,一点点泛起困意。
简单洗漱完毕,躺进铺着加厚羊毛被褥的大床。床垫柔软,被窝早早被电热毯烘得温热。窗外隐约还能听见风吹过树梢,雪粒打在玻璃窗上面沙沙作响。
累了一整天,没有辗转反侧,睡意来得很快。
一夜安稳无梦。
第二天,天还没有彻底大亮。
王一博先醒了。
窗帘没有拉得严丝合缝,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外面那种雪山清晨独有的、淡淡的青蓝色天光,顺着缝隙悄悄渗进房间。
他没有立刻动身,静静躺了一会儿。耳边是肖战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天边的光慢慢亮起来。
肖战也悠悠转醒,眼睛还半眯着,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惺忪。
“几点了?”声音哑哑的。
“还早,不到八点。”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手表,“听说禾木桥的晨雾,早上这个时辰最好看。要不要起来碰碰运气?起不来咱们就接着睡。”
一听禾木桥晨雾,肖战的睡意瞬间跑掉一小半。
他一下子睁开眼,掀开被子:“起!去看看。”
两个人不急不忙。先套上厚厚的保暖内衣,一层一层裹好防水的雪服。王一博去厨房烧开水,冲了两杯热的咸奶茶,就着随身携带的面包简单垫垫肚子。
没有开车飞快地赶,慢悠悠开着租来的越野车,朝着禾木桥的方向走。
清晨的村子安安静静,大部分民居还紧闭着门窗。路边的白桦树一动不动,每一根枝条都挂满蓬松洁白的雾凇。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并不呛人。
车子停在离禾木桥不远的空地。
推门下来,一股冰凉的寒气扑面而来。
远远就看见了那条结冰的禾木河。
河水并没有完全冻死。湍急的水流依旧在冰层之下不停奔涌,冒着丝丝缕缕不停飘散的白雾。大量乳白色的水汽贴着河面缓缓升腾,漫向两岸的树林,缠绕在古老的木桥栏杆周围。
雾不是浓到看不见东西的那种。是薄薄的、流动的一层。
慢悠悠在空气里面飘来飘去。
阳光还躲在远处的山尖后头,天地之间是干净柔和的冷调青蓝色。
桥上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一小批早起的游客,大多拿着相机,安静地举着设备拍照,很少大声喧哗。所有人好像都下意识不忍心打破眼前梦幻一般的画面。
两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走上老旧的禾木木桥。
木头桥面冻得很硬,缝隙里面填满了落雪。
靠在栏杆边上往下望去。
流动的河水翻起淡淡的水汽,白雾一圈一圈缓缓散开,绕着岸边笔直的白桦树干。远处的小木屋半掩在轻雾里面,朦朦胧胧,像是闯进了童话里面的世界。
“哇……”肖战轻轻吐出一声感叹。
呵出来的白气转瞬融进飘荡的晨雾之中。
王一博站在他的身旁,一只手轻轻扶着冰凉的木栏杆,目光没有死死盯住风景,反倒侧过来,悄悄看了一眼身边人的侧脸。
肖战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眼前流动的雾与冰河,嘴角不自觉扬着浅浅的弧度。
风轻轻吹过来,带动一层薄薄的白雾从他们眼前缓缓飘过去。
一瞬间,仿佛周遭的世界都慢了下来。
没有着急拍照,两个人就安安静静靠着栏杆,站了好长一阵子。
直到东边的山顶,忽然洒下来第一道金灿灿的朝阳。
金色光芒劈开青蓝色的晨空,落在远处的雪山顶尖。日照金山。
光亮顺着山坡一点点往下铺。原本冷幽幽的白色雾霭,被朝阳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橘色。
周围响起一阵克制又压抑的小声惊呼。
肖战赶紧掏出手机,对着眼前震撼的景色按下快门。
王一博就站在旁边,任由他去折腾。等肖战拍够了风景,转过身子,才发现王一博正看着自己。
“来,给你也拍两张。”肖战把手机递过去。
王一博乖乖站到雾边的雪地上。晨光、白雾、雪树做背景。
咔嚓,几张照片存进相册。
拍完之后,王一博笑着伸手,也拿过肖战的手机,随手抓拍了好几张。没有刻意摆僵硬的姿势,就是刚刚肖战望着雪山发呆、以及笑着转头的瞬间。
不用刻意修图。
大自然的光线已经足够漂亮。
晨雾慢慢开始消散,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跟着一点点往上走。桥上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要不要回木屋?”王一博轻声问。
