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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天气

“叮铃铃——”

六点十分,钟恒给自己定的闹钟响了。今天是去高中报到的日子。

他掀开被子起身,伸出手握了一下,试图抓住视线里被微光照透的尘灰。漫长的假期让他一时间没有适应这么早起,听到厨房里母亲忙活做饭的声音,脑子才清明了一点。

餐桌上,母子二人对坐吃饭,李女士简单叮嘱了儿子两句,钟恒一一应下,除此外没什么特别的交流。她也习惯了孩子这样的性格,话少但省心。

六点半,钟恒踏上公交车,选了个里面的座位,抱着书包看窗外。八月末的槐城还带着点炎夏的余温,玻璃外层泛起水汽。晨风把地上的落叶卷成波浪,送上蓝天。

走进槐城高级中学的大校门以前,钟恒没想过一所高中可以这么气派,穿过欧式风格的主教学楼,可以看到敞亮的操场和大面积的绿化,后面还有很多各有用处的建筑,他没有时间一一细看,只看清了一座名为“育才”的红色小楼。

“哎同学,来报到的吧,走这边下楼到体育馆集合。”指路老师的话把钟恒的注意力从远处拉回来。“嗯,好。”他下意识应了一句,老师看着这孩子白净高挑,就是有些腼腆,不由得叫住他,“来,我领你去,你来的太早了,底下还没什么人。”

“谢谢老师。”钟恒其实心里有点紧张,尽管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但他就是很难做到大方接受他人的小小善意,右手总是习惯性扣着书包带缓解那种奇怪的忐忑。

“是从哪考来的,分到几班啦?”领他下楼的女老师很和蔼,跟他扯家常。

“我……从二中来的,分到九班。”他边下楼边低着头说。

老师想了想,那附近都是外来打工的居民住处,二中的环境和教育资源也都算落后的一批,一年也只不过两三个可以考来这里,她噢了一声没再多问。

陆陆续续,来集合的人越来越多,钟恒所在的班级排起长队,交谈声此起彼伏,大家或因在人群中找到认识的同学而欣喜,或好奇地和左右互换姓名。夹在他们中的钟恒保持缄默,偶尔抬眼观察一下:前方只能看到大高个男生的后背,未知后方的他又不敢大幅度回头看,最终还是继续看地板。

“同学,这里是九班吗?”一个温和礼貌的询问声响起,钟恒抬头,对上一双明澈的眼睛。

“是。”“OK,谢谢你啊。”后者笑了一下,走到后面排队。钟恒还没有从那人明朗的笑脸中缓过来,本想说的不客气也被堵回去了。

很快,他们被带到礼堂走完了开学的一套流程,就被班主任领回各班了。今天给钟恒指路的老师叫徐芳,正巧教他,他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徐老师就告诉他们准备准备介绍自己,这句话像一根绳子攥紧了他的神经。

对于他这种从小抵触展示的人来讲,初到新环境的自我介绍堪比固定刑罚,他除了名字之外还能讲点什么?出众的才艺或是爱好都不是他所拥有的,前十几年唯一能称得上优秀的也只有成绩,可来到这里的哪一位不是学习上的佼佼者,所以他并没有任何亮点可言。

众人按照学号一个个起立,过程中不乏满腹诗书的文采发言惊艳满座,和幽默诙谐的语句逗笑四方,不过大部分都是中规中矩的介绍。

轮到他了,钟恒站起来,几秒内空气里只有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大家好,我叫钟恒。”他依旧不知道说什么。老师鼓励他再多讲点,他也只憋出了自己来自哪所初中,好在老师也没再为难他。

他被请坐的下一秒,一个眼熟的身影站了起来,随即响起的是刚才他听过的那道声音,“大家好,我叫何程煜,路程的程,煜煜生辉的煜,毕业于科技园区一中,平常爱好篮球和足球,欢迎大家来找我组队,希望在接下来可以和大家度过珍贵的三年时光。”话毕,掌声响起,钟恒也跟着轻轻拍了拍手,何程煜坐下后转头和后面的人笑了一下,钟恒注意到他右脸颊上有一枚痣,笑起来的时候也会跟着往上移动,很……鲜活,和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吧。

下一个是钟恒的同桌,一个看上去很随性的女生,他其实没有选择和谁一桌,自己先占了个位,谁坐旁边全靠缘分。

“大家好,我叫韩梓欣,平常什么都喜欢学一点,比较三分钟热度,音乐喜听欢韩语流行和古典,没有什么运动细胞,因为我还没学会骑自行车。我认为和每个人成为朋友不太现实,不过大家想唠嗑都可以来找我唠。”

