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上午六点半,办公桌上的白色电子闹钟准时响起,秦安爻眼前模糊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桌上的文件不知何时散落在了办公桌前的地面上。
秦安爻站起身揉捏着酸痛的肩膀,走向办公桌前蹲下身拾起散落的文件,一阵风吹进来,他看向开着的窗户,有些懊恼的用手拍打额头。
该死…昨天太累竟然忘记关窗了。
他的眼底夹带着一丝疲惫,他看向窗台边的地面湿淋淋一片。
秦安爻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外面灰白色的水泥地变成了深灰色,树叶还在滴着晨露。
他转头看了眼电子钟,时间一下过了三分钟,这种事情他也无暇顾及。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拿上一套全新的西装和浴袍。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沈晋,他看着卷成一团的被子,忍不住动手帮沈晋把被子重新摊开,盖在沈晋的身上,掖好被角后才离开房间。
浴室里水声响起,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流出,冲洗着秦安爻的身体,一阵刺痛从后背传来,就好像有人拿着刀在他的后背一刀刀刻下什么。
水声停止,秦安爻对着镜子扭头看后背,有些冷白的皮肤上黑色的纹路异常扎眼,他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的手一把抓住挂在挂钩上的浴巾擦干身上的水渍,披上浴袍。
浴袍那条白色的腰带被他随手扔在置物架上。
冲澡后却疲惫感不减,他走向洗手盆旁,双手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的凉意从皮肤传到神经。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那双眼陌生的不像自己,比起他不如说像…一头野兽。
他穿着半敞着的浴袍手上拿着西装准备去办公室,好巧不巧撞见了正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的沈晋。
秦安爻眼疾手快地用手拉好浴袍,遮挡住露出来的肌肤。
沈晋睡眼朦胧地看向他,“早安,安爻,”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你要准备出去了吗?”
“嗯,哥哥再睡会儿吧,昨天确实弄得有点晚。”
沈晋摇摇头,他再次抬手揉眼睛,眼前终于清明了,“安爻,我今天也有事情要忙。”
“我要先去准备出门了,哥哥等一下出去了路上注意点。”
“知道啦,你快准备吧,都七点了。”
秦安爻点头离去,两人在走廊上擦肩走过。
沈晋在浴室里看见那条白色的腰带,脑海中情不自禁联想到刚刚的场景,他甩了甩脑袋,灰色耳朵随着摇头的动作晃动。
沈晋走出浴室时,秦安爻已经开车离去,沈晋看到他半掩着的办公室房门,走过去帮忙拉好门,两米多高的门对他而言稍微拉动都有些困难。
沈晋在一楼逛了一圈,终于找到餐厅,桌上餐具整齐地摆着,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岁的贝塔在厨房忙碌着。
见有生面孔到来,他将汤锅的锅盖盖上,自来熟的上前打招呼,“你好,看着你挺面生的,是客人吗?”
沈晋有些无所适从地点点头,“你在做早饭吗?”
那个贝塔得意地向他介绍道,“秦叔和秦哥都可喜欢我陆淮安的拿手好菜了。”
沈晋看着这个有些自恋的家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快好了吗?”
沈晋有些尴尬地试图开启一个话题,不料陆淮安又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己,沈晋忍不住声音放大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气愤。
“请问可以快点吗?”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今天有急事要出去。”
陆淮安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盛了一碗半透明的燕窝羹,“你先吃吧,你赶时间吗?”
陆淮安一边把煮好的菜盛进保温餐盒,一边问道,“赶时间的话这些带过去吃吧,昨天看到秦哥抱你进来,你们应该关系不一般。”
沈晋的脸颊上沾染上一丝极淡的嫣红,伸手接过陆淮安递过来的餐盒,将餐盒放进挂在手臂上的手提包中。
“你不要乱猜…”
沈晋带着羞涩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又看向背对着自己忙碌的陆淮安,“安爻吃过了吗?”
案板上放着的正是一块煎熟了的牛排,陆淮安拿着刀,手法熟练将牛肉切碎,淋上酱汁装进另一个米白色的保温餐盒中,伸手递给沈晋。
“一早上一般不吃,这是他中午配菜,你有空就顺手送去城北106号楼给他,谢谢你啦。”
沈晋有些诧异,“竟然和今天去签合同是同一个地方,安爻不会真的是合作方吧…”
沈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带上了两个餐盒,拿上客厅桌上的合同后便走出别墅。
外面的凉风迎面吹来,脸上的那一丝嫣红被吹散,他忍不住发颤,“今天怎么这么冷。”
沈晋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打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传来,“小沈再等一下,我快到了,你方便走到院门口吗?”
