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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次日的阳光格外好,T城的夏天一旦认真起来,是那种明晃晃、不掺一点敷衍的热。

早晨八点多,太阳就已经悬在楼顶上方,光线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柏油路上。

两个人站在站台等车时,王一博被晒得眯起眼,一手搭在额前挡光,另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来来回回地碾着脚尖。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白色的短袖,他自己都没仔细想过为什么要把那件压箱底的短袖翻出来穿,只当是出门见人总得体面点。

他看见肖战穿了件浅灰色的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一把伞。那伞不是遮雨的,是遮阳的。王一博在心里“啧”了一声,果然是个细致的人。

“走吧。”肖战冲他笑了一下,那把伞“啪”地撑开,先往王一博那边倾了倾。伞面不大,刚够两个人挤在一个影子里。王一博往伞下挪了半步,肩膀和肖战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似挨非挨。

就这么一会儿,王一博已经觉得后颈微微沁出了汗。肖战大概是注意到了,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站里侧,晒不着。”

王一博“哦”了一声,顺从地换到靠里的那一边。影子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和伞的影子叠在一起,把他们俩笼在中间。他低头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被伞沿切出一道整齐的边缘。他没来由地觉得那影子挺好看。

公交车来得比预想中快。车厢里人不算多,肖战刷了两张卡,带着他往后面走。后排靠窗有两个连座,肖战坐进去,王一博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他旁边。

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蝉鸣和热浪被隔在玻璃外面,空调的凉风从头顶吹下来,不轻不重地拂在脸上。王一博把脑袋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一团一团地往后掠过去,间隙里漏下的光斑在肖战的侧脸上跳来跳去。

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了一颗到他手边。

王一博接过来,拆开锡纸丢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在舌尖化开。他没说话,肖战也没说话,可就是这沉默让他觉得舒服。跟肖战在一起,不说话好像也不尴尬。

书店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空调开得足,扑面而来的凉意让王一博打了个激灵。肖战进门之后很自然地抬手在他后背上轻拍了一下,“别站在风口,往里走。”王一博下意识挺直了背,点点头跟上去。

肖战在教辅区挑得认真,手指沿着书脊一本本划过,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王一博本来站在旁边看热闹,可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肖战低头翻书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事关重大的问题。其实不过是在挑一本合适的数学专项练习册。

王一博忽然觉得好笑,一个破练习册有什么好挑的,可他又觉得,肖战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确实挺好看。

“这本吧。”肖战终于拿定主意,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递给他,“题型全,难度也分档,你按我昨天讲的方法练。”

王一博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题。他其实想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听你的。”

肖战挑了挑眉,像是有点意外他这么爽快。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日头更毒了。马路上的热气蒸腾着往上冒,远处的楼顶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王一博刚走到太阳底下就皱起脸,肖战已经撑开伞追上来,又一次把伞倾到他那边。这次王一博注意到了,肖战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其实露在太阳底下,灰色的衬衫被光照得发白。

“哥,你伞往你那边打打。”他说。

“没事。”

“你都晒着了。”王一博伸手去够伞柄,想把伞推到中间。手刚碰到伞柄,肖战的手也覆上来,两个人的手指在竹制的伞柄上叠在一起,黏黏的,热热的。就这么停了一两秒,王一博先把手缩回去,耳尖有点烧。肖战像是没察觉,若无其事地把伞挪正,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走到街口的时候,肖战停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你等我一下。”没一会儿拎着两根雪糕出来,递给他一根巧乐兹,自己留了一根绿色心情。

王一博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巧克力的脆皮在齿间裂开,甜味混着一点凉,从舌尖一路滑下去。他抬头看肖战,肖战也正咬着雪糕,眼睛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来,见他看过来,就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格外明亮,连眼角的细纹都清清楚楚。王一博忽然觉得胸口那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麻,有点痒。他赶紧低头又咬了一口雪糕,假装是被冰到了,伸手扇了扇风。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个人还是坐在后排。王一博靠着窗,肖战坐在外面。车厢里空调的风一直吹,窗外的蝉一直叫,可他觉得心里比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

到家楼下的时候,肖战收了伞,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几乎叠在一起。肖战转头看他,说:“今天太阳好毒。”

王一博把练习册换到另一只手里,闷声“嗯”了一下。

肖战笑了,他抬手很自然地帮王一博把后颈那撮被汗沾湿的头发拨了拨,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下,王一博觉得自己整个后颈都麻了一瞬。

“上楼吧,该吃中饭了。”肖战说着先进了单元门。

王一博站在门口,等了两秒才跟上去。楼道里比外面阴凉,他低头看手里的雪糕棍,上面的巧克力已经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扁扁的木条。他把木条丢进门口的垃圾桶,又抬手摸了一下后颈。肖战刚才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丁点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他只知道,今天从出门到回来,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这些小事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让他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之前所有夏天都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明天周一,我跟你林阿姨准备去民政局把证领了。晚上咱们一家人出去吃顿饭,一博,我给你请了晚自习的假。”

