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到我这儿来
“下面迎面走来的是高一九班！”主持人激昂的介绍声回荡在宽阔的体育场，话筒被震得摇晃，钟恒这才从恍惚的困意中彻底清醒过来，昨夜梦境中的触感竟还若有似无地贴在身上。
班级排练了很久的方阵和舞蹈，就为了这一天的展示。传唱度极高的音乐响起，台下起哄声和欢呼声连成一片。领导们不太懂这届孩子的流行，但看着热闹。
钟恒在后排，和所有人一样手上套了亮晶晶的拉花，比起需要记繁琐动作的领舞，他们提供气氛摇摆就行。
每次排练跳舞的时候钟恒都被浸入了名为羞赧的缸里。现在他简直难以面对自己的形象，硬着头皮把动作做规范。
王喆就在他左手边，极力把溢出来的笑咽回去，最后干脆咬住腮帮子。
“向右转！齐步走！”何程煜喊下结尾口令，举着班旗带领队伍在掌声中退场。
“憋死我了刚才。”回到座位上，王喆呼了一口长气，拧开一瓶矿泉水灌进肚。
钟恒的脸还有点热，虽说这和当众跳舞还差一点，但对他这种恨不得躲摄像头的人，能豁出来已经相当不容易。
韩梓欣噗嗤一声，“你们看班群里咱们的录像，太好玩了。”打开视频，高糊的画质让他们看起来犹如一株株海草，还有钟恒这种木质海草。
“看什么呢。”何程煜靠上来，把赛程表抛给王喆，眼神落在屏幕上。
王喆说：“在看即将成为我们以后黑历史的影像资料。”
钟恒看着里面站在第一排、身挺笔直且一直不用动的何程煜，显然这不会成为他的黑历史，喃喃道：“当班长真好。”
何程煜愣了一下，没理解为什么他突然羡慕自己，“怎么了？”
“你都不用……扭。”
何程煜失笑出声，顺着他说：“那明天你举牌好不好？”
钟恒思略一思索，点头，转念一想又摇摇头。
“为什么？”
“我不会喊口令。”钟恒不习惯大声喊话，初中一次体育课选排头，老师让他们挨个念口令指挥队伍，他的喉咙总被一团隐形的棉花堵住，声音也控制不住发抖，没说完就被老师叫停了。
“那我喊，你站着就好。”何程煜的话把他拉离回忆。
钟恒听着他的语气并不像开玩笑，而是真的可以做到这件事。
“可是……老师不会同意。”钟恒还是认为不现实，眨眼间对面唉了一声，
“信我好不好。”何程煜身子前倾，碰碰他的拳。
“你就信他吧，他要是这点事情都办不了算什么班长。”韩梓欣顺水推舟了一句，下巴朝钟恒扬了扬。
“好，信你，那你也得信我。”
何程煜听出来他是在说上次的事情， 眼里带笑回应：“放心。”
王喆翻了翻时间表，建议道：“我们去后面把衣服换了吧，一会儿检录了。”
十分钟后，三个人穿上运动装。钟恒默默瞥了一眼他们的体型，王喆由于练过短跑比另外两人都黑，也更壮。何程煜的手臂和腿部线条流畅，想必过几年长开了肌肉会更紧实。不过终究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都还算清瘦。
至于皮肤细白的他，薄薄一层肌肉覆在自己的骨架上，肩胛骨微微凸起，腰线收得很窄。
“你好瘦，比平常看着还瘦。”何程煜打量着他说。
“这就是天赋吗，军训完还能这么白。”韩梓欣比了比自己和钟恒的肤色，感叹道。
钟恒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优势，正是因为这个他初中时常常被投去异样的目光，他也尝试过让自己看起来和同龄人一样，但是始终融入不了男生群队的喧嚣、打闹、谈论异性，甚至连爱好也没有重合，也就成绩好才能被评价为读书读傻了。
“黑点儿好。”钟恒回，把胳膊放在阳光下晒。
何程煜把手臂挡在他的上面，阴影覆盖住一片皮肤，“这样你就黑了。”
钟恒看着呀略显幼稚的举动，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请100米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请100米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广播员的声音响起，还在管韩梓欣要零食吃的王喆咽完嘴里的面包，拍了拍手。
钟恒：“加油。”
韩梓欣：“别把自己跑坏了。”
何程煜：“我会替你短暂地完成好体委工作的。”
王喆朝他们三个比了个OK，转身上阵。
何程煜接管了时间表，提醒快要检录的同学去准备，抽空看了一眼钟恒说：“你的项目都在将近中午比，吃早饭了吗？”
钟恒因为昨晚的梦太真实，今早确实起晚了，匆忙塞了点面包就过来了。
“吃了一点。”