肖战摇了摇头,眼睛望向不远处无边的白桦雪原:“不去急着回去,咱们去林子里面踩一会儿雪好不好。”
“走。”
两个人迈开步子,踏进白桦林厚厚的雪地。
一脚踩下去,积雪没过了靴筒的大半,发出咯吱咯吱,清脆好听的踩踏声响。
从禾木桥离开,两个人拐进一旁的白桦林间。
脚下的雪厚得超乎想象,每往下踩一步,靴子就陷进去一大截,咯吱一声脆响,雪粒顺着靴面微微往上漫。王一博提前做了功课,出发之前特意选了高筒的防雪靴子,不怕雪灌进去。
成片的白桦笔直地戳在雪原上,树干是干净的银白色,枝桠裹着沉甸甸的雾凇。偶尔有风轻轻扫过,树梢上的积雪哗啦往下撒,漫天飘起细碎的雪粉,在已经升高的阳光底下闪着点点银光。
他们走得很慢,没有往林子深处去,就在靠近路边的这片开阔林地闲逛。
肖战时不时停下来,伸出手去碰一碰垂到低处的雾凇枝条。指尖刚挨上去,一团蓬松的雪就簌簌落下来,掉在手背上,凉得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王一博瞧见了,低低地笑出声。
“小心点,冻手指。”嘴上说着,却也没有拦着他贪玩,只是顺手把自己口袋里面的备用薄手套掏出来,递了过去。
肖战戴好手套,又兴致勃勃地去扒旁边矮树枝上面的雪。
就在往前走了大概百十来米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哒哒蹄声。
顺着声响望过去,林子边缘的一块空地上,站着一匹棕褐色的小马。毛发厚厚的,身上落了一点点碎雪,旁边牵着缰绳的是一个本地哈萨克族的小伙子,正靠在树干上面歇脚。
小马看见两个陌生的人影,没有受惊,只是晃了晃耳朵,尾巴慢悠悠扫掉屁股上面的落雪。
肖战眼睛一下子亮了,脚步不自觉放轻,慢慢走过去,生怕动静太大吓到它。
年轻的牧民小哥看见了,友善地笑起来。
“可以摸摸,性子很乖。”
得到许可,肖战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小马毛茸茸的脖子上。厚厚的皮毛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动物身体的温度。小马舒服地喷了一口白气,脑袋微微歪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王一博站在后面几步远,拿出手机,安静拍下这个画面。
没有凑上去凑热闹,就看着肖战蹲在雪地上,跟一匹温顺的小马慢悠悠互动。
玩了一小会儿,怕耽误牧民赶路,肖战才不舍得把手收回来,起身跟小哥点头道谢。
牧民笑着挥挥手,牵着缰绳,哒哒哒带着小马朝着林子另一边走远了。
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雪树之后,肖战还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没收回去。
“好温顺。”
“喜欢的话,下午可以去村子的马场骑一圈。”王一博说道。
肖战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就摸摸挺好。骑马还是有点考验技术,万一摔进厚厚的雪堆,狼狈是小事,崴脚就麻烦了。”
出来度假,没必要给自己安排新的挑战项目。
随便走走,看看,偶尔停下来摸一摸小动物,这种松散的节奏刚刚好。
在白桦林又晃悠了一阵,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山里的正午不会燥热,只是阳光晒在脸上,消解掉不少刺骨的寒意。肚子开始隐隐发出信号,咕咕地提醒该吃饭了。
“回去吧,惦记咱们的土火锅了。”王一博瞥了一眼他的小腹,笑着开口。
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停车的位置折返。
开车回到僻静的小木屋。
推门进屋,外面凛冽的寒风被关在了门外。他们出门之前已经跟房东打好招呼,中午会用木屋的厨房做一顿本地风味的土火锅。房东提前把全套黄铜土火锅送了过来,就连配套的干炭火也备好了一小筐。
后备箱里面,是昨天从村子市集买回来的一大堆食材。
肥瘦相间的羊肉片,风干牛肉,厚厚的本地土豆,黄萝卜,泡好的干野蘑菇,还有丸子、冻豆腐、大白菜、宽粉,一小把新鲜的香芹。
脱掉沉重的雪服挂起来,只留轻便的居家厚卫衣。
两个人分工干活。
