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义庄·福全
天刚蒙蒙亮,义庄的雾比往日更重。
裴映寒跟着沈照往义庄走,后颈的衣领还没翻服帖,后背的伤口刚上完药,凉丝丝的,动一下就牵扯着疼,他走得稍慢,落在沈照身后半步。
晨雾裹着人,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路边荒草结着白霜,踩上去咔嚓响,碎成细渣,空气里浸着湿冷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纸钱灰味。
后背的伤口每扯一下,腰侧就抽着疼一下,裴映寒把步子放慢了些,不想让他看出来,可沈照还是慢了。前面那道玄色的背影不快不慢,刚好让他跟得上,不多问,也不催。两人隔着半步,谁都没说话,只有脚踩霜草的声音一前一后。沈照没回头,却在他被疼痛逼得一顿的那一瞬,自己的步幅也收了半分,像是用背在量身后人的节奏,这一路竟没让他落开过一步。
沈照走在前面,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草尖,沾了细碎的霜花。他走得快,步幅很稳,没回头,却像是知道身后人慢了半步,步速不自觉压了一点。赵铁跟在最后,没出声,刀横在腰侧。
昨夜接到报,说义庄天没亮送来一具尸首,身份不明,看穿着像个小吏。两人便来了。
义庄的白墙在雾里慢慢显出来。门口站着几个青衣番子,腰里别刀,横着站成一排,看见沈照过来也不让路,眼神扫过裴映寒,带着点不客气的打量。赵铁上前一步要开口,沈照抬手拦了他,没说话,径自往里走。走到那排人跟前,他步子没停,身上的冷气压得很低,雾里都摸得到。那几个番子对视一眼,让开了半步,到底没敢伸手。裴映寒跟在后头,看着那道背影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说,路就这么让开了,心里那点绷着的弦,莫名松了半分。
进了院子,焦糊味扑面而来,比上回更重,混着点布匹烧过的焦臭,还有一丝淡淡的檀香,不是义庄该有的味道。裴映寒吸了口气,那点香凉得发甜,和满院的焦臭搁在一处,说不出的怪。
停尸床摆在院子中央,盖着白布。旁边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月白太监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手里攥着一串乌黑的念珠。
那人听见脚步,慢慢转过身,是个笑眯眯的太监,眼角堆着细纹,皮肤白得发腻,手里那串念珠捻得不紧不慢,眼神却老,像浸了几十年的冰水,凉得硌人。
他看见沈照,笑了一声,声音尖细。
“沈首座,好巧啊。”
沈照没有回头,停在裴映寒身侧半步的地方,手往后背了一下,按在裴映寒后腰上,拇指在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很轻。隔着两层衣料,那点烫还是透了进来,裴映寒身体先僵了一下,随即松下来。这一下按得很有分寸,不越界,却把人圈进了自己身侧,腰后那点伤口的疼,竟被那只手的温度压下去几分。
裴映寒懂了,别说话。这个按法不是亲热,是挡在他前头的意思,有我在,你少说。
沈照转身,迎着那太监走过去,玄色大氅扫过青石板,扫掉一层霜。他的手从裴映寒后腰移开,转身的一瞬,指尖在腰间停了一瞬,像确认他还在,才走向前。
“福公公。”沈照的声音很淡,“您也来看看?”