沈晋闻言轻声回应,迎着风走到院门口,今天的冷风吹在脸上如同细针迎面飞来。
沈晋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打开院门向路口张望,可算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开来,沈晋拿着餐盒打开车门坐进车里,车里的暖流包裹住他。
彼时,秦安爻正坐在办公室,看着手中的文件,并没有抬头,“纪英,你问一下甲方还有多久到,已经迟到七分钟了。”
纪英拿出工作机,拨通电话,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我快到了,路上有点堵。”
秦安爻总觉得这个声音无比熟悉,却又不敢大胆猜测,“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秦哥,大概还有两分钟,我们要不要让人先去准备着…”
“你去候客厅接客,按我说的做。”
纪英一下安静了,脸上满是不情愿,“秦哥,我是助理不是奴隶,怎么脏活累活都给我。”
“让你去你就去,要不然呢,想去扫地吗?”
秦安爻轻笑着看着他,“你小子还是和大学那会儿一样,懒。”
纪英坐在候客厅看上去楚楚可怜的,路过的同事笑着问他,“你又被老板罚了吗?”
“哎呀,这甲方怎么还不来,都迟到多久了啊,”纪英有些不耐烦,“秦安爻天天整我,看我黄了你的公司,”纪英口中碎碎念着,抬头看见沈晋急匆匆地小跑进来。
“沈哥?真的是你啊,我就说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小英?”沈晋有些惊讶,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下见到老朋友,“你不知道吗?”
纪英看到沈晋的表情,面带疑惑开口道,“我现在是秦哥的助理,他没和你说吗?”
说着他带着沈晋往会议厅走。
沈晋跟在纪英身后,从手中拿着的卡其色手提包里的两个餐盒中间抽出合同,“这份合同是安爻来签的吗?”
沈晋的心中隐隐期待,明明上午才呆在一起,他却觉得好像已经隔了很久。
“他应该没空,我看他办公桌上东西挺多的。”
沈晋不知怎的,心里跌了一下,“也是,我听林叔说他最近挺忙的。”
“是啊,最近他…状态不太好,”纪英险些说出那件秦安爻瞒着所有人的事情,在话尾慌忙改口。
沈晋看着纪英的神色,内心中浮现一阵猜忌,却没有过多追问,“合同他有再确认过吗?”
“他昨天下午都检查过了,也有让我在整理,他都确认过了。”
沈晋看着纪英递过来的简洁整理过的资料合同,不禁感慨,“你还真厉害,这个项目我觉得还不错。”
纪英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沈哥过奖了,您看这次合作怎么说?”
沈晋二次检查了合同一遍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合同的签名处签上名字。
笔锋刚劲有力,却和狂草不同,其中不失风度。
“你帮我把这个拿给安爻,”沈晋在包中一番摸索,拿出那个餐盒递给纪英。
纪英眉头微挑,“沈哥,你和秦哥…”
沈晋被这么看着感到不适,红着脸微微偏头,“小英,你别乱猜,我们只是发小而已。”
纪英正准备继续说,秦安爻此时正拉着一个客户路过他身边,他忽的闭了嘴,“沈哥您慢走,我要去忙工作了,不然秦哥又扣我工资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控诉。
沈晋看着往另一边走的秦安爻,最后才缓缓转身离开。
而秦安爻接待着客户,瞥见了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沈晋,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向前走去,“徐哲,昨天晚上线上会议已经敲定了合作商。”
说完秦安爻领着他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徐哲点点头,“那就合作愉快,”说着,他伸出左手等待着秦安爻的答复。
秦安爻一把握住他的左手,“剩下的交由我来安排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徐哲又摆出一副熟络的姿态,“才毕业多久就不认我这个兄弟了,真是一个工作狂人。”
纪英在门口等候着,徐哲刚拉开门就笑着招呼他进办公室,“秦哥找你。”
纪英与他错身走进办公室,“秦哥,刚刚来签合同的是沈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便去门口的地上拿起餐盒,秦安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面色微变,“他送过来的?”
纪英被他这一变化吓到了,随后又点点头,“他让我交给你,”秦安爻扯了扯嘴角,嘴中碎碎念着,“好你个陆淮安,偷懒都这么明目张胆了,纪英你可以出去了。”
纪英缓缓退出去,心中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偷偷拉开一条缝企图看见什么,不曾想却被秦安爻瞪了一眼,“出去。”
纪英最后只得灰溜溜的离开,他走远后,办公室传来一阵训人的声音,“陆淮安你让沈晋干你的活?工资还要不要了,不要了我给沈晋当零花钱去。”
陆淮安开玩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小安,看在我们是表兄弟的份上就饶了我吧,沈晋不也是顺手的事嘛。”
“算了算了,哥,你在家老实点,别对哥哥没大没小的。”
秦安爻揉了揉太阳穴,紧闭双眼,他感觉身上仿佛有千斤顶压下来,喘不过气,“纪英,进来交代你点事情。”
门把手从外面被往下压,纪英拉开厚重的木门,“秦哥,怎么了?”
