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抑制剂
凌晨三点,酒店浴室。
沈昭野反锁了门,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铺满整个房间,盖住一切不该被听见的动静。
洗手台上摆着他今晚刚拿的奖杯,金的,沉甸甸的。奖杯旁边摊着一个黑色化妆包,包里没有粉底,没有口红,只有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针管,和一小盒没拆封的药片。
影帝的奖杯,跟Omega的抑制剂摆在一块儿。这画面要是被拍到,热搜能连爆三天。
沈昭野抽出最左边一支,撩起袖子,对着小臂内侧扎了下去。
钝痛。药液是凉的,推进血管里,一点一点把那股燥意往下压。他靠着冰凉的瓷砖缓了很久,直到镜子里的脸终于褪了红,才把针管收进夹层。
“拟A剂”,黑市上的黑话叫“装A针”。
三年前,他在剧组连轴转的间隙分化成了Omega。分化得晚,来得也凶,那天他刚拍完一场吊威亚的戏,回保姆车的路上,腿一软就栽了下去。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那部戏拍到一半,他要是倒了,整个组都得停,违约金能把他埋进地里。
于是就有了第一针。
第一针是在保姆车里打的。他照着说明书,手抖得扎歪了两次,针眼在胳膊上留下一小片淤青,第二天被服装师问了一句,他只说是撞的。那天夜里,他缩在后座盯着窗外,第一次觉得黑下来的天,是压在自己身上的。
从那以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的反面——圈里没人怀疑过他。他个子高,能打,脾气硬,拍打戏从二楼滚下来都不用替身,比真Alpha还Alpha。粉丝喊他“野哥”,说他身上一股不要命的野劲儿。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年是怎么在针尖上滚过来的。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每回拉开抽屉都当没看见。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寄信的人也一直等着他。
这些事,他暂时一件都不想。
可还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想——今天那种失控,来得太蹊跷了。
这三年的发情期,他都靠药硬压着,一次没出过岔子。可今天,他只是闻到了陆时衍身上的味道,整个人就跟被点着了一样,连挡都挡不住。
沈昭野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后颈看了一会儿,把睡衣领子拉上去,遮住那块还留着红印的皮肤。
明天见面会,他得把综艺的事推了。
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二天下午,节目组的见面会。
会议室在一栋写字楼里,长桌上摆着一排矿泉水,每个座位前立着贴名字的座牌。沈昭野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对面那个名字,然后面不改色地挑了离它最远的位置坐下。
陆时衍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西装革履,全程低头看流程单,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跟昨晚那个把人生往墙上摁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装。沈昭野在心里点评了一句,装得跟真的一样。
除了他俩,这一季还有五个常驻:两个唱跳歌手,一个脱口秀演员,一个退役运动员,一个刚签的新人。几个人互相加微信的时候,谁都不太敢往他俩这边凑,眼神跟看两只关在一个笼子里的斗鸡差不多。
“咱们这一季的主题啊,是‘宿敌’。”导演搓着手,笑得一脸热情,“所以呢,陆老师、沈老师,两位在节目里,得适度……营业。观众就爱这一口。而且咱们这季是荒野加慢综,前半程在岛上生存,后半程回民宿休整——白天在泥里打架,晚上围炉夜话,这反差,观众最爱看了!”
沈昭野听到“围炉夜话”四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营业。”
“他不营业。”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沈昭野和陆时衍隔着长桌对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沈昭野:……这算什么默契。
“那、那住宿安排上,”导演硬着头皮翻了翻流程单,“两位是同一栋民宿,节目组的意思是,方便拍摄一些互动素材。”
沈昭野手一顿。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陆时衍的目光。那人冲他笑了下,笑意没到眼底。
“巧了。”陆时衍说。
沈昭野把流程单攥出了一道褶子。
“沈老师这边……没问题吧?”导演试探着问。
“有。”
“那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导演飞快地合上流程单,压根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中场休息,他去了趟洗手间。冷水拍脸,撑着洗手台缓了两分钟,才把后颈那一阵一阵往上拱的燥意压下去。今天从早上起就不对劲,那支针的效果浅得反常,他心里清楚原因——昨晚情绪起伏太大,药效被搅了。
回来的时候,他桌上多了个纸杯。
不是矿泉水,是个不起眼的纸杯,杯壁还带着凉意,杯底沉着半片没化开的白色药片。冒出来的那点味儿,沈昭野熟得不能再熟——跟他化妆包里那一盒,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陆时衍站在他桌边,垂着眼,神色淡淡的,像只是顺手递了杯水。
“喝。”他说。
就一个字。
沈昭野没动。
他盯着那杯水,后槽牙慢慢咬紧。然后他抬眼,看向陆时衍。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会议室里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半晌,沈昭野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哪来的?”
“捡的。”陆时衍说,“爱喝不喝。”
沈昭野差点笑出声。捡的。全城的黑市都得讲人脉的东西,在这位影帝嘴里跟路边捡瓶水一样轻巧。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端起那杯水,仰头灌了下去。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味顺着食道往上翻,他呛得连咳了两声,眼睛都咳红了。
这大概是沈昭野这辈子喝过的,最不体面的一杯水。
“你想要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陆时衍看了他两秒。
“还没想好。”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昭野捏着那只空杯子,指节发冷。
他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接下来的半天,他把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经纪人不知道,助理不知道,家里人更不可能。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一个他不敢往下想的。他宁愿那个答案,永远别被验证。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昭野站在楼下等车,风一吹,后颈又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陆时衍正从楼里出来。
隔着半个停车场,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昭野后颈那块皮肤腾地烫了起来,像被一根线拴住,往那边狠狠地拽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想靠近、想贴过去、毫无道理的冲动。像身体里有一根弦,被人隔着夜色,轻轻拨了一下。
沈昭野猛地收回视线,心跳快得发慌。
这不对劲。这反应不对劲。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到他面前。车窗降下来,是陆时衍。
“上车。”那人说,“我送你。”
“你怎么知道我地址。”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然后报出了一串地址。
一字不差。
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下是开在楼道口的水果摊,老板娘的秤永远缺两。那是沈昭野的家。这个地址,他从来没跟圈里任何一个人提过。
夜风贴着耳朵刮过去。
沈昭野站在原地,后背一点一点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