王一博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明天”两个字真真切切落到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从高处掉进水里,闷闷地沉下去。

不是不喜欢林阿姨和肖战,可他们才搬进来两天,满打满算四十八个小时,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家里多了两个人”这件事,就要再多出两个法律意义上的身份——妈妈,和哥哥。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下午的补习照旧。王一博没有像昨天那样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被子被他蹬到脚边,又扯回来盖过头顶,最后还是烦躁地坐起来,索性坐到书桌前写题。他把练习册翻到今天该做的部分,强迫自己一题一题往下做,让脑子被数字和公式塞满,这样就不用想别的了。

肖战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便进来了,见人正伏案写题,有些诧异,“呦,这么自觉?”

听见肖战的声音,王一博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忽然就轻了些。他抬头看了肖战一眼,心想:他应该也跟自己一样吧。毕竟肖战的生命里,从明天起也要多出一个父亲和一个弟弟了,在这件事上,他们的心路历程总该是一样的。

“不能辜负哥哥的心意啊!”王一博拿起上午刚买的习题书,扬了扬。

“嗯,态度不错。”肖战走过来,拿起王一博刚刚写完的那几道题,一道一道地检查步骤。他看得很认真,手指顺着演算过程往下滑,遇到关键步骤还会停下来默算一下,确认无误才往下看。

王一博坐在旁边,看着肖战低垂的眉眼,觉得他做任何事都带着一股专注的劲,认真得让人不好意思偷懒。

“看来昨天那两个题型已经掌握了。”肖战检查完,放下卷子,给了个肯定的眼神,“那咱们今天继续往后学,把函数这块啃完。”

他从自己的资料里翻出几道易错题,铺在桌上,“这几道是之前我学的时候也常错,你先做,做完我讲。”

王一博点点头,拿过笔开始读题。肖战就在旁边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他草稿纸上的演算,不出声打断,只在王一博自己卡住停下来的时候,才伸手在草稿纸上点一个位置,给他一点提示。

王一博顺着提示往下想,好几次豁然开朗,笔尖飞快地写下去。两个人一个写一个看,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安静而默契。

讲解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芳端着果盘站在门口,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门板。

“战战,一博,歇会儿吃点水果。”她走进来,把果盘放在书桌角落的空隙上。切好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剥好的荔枝,晶莹剔透地堆在白瓷盘里。她顺手拿起一颗荔枝,递到肖战嘴边,“来,先吃一颗,讲这么久也累了。”

肖战头也没抬,嘴巴微微张开,很自然地接住那颗荔枝,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妈,放那儿就行,一会儿吃。”

林芳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转向王一博,拿起一颗荔枝递过去,“一博也吃一颗,学习费脑子。”

王一博看着递到嘴边的荔枝,愣了一下。那手指白白净净,指尖捏着荔枝圆润的果肉,就悬在他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喂过东西。

王浩带他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把吃的放到碗里、盘子里,筷子一搁,说一声“吃”,从来没有像这样直接送到嘴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抬到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接。

“我自己来,阿姨。”他伸手从林芳手里把那颗荔枝拿过来,动作有些僵硬,指尖不小心碰到林芳的手指,又飞快地缩回来。

林芳没有在意,只笑着点点头,“行,想吃自己拿,还有很多。”她又看了肖战一眼,见儿子正低头翻资料,就没再多留,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王一博把荔枝放进嘴里,果肉甜得有些发腻,他嚼了两下就咽了。肖战已经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可王一博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热,他低头假装看题,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个画面——林芳喂肖战吃荔枝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拉就能连上。那是母亲和儿子独有的信号,他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那颗荔枝,是羡慕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林芳对肖战好,好得理所当然;肖战接受林芳的好,也接受得理所当然。可他不一样。林芳对他也好,给他夹菜,给他递水果,刚才还亲手把荔枝送到他嘴边。

可正是这份好,让他一下子无从适应,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一步硌一步。他不是不领情,就是不习惯。他习惯了王浩那种笨拙的、不用言说的好,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住林芳这种细致的、带着温度的亲近。

“那个……”他忽然开口,想说点什么。

肖战抬起头看他,“嗯?”

王一博张了张嘴。他想解释,想说他刚才不接那颗荔枝,只是不习惯别人喂他吃东西。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好像又显得太刻意,像是要给自己找补什么。再说自己本身就不喜欢旁人的触碰,尤其不熟的。

“没事。”他最后说,“这道题……我再想想。”

肖战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他只是把笔递过去,说:“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王一博接过笔,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他听见肖战翻动资料的声音,听见窗外有鸟扑棱翅膀飞过的动静,听见客厅里林芳和王浩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房间里的安静。他忽然觉得,也许不用急着解释。也许肖战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不说。也许日子还长,一天一天地过,总有一天,他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