王一博负责处理炭火,蹲在露台那边,小心翼翼引燃木炭,等炭火烧得通红透亮,再用夹子一块块夹进土火锅底部的炉膛。黄铜锅的内胆先加上提前熬好的牛骨清汤,汤底撒上一点点胡椒和姜片。
肖战就在厨房的料理台前面,有条不紊清洗配菜,土豆和黄萝卜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片,青菜理干净,宽粉泡在温水里面。
收拾完毕,一层层往锅里码菜。
底层先铺耐煮的萝卜、蘑菇和土豆,接着放上风干牛肉,再码上羊肉卷、丸子,最上面摆上绿油油的青菜和香芹。盖子咔哒盖上。
红彤彤的炭火持续给锅底加温。
没等多久,黄铜锅的边缘开始滋滋作响,热气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带着浓郁鲜美的香气,一点点在屋子里面散开。
香味飘起来的时候,肖战已经迫不及待摆好了两个木碗,调简单的蘸料:少许腐乳、韭菜花、一点点辣椒油,再加半勺鲜香的汤汁搅匀。
炭火稳稳烧着,锅里的汤开始翻滚沸腾。
掀开盖子的一瞬间,热腾腾的白汽呼的一下涌了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面钻。
不用讲究什么优雅的吃法,各自往碗里面捞爱吃的菜。
煮透的黄萝卜软软糯糯,吸饱了牛骨汤汁;羊肉鲜嫩,一点都不膻;风干牛肉越嚼越香;还有滑溜溜吸满汤汁的宽粉,一口下去浑身舒坦。
壁炉本来就是热的,再加上火锅升腾出来的热气。吃着吃着,两个人额头都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没有喝酒,倒了冰镇的新疆格瓦斯,一冷一热搭配着刚刚好。
两个人隔着冒着热气的黄铜土火锅,一边捞菜,一边随意闲聊。
“这个萝卜也太好吃了。”肖战咬着一块炖软的黄萝卜,眼睛微微睁大。
王一博夹了一大筷子土豆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本地的土豆,甜口。”
屋子里安适又热闹,只有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偶尔筷子碰到黄铜碗边轻轻的脆响。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白雪,静悄悄的山林。
一顿火锅慢悠悠吃了一个多小时。
吃到最后肚子胀得圆滚滚。锅里的汤底还剩一点,菜基本上扫荡干净。
饭后稍微歇了一会儿,懒得立刻去洗碗。
他们把炭火的通风口关上大半,让余温慢慢维持着一点暖意,挪到客厅铺着厚地毯的位置,瘫在软软的懒人沙发上面。
窗户外面,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明亮的光。
肖战半靠着王一博,眼皮有点发沉。吃饱了,屋子又暖,困意来得格外迅猛。
“要不要睡个午觉?”王一博低声问。
“嗯,眯一小会儿。”
不用回到卧室,就这么窝在宽大柔软的懒人沙发上。拉过旁边一条厚实的羊绒毯子盖在身上。
木屋安安静静,只有炉膛里面偶尔传来木炭轻微的噼啪声响。
雪山深处的悠闲午后,就这样缓缓流淌开来。
暖洋洋的氛围最是催眠。
没有定闹钟,两个人就窝在懒人沙发上面,踏踏实实睡了一个没有负担的午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肖战是被窗外一阵隐隐约约、铃铛轻晃的细碎声响给弄醒的。
他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脑袋还枕在王一博的胳膊上。羊绒毯子滑下来小半截,身上依旧暖乎乎的。
王一博早就醒了,但是一动没动。怕起身的动静吵醒身边的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淡淡的落在落地窗外白茫茫的雪景。胳膊早就有点发麻,只是一直忍着。
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他才低下头。
“醒啦?”声音压得很低。
肖战迷迷糊糊抬眼,脑子还空白了两秒,才想起自己身在禾木的小木屋里。
他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轻轻响了几声。转头看见王一博微微揉着那条被枕久了的胳膊,心里立刻明白过来。
“怎么不叫醒我。”
“睡得挺沉,不忍心。”王一博笑着甩了甩手臂,把酸麻感散开,“刚刚听见外面有铃铛响,村子这边有马拉爬犁,要不要去试一试?”