钟恒光是听完就已经对这位同桌心生敬佩了,这样平淡又富有个性的语言想必再给他十年也琢磨不出来。

总算结束了几十个人的介绍,老师又给大家发了纸条,让同学们写下自己的生日、特长和热爱。钟恒想了想,在热爱那栏写下了最平庸也是最好说的两个字:看书。

钟恒坐在最后排,所以由他来收纸条。快收完时候,被后面过道的人挤了一下,纸条一下子没抓稳。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皮肤是长年运动的那种健康麦色,是来自何程煜的。顺便帮他捡起了掉在桌上的纸条。

“谢谢。”“没事儿。”后者的语气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明朗,像一块石子敲开平静的湖,水面荡起涟漪。

钟恒把纸条整理齐,另一只手接过何程煜的那张放在最上面,他瞟到了一眼生日:8月16号。

紧接着老师又安排了人去搬书、发校服、大扫除、学校歌……钟恒听从指挥干活,出力最不费心神。

发完了一批书,钟恒回头看见何程煜又提了两大捆书,爬到五楼有点吃力了,小臂上的青筋明显凸起,额头上也了层薄汗。

钟恒脚下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需要自己帮忙,斟酌之间,他没发现何程煜先看向了他。

“钟恒同学,快来救我一下吧。”他说完还喘了口气。

钟恒愣了一瞬就马上接过了他手上的一捆书,他惊讶于自己的名字这么快被记住,也没想到他会主动喊住自己。

“怎么拿这么多?”钟恒没忍住提问。

“就剩这些了,省得再跑一趟,对了,我把的名字记错了吧?”何程煜偏头瞧他。

“没。”钟恒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目光。

“那你的恒字是哪个字?”何程煜蹲下,边拆书边问。

钟恒思考了一会儿,“恒星的恒。”

其实他大可以说永恒或者持之以恒这种更通俗的词,但是他喜欢这样形容自己的名字,这样听起来就不算是黯淡无光了。

没什么活了,钟恒回位置坐下,同桌韩梓欣凑过来和他搭话:“你和刚才那个男生认识啊?”

钟恒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摇摇头。韩梓欣说看你和他聊天的样子,以为你们之前就认识呢。钟恒轻轻笑了一下,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不知道是想到何程煜刚才跟他说“救我一下吧”的样子还是别的什么,不由自主勾起了嘴角,身上那种灰蒙蒙的气质都变弱了一点。

一个人待久了,就容易变得孤僻。但钟恒情况不一样,他以前就像含羞草,被碰一下就把自己合拢,而当他愿意打开自己的时候,周围又空无一人,这时他总会内耗,自己是不是太慢热才交不到朋友。鼓起勇气下一次要主动一点,真到了下一次的时候又因为种种担忧和犹豫先缩回去了,恶性循环。

久而久之,他适应了这种循环,也找不到什么改变方式,好在他还有成绩,所以别人对他的印象往往都是“安静的学霸”或者干脆没什么印象,日子总要往前走,不算好也不算坏。

但是今天,他总感觉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地转化、改变,不是外界环境,而是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他自觉这种东西会在今后很大程度影响他,原本对高中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期盼,现在看来,也可以期盼一下。

报到日到中午就可以放学了,大家纷纷整理起东西,钟恒装好包,看没人走就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走了十来个人他才动身。

走到一半他感觉身后空气里的风变大了,有人离他越来越近。

“你怎么回去啊?”何程煜拍了拍他的肩膀问,身旁还跟着几个同学。

“我……坐23路。”

“好巧,我们也是,一起吧。”钟恒点了点头,感觉被拍过肩膀上还残留着温暖的余温。

公交上,几个男孩成堆。何程煜身边的都是和他一个初中的同学,和他关系最好的叫王喆,特别喜欢打趣他。

“程煜,你怎么开学还能笑这么开心,我都欲哭无泪了。”王喆揽着他的肩膀问。

“因为……今天天好。”何程煜给出看似敷衍的答案,目光不自觉落于对面的钟恒。

钟恒本来侧着身,被他们的无厘头对话逗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垂着的眼眸微微弯起。

“靠,你这叫什么回答,预报说明天天气更好,但是我不想军训啊!”王喆的哀嚎声把何程煜的注意力从观察钟恒难得一见的笑容上拉回来,“哦,我想军训。”王喆懒得和他说话了。

钟恒的站先到。“我先走了。”

对面传来几个小伙子的“拜拜”声,何程煜的声音格外突出,他说的是:“明天见。”

钟恒下车,呼吸了一口这个城市独有的湿润空气,脑子里消失了很多杂念和琐事。

今天是个好天气,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