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济堂外
从城南司回来那天,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昏黄的光勉勉强强在地上铺了一层,风一吹,光影便跟着四处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跟在身后、甩不掉的鬼影。
顾昭路过陈实的班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暖黄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线。他本没想偷听,但里头传出的声音太清晰,绊住了他的脚步。
“三年了,又翻出来。”是个老差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当年为这个案子,少卿大人三个月瘦了一圈。海捕文书贴遍了京城,连顺天府的人都借来了,愣是没抓着。那时候衙门里的灯油,有一大半都是给这案子熬干的。大家私底下都说,大人这是魔怔了,连命都豁出去了。”
“听说画像画得挺像?”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凑过去问,带着初生牛犊的好奇。
“画像像有什么用?人跑了。后来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举报的,大人一个一个去查,查到最后全是假的。有一个倒真是看见了长得像的人,满心欢喜地抓回来,结果是个卖豆腐的,连字都不认识,吓得在堂上直哆嗦,说自己连鸡都没杀过。”老差役叹了口气,带着一股子无奈,“那阵子大人天天往城南跑,回来就在值房里坐到半夜。有一回我去送茶,看见他对着卷宗发呆,桌上灯油烧干了都不知道,灯芯都烧成炭了。整个人看着就像一把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弓。”
顾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靠着冰凉的廊柱,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粗糙的木头纹理。残存的夕阳穿过窗纸,在地面上投出几道模糊的方格。他想起今天凌晨起夜时,看见明烨值房的灯还亮着。那时候梆子刚敲过三更,灯芯烧出了一截灰,弯弯地耷拉着,像一根累弯了的腰。
三年了。这人还是这样。就像一口上了发条的钟,只要没走到停摆的那一刻,就不会让自己歇一口气。
他走开了,脚步放得很轻。
第二天的午饭,顾昭是在值房里吃的。明烨不在。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但顾昭吃得索然无味。他一个人吃完,把碗筷收好,坐在椅子上发呆,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案桌。桌角的油灯还没点,灯盏里凝着一层干涸的油垢。
窗外有人在说话。他听了一会儿,是陈实在吩咐差役查什么事情,声音不高,但字字都顺着门缝飘进来,清清楚楚。
“……三年前的租契,再查一遍。周怀仁的医馆,租出去之前有谁进去过,问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去年冬天看见的那几次,具体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那人穿的什么衣裳。别漏了,哪怕是个卖炭的,也得问清楚,看有没有人走眼了没当回事的。还有,去城南司把这三年的商铺变动记录都调出来,挨个比对。”
差役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干涸的裂缝。他低头看了看扫码枪,又看了看桌上明烨昨晚批注过的文书。他随手翻开一份——字他当然是认识的,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现代人,怎么可能不识字?但满篇的繁体字,竖排,没标点,连在一起那些“具结”“勘合”“追比”的公文黑话,看得他脑仁生疼。连蒙带猜勉强看了两行,只觉得像在考文言文阅读理解,默默合上放了回去。
明烨查案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旁边看,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叹了口气,把扫码枪揣回袖子里,金属枪身贴在胸口,凉飕飕的。
傍晚,陈实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昭正趴在桌上打盹。
“大人呢?”陈实问。
顾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没回来。从城南司回来就没见着。”
陈实皱了皱眉,放下文书转身出去了,脚步带着几分焦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顾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最后一个孩子是四月三号死的。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四月二号。难怪明烨今天天没亮就出去了。这人怕是又要踩着那个日子发疯。
顾昭在值房里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薄霜。院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明烨回来了。
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步子比平时慢。他看见顾昭站在院子里,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往值房走。顾昭跟进去。
明烨把剑解下来挂在墙上,在案前坐下。他看见桌上的饭菜,没动。
“城南司送来的租契看了?”他问。
“看了。”顾昭走到案边,“三间屋子,围成一个三角形,中间是慈济堂、城隍庙、破庙。”
“嗯。”
明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城南地图,铺在桌上。边角都磨损了,纸面带着深深浅浅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上面用朱砂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圈叠在一起,看着杂乱,却隐隐透着一股按图索骥的执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慈济堂到城隍庙,再到破庙。
“三年前画的。案发之后,本官把城南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三个案发地点,都在死巷里,这绝不是巧合。查了三个月,没有目击者。没有证人。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顾昭盯着那些被指尖摩挲得发白的红圈,忽然说:“他不是没存在过。你见过他。那天晚上,在巷子里。”
明烨的手停住了。
“见过。那晚月光很亮。他从巷子深处窜出来,跟本官过了两招,翻墙跑了。翻墙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的胎记。”他看着自己的手,“本官回去画了像,发了海捕文书。第二天就有人来举报……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每一个,本官都亲自去查。每一个,都不是。”
他把地图折起来,放回抽屉。
“三年了。每年四月三号,本官都会去城南走一趟。看看那些巷子有没有变,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今年呢?”