正是刚刚吵醒肖战的那一串动静。
肖战一下子来了兴致,睡意彻底散干净。
迅速从沙发上爬起来,裹紧厚厚的雪服,戴好帽子手套。
简单漱了口,抓上钥匙出门。
村子边上的雪道专门留出了一条爬犁的通行路线。找之前碰到的那位哈萨克小哥一问,刚好他家就做马拉爬犁的游玩项目。
宽大的木制爬犁底下钉着光滑的钢条,铺着两层厚厚的羊毛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
马儿还是上午看见的那匹棕褐色小马,脖子上面挂着一串亮晶晶的铜铃铛。一走起来,叮铃、叮铃,清脆的响声就在雪原上飘散开。
小哥叮嘱他们抓好两边的木扶手。
等两个人坐稳,鞭子轻轻虚扬了一下,没有抽打马背,只是发出一个信号。
小马迈开四蹄,哒哒起步。
爬犁顺着平整宽阔的雪道慢慢滑出去。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雪的清冽。两边一望无际的雪原不停向后退去,高大的雾凇白桦一排排从视线两侧掠过。
速度不快,不是疯狂冲刺的那种刺激。是舒缓、慢悠悠的滑行。
铃铛的节奏跟着马蹄稳稳起伏。叮铃……叮铃……
肖战微微掀起一点帽子,抬着头望向远处的雪山,忍不住张开嘴,迎着小风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空气里面。
王一博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松松圈住他的后腰,防止路偶尔颠簸的时候人往外滑出去。
不用用力箍着,只是一道安稳的防护。
“舒服!”肖战侧过头大声说了一句,风声稍微吞掉一点音量。
王一博对着他笑,耳尖已经被风吹成淡淡的粉红色。
爬犁绕着外围的雪道慢悠悠转了整整四十分钟。穿过一片平缓的雪地,绕过一小片安静的白桦林,远远还能看见几只野鸟扑棱着翅膀从雪丘上面飞起来。
等到折返回到起点,马儿停下脚步,鼻尖冒着一股股温热的白气。
两个人从软绵绵的爬犁上面下来,给小哥结了费用,还顺带夸了一通温顺的小马。
小哥乐得开怀,临走还塞给他们两个刚从自家地窖拿出来的红薯。
个头不算很大,外皮带着泥土干了之后的褐色痕迹,沉甸甸的。
“放到炭火上面烤,甜得很!”
