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凉处
军训开始了。操场上清一色的校服小白帽,教导主任还在主席台上严肃强调男生发型要规范,手指插进头发里不能被没过……钟恒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直到教官把队伍带走。九班分到的教官是一个很通情的人,在其他班杵在太阳下的时候,悄悄把他们带去后操场的一个阴凉处。排好队形之后,钟恒站在最后一排,斜前方是何程煜,右边是王喆。他和王喆差不多高,都比何程煜矮一点。单个军人队列动作是最考验体态的,谁好谁差一下子就能看出来。教官把何程煜选出来做示范。他站军姿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手指自然而然地贴在裤缝上,前倾的角度也刚刚好,没有像某些人用力过猛显得滑稽,仿佛很轻松就做到了标准。钟恒照着他调了调自己的动作,王喆趁教官不注意活动腿脚。“哎,动了要打报告!”教官眼尖。“报告!”“大点声!”“报告!”休息时间到了,韩梓欣和他们三个凑到同一片树荫下。她和王喆都属于扯起闲话就停不下来,话题已经从中午吃什么跨越到地上的长条软树枝能不能拿来跳绳……钟恒默默听着,逐渐跟不上节奏,何程煜时不时接两句,到最后只剩笑了,仿佛一个看孩子胡闹的家长。王喆和韩梓欣说干就干,去实践跳绳了,于是只剩下两个人。“我是不是还没有你微信?”何程煜率先开口。钟恒摩挲着校服下摆,嗯了一声。何程煜跟他说了句稍等,然后起身走到书包旁边拿出来纸笔写了串号码撕下,回来递给他。“回去记得加,我拉你进班群。”“好。”钟恒接过,折好放进兜里。气氛又陷入安静,钟恒不好意思总是让人家找话题。。“我……”钟恒张了张嘴。“中午……”他们的话赶到了一起。何程煜伸手让了一下,“你先说。”“没事。”钟恒摇了摇头。“那我说,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何程煜微微低头问他。来了来了拉了行,可以。”钟恒下意识摸了摸揣着纸条的兜,很少有人主动邀请他做什么,他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休息时光总是短暂的。十二点整,校园内的作息钟准时敲响,空灵的钟声蔓延到每一寸角落,像一双轻柔的大手把学生们疲惫的身躯了起来。他们一行人踏进食堂,占了一个桌子。“不愧是槐高,饭比我初中强多了。”韩梓欣边吃边由衷发表评价。“那你初中过得很惨了。”王喆接话道。“……”他们四个在一起,王喆和韩梓欣是负责提供热闹的,何程煜是负责提供笑意的,至于钟恒,负责提供两只认真倾听的耳朵。钟恒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激起某两个人的胜负欲了……在他去洗手间的时候,韩梓欣和王喆二人正在讨论怎么能把钟恒逗笑。“你们别吓到人家。”何程煜无奈提醒了一句。韩梓欣如同嗅到了什么一般,“我觉得你把他逗笑的概率比我们两个都大。” “我觉得也是。”王喆附议。“为什么这么说?论搞笑我认为还是你们更强。”何程煜一边喝绿豆汤一边问。“说不上来,反正你试一下,成功了算你的,没成功算我们的。”韩梓欣道。何程煜心想他们几个的心理年龄因为这段对话估计得骤减五岁,但还是点头了。钟恒回来了,他敏锐地感知到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韩梓欣和王喆话变少了,似乎还在憋笑,何程煜看着他,眉毛轻轻一挑。“我们三个刚刚发现,没人能在张嘴的同时提起苹果肌。”何程煜一本正经说。钟恒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把脸颊肉提起来的同时嘴唇下意识闭上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何程煜说:“你笑了”。钟恒摸了摸扬起的嘴角,然后噗嗤了一声。“看看,这才是真笑,程煜不愧有一手。”王喆比出一个赞。何程煜把他们刚才的密谋跟钟恒说了,“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无聊?”他敛了笑,语气认真起来。钟恒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深窝眼,“不会,还挺有意思的。”后来的食堂里面,盘碗碰撞声和说笑声抱在了一起,常常下一句没说完,上一句就已经从脑海里飞走了。下午的训练项目结束得快,教官们就把所有人聚在操场上围成圈,教他们唱军歌。