“咱家哪懂这个。”福全笑了一声,尖细的声音在空院子里打了个转,“听说这儿又送了位,好奇,过来瞧瞧。沈首座公务忙,咱家就不添麻烦了。”嘴上说不添麻烦,脚却没挪,眼睛一直往裴映寒那边瞟,那串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捻过去,慢得像在数人。
他说着,目光越过沈照,落在裴映寒身上,像蛇似的慢慢从脸上滑下去,扫过肩、扫过手,又滑回来,看了很久,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比对什么。
裴映寒垂着眼,恭顺站着,没抬头,也没动。两年半在文书房练出来的本事,这种场合最是熬得住,喜怒一丝不漏。对方目光在他身上打转,他只当没察觉,连眼睫都没多颤一下。
福全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很慢,一步一步,停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檀香混着冰麝的凉味。
“这位就是裴副使?”他声音压得很低,凑到裴映寒耳边,像说悄悄话,“咱家上回在大殿上,见过你父亲。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裴映寒垂着眼,能看见对方黑缎面的靴子。“回首公公,罪臣之子。”声音很平,恭顺温润,挑不出错。
那口气喷在耳侧,凉里带着香,他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指甲在袖中掐进掌心,面上却一点没露,连呼吸都没乱。他知道这种时候越躲越落话柄,只把脊背挺直,垂着眼等对方开口,等的间隙里,他后背那道伤口又抽了一下,他纹丝没动。
福全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慢慢抬起手,指甲修得整齐,泛着淡粉的光,戴着金护甲,朝他下巴抬过去,很慢,带着点挑衅。
裴映寒的下巴往后缩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金护甲的尖已经逼到离下颌半寸,那点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没躲,也没退,只把眼垂得更低。
但沈照看见了。
裴映寒只觉眼前一花,沈照已经横到他身前,把他整个挡在身后。他的手先到,快得几乎看不清,准确扣住福全的手腕,没用力,两根手指捏着,福全那只抬到半空的手就停住了,动不了了。那道玄色的背挡在前面,不高不矮,刚好把福全打量的目光全隔开,连那股凉香也一并挡在了外头。裴映寒在他身后,看得见他下颌绷成一条线,却半句重话都没说,只把人稳稳护在那道影子里。
“福公公。”沈照的声音还是很淡,听不出高低,“他是镇祟司的人。镇祟司的人,不劳您费心。”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人我护着,你碰不得。他的手指在对方手腕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力道不重,福全的脸色却变了一下,这一手看着轻,拿捏的位置却正是吃痛处,很快又堆上笑。裴映寒在他身后,只看得见那只手稳稳扣着,没抖一下,心里那点慌就被这只手按平了。
“哎哟,沈首座这是做什么。”福全手腕轻轻一挣,抽了回去,“咱家就是看看,看看故人之子,没别的意思。”
他退了半步,掸了掸袖子,像沾了什么脏东西,脸上的笑却没敢再往前凑。
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雾在中间飘,空气像绷紧的弦。福全在宫里惯会拿人,这会儿捏着吃瘪,也只能把话咽回去。裴映寒站在沈照身后半步,看得见他后颈绷得很紧,看得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可他声音里一点火气都听不出来,越是这样,那股冷越压人。
“公公要是没别的事,本官要办差了。”沈照说,“义庄地偏,公公仔细脚下。”
“哎,别介。”福全笑了一声,“咱家这就走,不耽误沈首座办差。”
他转身带着番子往门口走,靴底哒哒响,出了门,没再回头。檀香慢慢散了,院里又只剩浓重的焦糊味。
沈照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看了很久,手背在身侧,指节还泛着白,刚才捏那一下太用力了。他身上那股冷气压着,半天没散,可一句重话也没说,连脸色都压得平平的。裴映寒看得出来,这股火他没冲着旁人发,也没冲自己泄,全压在了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上。
裴映寒站在他身后,也没动。他想上前说一句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只看着那道绷得很紧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这两年半他自己扛惯了,头一回有人在他前头把冷脸撑住,让他连装都不必装。
过了一会儿,沈照转身看他。雾里那双眼睛很深,落在他脸上,从头看到脚,先看他的脸,再看他垂着的手,确认人没伤着,肩线才松下来一点,才开口。
“站我后面。”
“我不是来躲的。”裴映寒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淬了冰。他护短的方式他不反感,可要他缩到一个男人身后,两年半的傲气放不下。这话出口,他自己也知道硬,可面子上不肯先软。
“我知道。”沈照看着他,目光很深,“那你为什么不让。”
“因为我想。”沈照打断他,声音很平,却有分量,“我想让你站我后面,不行吗?”