“巷子没变。人也没回来。”明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意,“但前天那个孩子死了。手法一模一样。所以——他回来了。或者,另一个人回来了。”
顾昭想起刘安那张蜡黄的脸。
“大人,刘安那边——要不要再审?”
“不急。关着。晾几天。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心里防线自己就会垮。”
夜里,顾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隔壁值房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微光,那道光像一把薄薄的尺子,横在黑暗里,执拗地亮着。
第二天一早,顾昭去值房的时候,明烨正在系剑带。桌上没有早饭。
“走。”
“去哪儿?”
“慈济堂。”
马车在城南一条窄巷口停下。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满绿得发黑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霉味,混着角落里不知哪里积下的污水气,吸进肺里凉得让人胸口发沉。往前走了一段,顾昭看见了那扇门。门楣上的匾额油漆剥落,但“慈济堂”三个字还能辨认。
门关着。明烨推了一下,没推开。
陈实从巷口拐进来,蹲下看了看锁孔,回头说:“锁是新换的,里头上过油。”
“砸开。”
陈实接过铁棍插进门缝,用力一撬。木头的碎裂声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墙头几只麻雀。门开了,铰链发出酸牙的嘎吱声。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几缕,照出空气里飞扬的灰尘。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草药味,混着霉烂的气息。顾昭捂住鼻子跟在后面。大堂靠墙是一排药柜,标签褪色,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没有脚印。陈实拉开几个抽屉,全是空的,只留下抽屉底板上淡淡的药草印子。
“药都搬走了。”
明烨穿过大堂走进后面的院子。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罐口长满了绿苔。
“打开。”
陈实和差役合力抬开石板。石板沉得很,两人咬着牙才挪动半寸,边缘刮在地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一股湿冷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裹着腐烂的泥腥味,顾昭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陈实吹亮火折子往下照了照。
“大人,井底有个包袱。”
差役找来长竹竿绑上钩子,伸下去试了好几次,才把一团糊满绿苔的粗布包袱钩上来。陈实刀尖一挑,包袱散开,倒出几件小孩的衣服,一双布鞋,一个烂了面的拨浪鼓。
顾昭看着那几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衣服,喉咙发紧。
明烨蹲下,用细棍拨开衣服褶皱。上面沾着深色的污渍,时间太久,变成了暗褐色。
“陈实,下井。”
陈实脱了外袍,系上绳子被放了下去。井底传来脚踩在烂泥上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大人,井底有骨头……至少两具。很小。”
顾昭的血瞬间凉透了。
陈实爬上来时浑身湿透,抹了把脸上的水:“从骨头大小看,应该只有三四岁。”
顾昭盯着地上的小衣服,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像被灌了一桶冰水。膝盖像被抽了骨头,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吐地上。”明烨的声音传来,“这是证物。”
顾昭眼眶红了,声音发飘:“大人,那是两个孩子。三岁。四岁。你让我别吐地上?”
明烨看他一眼:“吐外面。”
顾昭冲到墙角,扶着墙干呕了几下,酸水烧得喉咙发痛。陈实走过来递了个水囊,眼神里透着一种“你还没习惯啊”的平淡。
顾昭漱了口,走回井边。那件最小的灰白短衫胸口位置,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大人,这些孩子……也是被掏心的?”
明烨没答,把衣服翻过来:“需要比对伤口。骨头上的痕迹能看出来。”
顾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闭上眼深呼吸。井口像一张幽深的嘴,吞噬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一股股往上冒的寒气。
“大人,我能出去透口气吗?”
“去吧。别走远。”
顾昭出了医馆,仰头看天。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正举着草靶子叫卖,红彤彤的果子在阳光下闪光。他忽然眼眶发酸。上辈子在超市看酸奶柜时,有个扎小揪揪的女孩总趴在购物车上喊:“哥哥我要那个红的。”那孩子也才三四岁。
明烨走出来时,顾昭已经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了。
“走。去城隍庙。”
顾昭跟上去,忽然停下:“大人。那口井里的孩子……你会找到是谁干的,对吧?”
明烨回头,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会。”
只有一个字。但顾昭信了。
他攥紧袖口里的扫码枪,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开口:“大人。”
“嗯。”
“以后我再也不说‘熊孩子烦死了’这种话了。”
明烨脚步顿了一下,不到半息,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墙很高。顾昭把扫码枪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枪身冰凉,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