总教官拿着大喇叭,站在中央用浑厚粗犷的嗓音喊出:“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钟恒平常不怎么唱歌,嗓音清亮透澈,像山涧泉水。何程煜的唱腔醇厚有力,像大提琴。韩梓欣学过声乐,调准音稳。王喆全靠实力,一嗓子把他们三个全吸进去充当和音了……不过很应景,的确是日落西山了。晚上回家,钟恒第一件事就是照着纸条上的电话添加微信好友,他在公交车上还被何程煜提醒了一下,自己险些忘了。输入号码,弹出来一个名为“Hosea”的联系人,头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发送,十几分钟后,对面通过了。何程煜给他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钟恒回了个hi,又补了一句:“这是你的英文名吗?”“是,你有没有英文名,叫什么?”“Zone.”李女士一回家就看见沙发上的儿子抱着手机打字,有点小意外,边换衣服边问:“和谁聊呢,班里的人”?“嗯。”“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没有,同学。”钟恒捏着手机边框,否定了这一说法,才两天,还谈不上朋友吧,对面大概也只当自己是同学。被何程煜拉进群没两分钟,就收到了两条申请,“喆”和“HZX”。他一一通过后打了个招呼,关上了手机。“你爸说了,他还得一周才能出差回来。”“知道了。”他巴不得钟俊强晚点回来,毕竟回来了他们就会像机器人一样进行一问一答,尴尬又无趣。第二天早上,钟恒刚踏上公交车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早上好。”何程煜朝他挥挥手,拍了拍身边的靠窗空座。“早,你之前怎么……”钟恒想了一下,他们放学坐一路车,理论上上学也是,但是之前并没有遇到他。何程煜很快猜到他想问什么,“哦,早上是因为坐地铁更快一点,晚上不着急,坐公交可以看看景。今天起早了。”钟恒擦着他的身体刚要坐到里面,公交车一启动,上半身在惯性作用下向何程煜倒去,虽然用手及时撑住了椅背,但两个人膝盖抵着膝盖,之间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呼吸的喷洒。何程煜感受到一阵带着洗衣液清香的风朝自己扑过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这个人。钟恒确实比他白不少,是白里透粉的那种,睫毛比他长,鼻梁和自己差不多高,嘴唇比他厚一点……片刻后,钟恒坐好。 “你头发长了。”何程煜侧过头说。钟恒摸了摸发梢,刚想说昨天他家附近的理发店关门了,就听见对面又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测测会不会没过手背?”他举起右手晃了晃,唇角带笑。钟恒怔了一下说行。于是那只手自然地插进了自己的法顶,深棕色的发丝盖过了掌骨。“是该剪了,小心主任扣分。”手抽走了,那种酥麻的奇怪感觉还留在头顶,钟恒心里有一点不服气,“你过来。”何程煜乖乖靠过来,任由他把手也放进自己乌黑的头发里,“过了吗?”他问。“还真没有。”钟恒抽回手思考,“是手长不一样的问题么?”他和何程煜比手指,发现还比他短半个指节。“这更说明了你该剪头。”何程煜这回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自信。“哦……”下车前,他们戴上统一的小白帽,何程煜提醒他把头发别进去,听闻主任对头发情有独钟地在意。校门口果然有拿小白本记名字的主任。钟恒有点局促,他不想刚开学就被记名字。“走我右边,他看不到。”何程煜轻声在他耳边说。他们卡着一个主任忙着记名的空档,快速同步进入了大楼,天衣无缝。心脏简直快要跳出来。军训的一周,他们认真训练之余就是被韩梓欣和王喆拉着胡闹,甚至趁午休没人管去他们最喜欢的阴凉处聊天,他意识到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敢做一件事,而是没遇到带你一起的人。离正式开学还有两天,班主任让他们这两天好好休息,顺便完善军训日记。傍晚,钟恒坐在书桌前,日记本摊开,还差一页。手机响起两声,是群聊消息。这个群还是韩梓欣拉的,有他们四个人,名字叫“F(4)”。喆:你们军训日记咋写的?HZX:用笔写。Hosea:用心写。恒:还在写。喆:。。。钟恒按下笔,又凑了点内容上去,收笔之前他补了最后一句。“希望我们一直可以找到阴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