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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

采风录里详细记录了每日尚书六曹各官员日常行迹,相互之间的走动,以及新增的提拔任免。

在一众的世家大族姓氏里肖姓就有些显眼。尚书令肖继每日朝会结束入尚书台坐衙,至晚间散衙,偶有重大文书还需宿值,不曾有一日迟到早退。类似这般全天坐衙的官员五成,多为各曹郎官小吏。世家大族出身的状况五花八门,有多日拖病不上衙的,有按时上衙一阵子随后又一阵子不见人的,有每日迟到早退的。多未记入考课。中正考核升迁多不看政绩,以家世德行为准。政令下行极为缓慢,有的触发了利益便有始无终搁置了。

肖战看得入迷,朝中这些关系他只在从前和哥哥在家偷偷聊起过,竟然和肖和说得大差不差。他们兄弟二人赋闲在家最爱聊这些,因为父亲在朝中结的梁子实在不少,每每被诬告弹劾,没有先皇力保,不知会被下几次大狱。

“中正制并不是个好制度。”

那年冬日大寒,秋日歉收,百姓冻饿死无数,政令下效缓慢,等赈灾粮下来已过了一个月,竟已无多少人活着去领了。

肖战和哥哥围在炉前烤火。肖和那时长大了些,变得很沉稳。尚书府自发捐出了所有屯粮靠米糠红薯过冬,虽然知道只是杯水车薪。

“小弟,我们还能在这里活着烤火。”肖和叹了口气。“外面还有好多人饥寒交迫,老弱妇孺最先撑不住,很多小孩子比芙儿还小。”

他们在益州长大,父亲清廉,没有家徒四壁那么夸张生活也算不上很宽裕。春种秋收,兄弟俩常和母亲一起务农,口粮上自给自足。

每个冬日都能在温暖的屋子里喝上一口肉汤的人,如何体会民生。

肖继在朝堂提出针对此次赈灾失职案需落实功过到个人,任务造册,层层筛查,被群臣攻讦。

他们父亲一直有一个很颠覆现实的政治意向,偶尔说给兄弟俩听,也是千叮万嘱不可在外乱讲话。那一年死伤的百姓让肖继很痛心,终于忍不住在朝堂上说出他心中新法的一角。只是那年冬日后赈灾不力清算起来,最后也是不痛不痒。

王一静也没有站出来支持过自己的老师。那一年王一博第一次以皇子身份入朝听政,他记住了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只是当时他没有立场去支持这个孤臣。肖继的一些理念在他心里种下了好奇的种子。

冬去春来,时间像个良药。死去的尸体会被掩埋,其上有沃土,正长出新芽。

“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能承担这个后果?”

肖战在那个春日在东宫陪王一静下棋,小心地试着为父亲抱不平,王一静曾这般安慰他。

肖战无法说清当时的感受,顾大局与重小民,也许谁都没有错。

肖战放下案卷,按了按眉心。今日芸妃入宫封妃,王一博此时应该在含章殿与她共用晚膳。他今晚看了很多案卷,和自己少时以往记忆里的事结合,串了个大概。

肖战起身走到榻上,抱着个靠枕在怀里,身体缩成一团发呆。小案上放着那日他同王一博闹别扭后来一起画的扇面,肖战伸手拿过来瞧了瞧。一面是他画的梅花,另一面是王一博画的兔子。

“莲心,”肖战摆弄扇子。“皇上歇息了吗?”

“皇上从含章殿处出来,召肖尚书太极殿议事。眼下还未歇息。”

肖战眼睛一转:“那我能去看他吗?”

“奴婢给娘娘更衣。”

莲心和青荷麻利地过来伺候。肖战一边更衣一边问:“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会给皇上添麻烦吗?”