“那就是没怎么吃。”何程煜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并不意外。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一犹豫就低头眨眼。”他抱臂回答。
钟恒胸口一麻，对方竟然观察得这么细致，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何程煜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来两根能量棒，“拿着。”
“谢谢……”钟恒撕开包装，一口咬下，酥脆的表皮在口中消融，微甜的内里粘在舌尖上，化入身体。
“班长啊，找几个人去门岗搬下水。”班主任叫道。
“好的老师。”
“我也去。”
“行，那后面大个男生再来两个帮忙。”何程煜招呼后面。
方凯和张明宇应了一声，三步两步跨下来，见班长身边还跟着钟恒，方凯语气故意惊讶道：“哟，钟大学霸也去出力啊。”他揽住钟恒的肩膀摇了摇，被钟恒蹭开。
张明宇啧了声：“你干什么逗人家，不知道咱们钟恒同志脸皮儿薄啊是不是。”说完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方凯，二人对视一眼，发出夸张的笑声。
要说这两个人，自从入学开始就属于起哄制造者，偏偏这种性格在人群里很吃得开，走到哪都能混两嘴，吃瘪了也不难为情。
“赶紧走。”何程煜的脸沉了一瞬，催促他们，自己走在钟恒前面。
到了门岗，核对订单取到了水，一人一箱正好。
钟恒搬起一箱准备走，耳边又听见方凯说：“能搬动不，我还能搬一箱，给我啊？”咧起嘴眯眼睛。
“不用。”钟恒连谢谢都懒得说。
“搬你的，那么多话。”何程煜冷冷道。
两人咂摸出班长话里的态度，收了嘴。
他们取水的这段时间，高一刚结束焦灼的一百米小组赛。
“怎么样？”何程煜递给后背还在起伏的王喆一瓶水。
“Number one.”王喆比一的手指前后晃晃。
“厉害。”钟恒与何程煜同时开口。
“给你吃巧克力。”韩梓欣从包里拿出来扔给他。
半个小时后，广播了一条通知：“大会通知，现将立定跳远与一千五百米项目顺序对调，现在请一千五百米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现在请……”
王喆眼睛瞪大：“疯了吧？”
钟恒短暂思考了一下，“也行。”
“不行，跑完长距离就跳，腿能缓过来吗？”何程煜立马反对，眉头压得更低。
“到时候再说。”钟恒不想临时麻烦人，起身时整了一下衣服，“我先去检录。”
何程煜还想再劝，王喆拦住了他的手，“让他先去比赛吧，不行一会找人替他。”何程煜收回手，握成拳。
几分钟后，赛道上所有运动员就位，钟恒穿着橙色的号码服，处在中间的跑道。
“时间太紧，估计都没充分热身。”何程煜在看台上左右观望。
“他有数，放宽心。”韩梓欣说。
不远处，钟恒的心脏直撞击耳膜，周围声音都变远了，屏息只等那一秒，
“各就位，预备——砰！”
他像被人猛推一把，迈开第一步，紧接着在人群中寻到一个空位，跟住前方节奏。
耳边风呼啸，鞋面与跑道亲密摩擦。
前六百米算不上吃力，钟恒的身体像刚热好的机器，规律运转。
“你看，我觉得他没问题的。”王喆凑到何程煜身边一起看。
“才两圈……”何程煜绷着的神经松不下去。
又过了五百米，他嗓子开始干，每呼吸一口都似吞砂纸，双腿像被浸在柠檬汁。
别停。钟恒脑子里唯余一个念头。
裁判敲响铜锣，意味着只剩最后一圈。
钟恒陆续被两个选手超过，呼吸粗得厉害，汗水在脖颈汇聚，发亮。
何程煜待不住了，留下一句“我去前面等他”就跑下观众席，王喆叫了他一声说我也去，韩梓欣听到了，也跟上脚步。
三百米，钟恒的肺像被人捏住揉搓，吸不尽呼不满。
一百五十米，他隐约看到终点处有几个人影朝自己招手，尽管视线被汗水模糊也知道他们是谁。
一百米，他想到了很多事，何程煜的承诺，朋友们的鼓励，和……那两个能量棒。
五十米，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虚幻中，吞下一口腥味。
“我们在，冲过来！”钟恒分辨不出是谁喊的，他想是三个人。
眼前除了中心都逐渐发白，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近了，钟恒踉跄着踩过终点线，跌入一个温实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