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年过年完年,去他家走亲戚,我们也帮衬着大人,做了一桌子菜,午饭时十个人围在一个圆桌上,挤,但热闹。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打牌,我和吕向龙躲到阳台上。我手里一瓶可乐,他手里一瓶。楼下小孩玩摔炮,声音有点刺耳。
他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外面那群玩摔炮的小孩,忽然说:“哥,我家还有烟花没放呢,晚上别走了,一起赏烟花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还盯着楼下。
我犹豫了一会儿:“看情况吧。”
他皱了皱眉,转过头来:“看情况是走,还是不走?”
我没答话。
那天下午,我还是走了,但晚上我又来了。
我还没找到他,一声“哥”就传进了耳朵里。
我走到阳台,站在他旁边:“陪你看烟花来了。”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图案在空中停了几秒,又消失了,另一束又接着绽放,定格,又消失。
烟花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那么吵,可站在他身边,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像只有我们两个人。每一朵烟花的绽放,都像心跳的间隔——亮一下,暗下去,再亮一下。
他盯了我两秒,又把头转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冒出一句:“我们以后会考到同一所大学吗?”
“会的。”
烟花又炸开一朵,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乱,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开学后的第一个大型活动是运动会。
开春之后,学校就开始组织了。我报了三千米。
在赛场上,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三千米确实很有挑战难度,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腿已经抬不起来了,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跑道边上有人喊我,声音很熟。
是吕向龙。他沿着跑道外围跟着我跑,一边跑一边喊:“哥!最后一圈了!快点!你行不行啊!”
我没力气回他,咬着牙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直接栽在了地上,脸贴着跑道,大口大口喘气。
人群围上来,我听见吕向龙的声音在头顶响:“让一下让一下——”
他挤进来,蹲在我旁边,把我的头抬起来,垫在自己的腿上。
“你没事吧?你说话啊!”他急得声音都变了,眼圈发红。
我喘了半天,缓过来一点,看着他,忽然笑了:“哭啥,我又没死。”
他一把推开我的脑袋,声音闷闷的:“滚,谁哭了。”
我躺在跑道上,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他,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那一刻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一直这样,就好了。
运动会那天的事,我没多想。
可后来,有些小事,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心里去。
有天中午,食堂排队。吕向龙站在我前面,回头问我:“哥,吃啥?”
“随便。”
他“哦”了一声,端着盘子往前挪。打好菜,他顺手拿了两双筷子,递给我一双。我也顺手接了。
这种事以前天天都在发生,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可那天,我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头。他没什么反应,低头扒饭。我坐下来,拿着那双筷子,愣了两秒,才开始吃。
饭吃到一半,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的手。他拿筷子的姿势,夹菜的节奏,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干的,噎了一下。
宿舍楼下有台饮水机,晚上人多,要排队。那天轮到我的时候,吕向龙跟在我后面,手里拎着两个暖瓶。
“哥,我帮你打。”
“不用,我自己来。”
他没听,直接把我的暖瓶拿过去,拧开盖子,一手一个,接满。他把暖瓶递回来的时候,有一滴水溅在我手背上,凉了一下。
“你手别碰壶口,烫。”他说。
“嗯。”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并排走,中间隔着两个暖瓶的距离。以前我们不是这么走的。以前他喜欢勾我脖子,或者把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提着东西。那种走法很自然。
现在他跟我并排走,规规矩矩的,手里拎着暖瓶,步子跟我一样快。
我没问为什么。
他也不说。
入春之后,天气忽冷忽热。有天早上降温,我穿了件外套去教室。上午第三节课,我出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吕向龙坐在我座位上,跟后排的男生聊天。
他手里抱着我的外套。
我站在门口,没过去。他聊着聊着,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然后把它往腿上拢了拢,手指顺着袖子捋了一下。
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把外套放回椅子背上,站起来让开位置,笑了笑:“哥,你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那节课,我一直觉得后背有点热。不知道是外套,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
熄了灯,宿舍里很安静。吕向龙突然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脸朝我这边。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轮廓。
“哥。”
“嗯。”
“你睡了吗?”
“没。”
他不说话了。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只是躺着,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哥,高一过得真快。”
“嗯。”
“你说高二,咱俩还能一个班吗。”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好像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直没睡。
那晚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他问的那句“还能一个班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
也不知道他问的时候,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