裴映寒愣住了。他来镇祟司两年半,一直是自己往前顶的那个,从没人说要把他护到身后。他看着沈照,沈照也看着他,雾里的目光半明半暗,额角有细细的汗珠,刚才福全要伸手那一下,他的指尖焦黑比平日重了些,裴映寒看见了,没说话。这个人自己也在压着什么,却先回头来问他,行不行。
嘴上还犟着一句我不是来躲的,脚却已经动了。他走到沈照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沈照耳后那颗痣,很小一颗,黑色,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看不见。这位置其实算不上躲,更像被人替他把风挡住,自己只需要跟着走。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没看门口的方向,看的是那颗痣。
沈照往前走,裴映寒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雾里叠在一起,很长,歪歪扭扭投在盖着白布的停尸床上。隔着半步,他能闻到前面人身上那点混着霜气的暖意,和满院的焦臭不一样,让人脚步跟着稳下来。
走到院中央,沈照忽然停住。
“裴映寒。”
“什么?”
沈照没有回头,伸出手,向后,掌心朝上,手指在雾里微微张开,指尖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地抖了一下。
裴映寒看见了。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点焦黑,掌心向上,在雾里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他有一瞬没敢动,这只手平时握刀、扣人,此刻却摊开在他面前,等得很安静,不催,也不缩回去。他看了很久,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凉,沈照的手烫,两只手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那点烫顺着掌心漫上来,把他指尖的凉一点点压下去。沈照的手指合拢,攥住他,很紧,像怕他跑了,又像怕他摔了。裴映寒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袖里发凉,被这一握,那点凉从指缝里一点点化开来,他没有挣,也没往回抽。
“别松。”沈照说,声音很轻,背着风,差点没听见。这两个字不像命令,倒像怕他撒手。
“好。”裴映寒应了一声,声音也低,手指反而收紧了些,回握住他。
两个人并肩往院外走,手牵着,没松开,雾在身边飘,缠着手腕。平时沈照走路从不等人,这会儿却把步速压得和他一般齐,两人的脚落在泥地上,一前一后,又像并排。牵着的那只手没多余的话,只偶尔紧一下,像在确认人还在掌心里。白布停尸床留在身后,他们没有掀,也没有看,那点焦糊味被甩在身后,只剩牵着的手。
雾散了点,天蒙蒙亮,远处城墙露出个灰扑扑的轮廓,路边荒草上的霜开始化,湿漉漉的。福全的轿子早就没影了,那点凉香也散得干净,两人牵着手,踩着化了的霜泥往前走,谁也没提方才差点碰上的那一挡。
走了一段,裴映寒忽然开口:“沈照。”
“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要拦福全?”
沈照沉默了几步,靴子踩在泥路上,扑哧扑哧响。
“因为他要碰你。”
“……就因为这个?”
沈照又沉默了几步。“对,就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掌心里的手指却收紧了一下,很用力的一下,又松开。那一下紧得裴映寒指骨都被捏得微麻,可他没出声,只觉得这不是恼怒,更像替自己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裴映寒把呼吸压得很轻。他原以为拦人是因为身份、因为镇祟司的脸面,没想到只是这一句。一个杀他的人,抬手挡住了要碰他的外人,理由简单得让他不知道怎么接。两个人一前一后牵着,谁都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自己那点凉,正被对方的烫一点点焐着。他想追问一句图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怕一问,这点难得的踏实就散了。
走出义庄地界,雾淡了,沈照才慢慢把他的手松开,却没全放开,只松到两人指尖还搭着。这一下松得不舍得,松完又用指腹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替他确认那点凉彻底退了。
裴映寒没抽手,也没抬头,只跟在他身侧,走得比来时近了半步,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到一处,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一幕。掌心里那点烫还没散,他握了握空拳,像要把它留住。今天这趟本是为一具尸首来的,尸首怎么样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只先到的手,和一句“因为他要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