“宫中皇上才是最大的规矩呀娘娘,奴婢拿些桂花糕和银耳汤去。皇上一定高兴坏了。”

青荷因为要盯着膳食在肖战近前伺候的时候没有莲心多,不过这几日没少听莲心和她嚼主子舌根,她们二人对促成皇上和皇后见面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毕竟皇上太忙了,也不常来永仪宫。

肖战一行人穿过夜色刚到太极殿门口,迎面撞上了刚出来的尚书令肖继。好久没见父亲了,肖战刚要上前,肖继先跪下行礼。

王一博听到了黄门的传话便也出来了,看着肖战扶起父亲望着他欲言又止,王一博开口:“你们父子二人去偏殿叙叙旧吧,朕在正殿等皇后。”

肖战谢过王一博,拉着父亲在偏殿闲话。他问了许多家中事情。母亲如何,芙儿如何了。他很想家。父亲和他喝着茶聊着家里,不知不觉天色更晚了。

“皇上待你如何?”

他打量肖战的脸色,倒看不出什么憔悴的样子。

“皇上待我很好,父亲放心。”肖战低下头扣袖口的刺绣纹路。

“行为要庄重,不可恃宠而骄。”

父亲从前是很严厉的,也可能是觉得担忧和亏欠,语气是少见的温和。

“时候不早了”肖继站起身掸掸衣服。“微臣告退。”

他又向儿子行了一礼,肖战也行礼。他看着父亲消瘦却依然挺拔的背影出神,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

王一博忽然从后面拥上他,吓了肖战一跳。

“想家了?”

他用鼻尖蹭肖战的耳朵,蹭得肖战痒痒的。梅花信香不再似往日浅淡,浓烈得让肖战闻了身子发软。

王一博晚间在含章殿饮的酒此刻似乎发挥了些效果。肖战闻到王一博身上酒气,心里酸涩,低下了头。

“芸妃可漂亮?”肖战一抹苦笑。“皇上齐人之福,是旁人比不了的。”

“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王一博扳着肩膀把肖战转过来。“明日请安时你见见就知道了。”

“收一收你的信香。”肖战快站不住了 。

他入宫后有过一次汛期,是靠着喝敛息汤在宫里躺着熬过来的。

王一博也有苦难言。他将肖战锁在怀里,呼出的热气直冲肖战的脖颈。肖战伸出手探探王一博的额头。他自己的信香也收不住了,散出的桂花香气闻得王一博迷醉,脸色更红。

“我在含章殿只用了膳,饮了一杯酒。”王一博将下巴搁在肖战肩膀上,忍不住细嗅肖战的颈子,瓮声瓮气地道“你生我的气吗?”

“我只是个名义上的皇后,与皇上没有夫妻之实。”

肖战推开他,伸出手捧着王一博的脸,眼中是戏谑调侃。他清楚王一博不是没有担当,是他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他是精神的囚徒,他的爱非常纯粹。肖战相信只要自己不愿意,王一博可以做到一直不碰他。

他眼波流转,明明喝酒的是王一博,醉的像是他。他的目光落在王一博嘴唇上,忽而想起了他们大婚那天王一博被辣得嘴巴红红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王一博很快回吻了他,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面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些技巧,他们吻得难舍难分,信香浮动,浓烈的爱意快将彼此淹没。

一吻毕,肖战趴在王一博肩上喘气,他完全站不住了,王一博架着他的肩膀把他抱了起来,来到太极殿后面王一博平时休息的榻上。

他将肖战放了上去,然后起身。肖战拉住了王一博,又钻进他怀里。

“皇上少时是不是写过一篇策论,关于新法。”

王一博当然记得,因为那篇文章,他被父皇责骂,被三哥嘲笑,被兄弟打压。王一静拿着他的文章侃侃而谈,折起来用来垫茶杯。

风吹落了他的理想,那些少时所有的落寞被他小心收起,年少的肖战捡到了它。他偷偷带回家给父亲看。肖继看完后叹了口气烧掉了,叮嘱肖战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或许肖继那时也曾可惜,若王一博身上没有谢家血脉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王一博摩挲肖战的后背。

“因为我是神仙。”肖战坏笑,他把王一博推倒在榻上。他知道王一博又要打退堂鼓了,肖战不怪他。

肖战头发丝扫过王一博的脸,王一博闭了闭眼,痒痒的。

“皇上说过,只要我不愿意,绝不勉强我。”

“可是月庭早就选你了,皇上,我早就选你了啊。不管你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我都会陪着你的,除非你赶我,不然我不会走的。”

肖战的鼻尖蹭着王一博的,他向王一博撒娇,说着他的告白。“皇上呢,皇上选不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