道过谢,两个人揣着红薯往木屋开回去。
回到屋子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
西边天上铺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晚霞,淡淡的霞光洒在雪山顶,把洁白的积雪染成了蜜一样的颜色。
屋外的温度又往下掉了一截。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厚重外套脱下来挂好。
王一博走到露台,去翻动土火锅炉膛里面还剩下的那些炭火。中午吃完火锅之后没有全部熄灭,还有不少暗红滚烫的余炭埋在灰烬底下。
找了两根干净的铁丝,把红薯简单包上一层薄薄的锡箔纸,埋进滚烫的炭灰里面。
“得耐心等一阵子,急不得。”
做完这一步,肖战已经在小厨房忙活煮奶茶。
拿出早上在市集买回来的砖茶,掰一小块丢进小奶锅,先加水煮出深褐的茶味,再倒进新鲜的鲜牛奶,撒上一点点细盐。
小火慢慢咕嘟。
茶香混着奶香一点点飘出来。
不用放很多糖,咸口的奶茶喝起来醇厚不腻。
等候红薯烤熟的这段空档,他们搬了两把小椅子,坐到落地窗边。
静静的看着外面的黄昏一点点往下沉。橘粉褪去,慢慢转成清冷的灰蓝。雪林的影子越拉越长。
大概四十分钟过去。
炭堆里面飘出来一缕甜丝丝的焦香。
“好了。”
王一博戴上隔热的厚手套,用火钳小心翼翼把埋在炭灰里面的两个红薯扒出来。
锡箔纸烫得烫手。放在防火的石板上面稍微晾上两分钟,再一层层拆开。
热气瞬间奔涌出来。
外皮烤得微微发焦,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金灿灿橙红的薯肉,软软糯糯,蜜糖一样的汁水几乎要溢出来。
不用额外加糖,本身的甜味就足够浓郁。
一人一半,捏在小碟子里面。咬一口,滚烫软糯,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
手边摆着刚刚煮好的咸奶茶,倒进两个粗陶杯子。一口烤红薯,一口热奶茶。
甜与咸奇妙地在嘴巴里面融在一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村子零星的木屋亮起一盏一盏暖黄的灯火。窗外偶尔有晚归的雪橇远远路过,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很快又消失在寂静的风雪里。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只有壁炉偶尔的噼啪。
肖战捧着温热的陶杯,眼皮放松地垂着。
“这几天过得,像是偷来的日子。”
王一博轻轻嗯了一声,侧头看向他,眼底浸着炉火柔和的光。
“不是偷来的。是咱们稳稳挣来的清闲。”
所有之前扛下的压力、费过的心神、跨过的坎,都是为了能够拥有这样松弛自在的时刻。
不用追赶任何人,不用应付麻烦,不必算计人心。
只是安安稳稳,陪着彼此,慢慢消耗掉温柔的时光。
出发去哈登平台的这天,两个人特意定了很早的闹钟。
冬天的禾木,天亮得慢。摸黑起床的时候,窗外还是沉沉的藏蓝色。
屋子里暖气很足,一件件套上厚厚的防寒行头:保暖内衣、抓绒、防风雪服,厚帽子捂到耳朵,再加一副防风雪的手套。王一博背包里面提前塞好了一套小小的便携煮茶器具,还有一小包砖茶、几块冰糖、保温杯和小小的便携炭盒,是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妥当的 。
简单啃两口松软的蒸面包,灌一杯热奶茶垫底。
外面的气温低得吓人,一推开木屋大门,刺骨的寒气迎面扑过来,瞬间把人脸上的皮肤刺得微微发麻。呵出去的每一口气,立刻化作一团白白的雾气,转瞬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没有开车,顺着夜里结了薄冰的木栈道慢慢往山坡上面走。
通往哈登平台的木台阶上面落满了松软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已经有不少早起的游客,三三两两往山顶挪动,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家似乎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舍不得打破黎明之前山谷的安静。
山路不算陡,但是一路向上爬升。走了二十多分钟,额头慢慢冒出一层薄汗,可是露在外边的鼻尖和脸颊,依旧冻得发凉 。
终于踏上哈登平台。
这里是整片禾木的制高点。放眼望下去,白雪铺满的山谷静静躺在脚下,一个个矮矮的原木小木屋散落在河谷之间,禾木河像一条深色的带子,蜿蜒穿梭在雪原里面。远方连绵的雪山,沉沉静立在朦胧的天色底下 。
此刻正是蓝调时刻。
天空是一种干净柔和的青蓝色,还没有一丝太阳的影子。河谷底部缓缓升腾起一层层乳白的晨雾,慢悠悠飘着,半掩住村子的屋顶。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烟囱,早早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轻飘飘升到半空,和雾气缠在一起 。