“下午的会议你安排一下,我去趟医院。”
“早叫你去了,现在难受了吧?”纪英从一开始的懒散变得有些担忧,“又那样了?”他说着就准备去自己的包里拿抑制剂,秦安爻摆摆手。
“不用了,我没事,你安排好公司的事,我下午就不回来了…”
纪英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秦哥,你真的没事吗?”他叹着气说道,“你也该好好休息了,这几天公司的事交给我吧,你好好休息。”
突然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顶在了纪英的胸口,“谢了,兄弟,”秦安爻转身拿起桌上的餐盒,手中握着一把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泥塑水獭,“我中午让淮安给你送饭。”
“兄弟够仗义,交给我就行了,你赶紧去做检查吧,东西我给你装包里了,有情况在包里夹层拿。”
中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陆淮安手中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两三个餐盒,在院门口等待着出租车,“气死我了,这种天气…必须让他给我报销车费。”
沈晋看着窗外陆淮安准备出门,好奇心促使他走上前去,“你干嘛去呢?”
两人经过一个上午已经有些熟络,就这样在烈日下聊个有来有回,“安爻让我去给他助理送饭,我在等车。”
沈晋笑着打趣他,“你和安爻很熟吗?”
陆淮安眼神呆呆地看着沈晋,“你不知道吗?”随后他的神色被惊异取代,“我是安爻表哥,他没和你说吗?”
沈晋摇摇头,陆淮安心中的好奇再一次被勾起,“你…你和安爻真的不是那个关系吗,”陆淮安往沈晋身边凑过去,一脸八卦。
沈晋似乎察觉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别八卦了,那辆车是不是来接你的?”沈晋抬手向十字路口一过去,一辆电车向两人开来。
“我先走了,你赶紧进去吧,外面太热了,小心中暑。”
吵闹的医院大厅内,秦安爻裤口袋中的手机不断振动,秦安爻拿出手机,是一个熟悉的备注,“怎么了?”
“秦哥,你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我短信发给你,记得接受就行了,我应该差不多排到号了。”
纪英挂断电话,坐在秦安爻的办公椅上,娴熟地调整办公椅的高度,放在桌上已经黑屏了的手机终于亮起来了。
几条简洁的短信弹出来,点开是一堆繁琐的工作任务,纪英抽了抽嘴角,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捂住脸,“这些事情还真是无聊啊。”
医院的电子屏也亮起,几串号码被念出来,秦安爻指尖捏着一张白色单子,“05诊室…您好,05诊室怎么走?”
一个穿着雪白色制服的白猫兽人推着一个铁质推车走过,“往前走左拐就到了。”
“谢谢你。”
秦安爻走了一段路就看了几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多的门框,大门的正中间正好标着“05”,秦安爻抬手叩门,神色中的紧张怎么都藏不住,头顶的耳朵看上去无比僵硬,尾巴也是僵直着不敢动弹。
“请进,”诊室里一个有故事感的声音传出来,有沧桑,有稳重,还有点令人难以体会出的感受。
秦安爻拉开门弯腰进入,一个梳着背头的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坐在黑色旋转座椅上,“请坐,”男人笑着,温柔的像一潭静水。
秦安爻拉过身后的座椅拘谨地坐在医生对面,男人从桌上拿起一个板夹,“我们先做一个基本信息登记,你把这个表格填一下。”
医生将板夹和按动水笔递给秦安爻,他发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伸手接过来,他看着登记单上无比平常的问题,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带着锋利的对勾在纸上呈现出来,零零散散的对勾像极了渺茫的未来。
医生静静的等待着,“没事慢慢来小朋友,别紧张,”一阵安抚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医生眯眼微笑着看他,眼尾的皱纹拉成一条线,看上去是一个温柔的邻家老爷爷。
“好了,”秦安爻清冷的声线响起,这次,他收起了往日的威严,做回了那个普通的青年。
他将板夹归还回去,局促不安地等待着结果,“王医生,后续还需要什么程序之类的吗?”
医生看着登记单眉头拧成一团,“我给你开张单子,你再去做点检查,”说着医生从一本小册子里沿着虚线撕下一张纸条,一个潦草的签名落下。
“拿着这张去拍张片,等一下再来找我。”
秦安爻手里攥着纸条,按照指示走向放射科,心中隐隐不安,他的后背突然一阵刺痛,还是像上午时的感觉一样,好像烈火灼烧。
秦安爻的脑袋里一阵轰鸣,感觉像一颗定时炸弹正在倒数,他的生命,也在倒数。
一阵眩晕感传来,他眼前的黑暗一片片若隐若现,他伸手扶住承重柱,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才缓过来。
承重柱的白色保护漆上就下了一道抓痕,和地上的一摊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