王一博找了一块平整的雪地。
把背包放下来,取出那个小巧的便携炭盒,小心翼翼引燃里面的木炭。等到炭火慢慢烧出暗红色的光,再放上小小的煮茶壶,舀出随身带着的干净矿泉水倒进壶里,丢一小块深褐色的砖茶进去。
寒风一阵阵掠过平台,王一博特意站在上风的一侧,替小小的茶炉挡住大部分呼啸过来的冷风。
火苗小小的,不急不躁。
两个人靠在木质栏杆边上,安静等候。身边不远,别的游客举着相机,安静对着山谷取景,偶尔只有很低很低的几句低语。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壶里面的水开始轻轻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从壶口钻出来,带着淡淡的茶叶香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王一博捏着隔热的把手,把两个便携小茶杯倒上浅浅的热茶,放了一点点冰糖。
杯子刚拿到手上,掌心瞬间被暖意包裹。
肖战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舒服地舒展开来。眼睛一刻不停望着脚下还沉睡在雾色里面的村庄。
“你看,雾又飘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河谷的白雾流动起来,像柔软的绸缎,在一座座木屋之间来回游走。
就在这个时候,东边最远那一道雪山的山脊上头。
极淡极浅的一抹橘红,悄悄从黑暗的边缘渗了出来。
来了。
周遭几乎所有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那一点橘色慢慢扩散,由浅变深。第一缕金光狠狠撞在了最高的雪山顶峰,洁白的积雪一瞬间被镀上一层耀眼温暖的金,日照金山,就这样毫无预兆撞进眼底。
光芒顺着起伏的山坡一点点往下淌。
从尖尖的山顶,流到山腰的松林,再慢慢落进底下安静的村庄。流动的白雾被阳光染成了蜜色,一座座木屋的雪顶,依次亮起温柔的光泽。袅袅的炊烟在金色晨光里面悠悠飘荡。禾木河没有封死的水面,闪出来细碎跳跃的光点。
肖战手里还端着半杯热茶,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眼前铺开的画面。
没有大呼小叫,心里那股舒服的感觉,顺着胸口慢慢散开。
王一博站在旁边,同样端着茶杯,目光看过远方的雪山,又悄悄落回身侧人的脸上。晨光落在肖战的睫毛,撒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小炭炉上面的茶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两个人就这么在呼啸又清冽的山风里,慢悠悠喝完一壶热茶。茶水温热,滑进胃里,驱散着身上残留的寒意。
太阳彻底升起来之后,山谷的晨雾开始一点点散开。白雾变薄,慢慢消散在明亮的日光之中。村子彻底醒过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马儿清脆的嘶鸣。
平台上面的人群渐渐热闹起来。
他们没有继续久留。把炭彻底用水浇灭,收好所有的东西,一点垃圾全部装进背包带走,不留下半分杂物。踩着积雪,顺着木栈道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木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进屋先卸掉一身厚重的行头,扔在衣架上。简单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餐,煮了面条,卧两颗鸡蛋。
剩下这大半天,不再安排任何奔波的行程。
只是慢悠悠收拾行李,再去村子的小集市逛了一圈。买了一点本地的奶疙瘩,还有几包砖茶,当做带回去的小物件。又专门绕回去,跟之前那位哈萨克小哥和温顺的棕马打了一声简单的招呼。
不舍归不舍。离别的时刻,终究要来。
临近傍晚。
跟木屋房东好好道谢,把钥匙交还回去。房东大叔笑着挥挥手,祝他们一路平安。
越野车发动起来,缓缓开出小院。
车子慢慢驶出禾木村。车窗放下去一条小小的缝隙,微凉的晚风灌进来。肖战回头往后望。
一座座覆雪的原木小屋,一排排笔直裹着雾凇的白桦林,还有远处巍峨连绵的雪山,一点点往后退去,慢慢拉远。
黄昏的晚霞铺满西边的天空,粉紫和橘红交织在一起,洒在茫茫雪原之上。
王一博一只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肖战放在膝盖上面的手背。
“以后有空,还可以再来。”
肖战转过头,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嗯,还会再来。”
不必难过离别。这一段松弛安静的时光,已经好好存进心里了。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间公路,稳稳向着外面开去。雪山的影子,渐渐落在了身后遥远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