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台
沈昭野二十五岁这年，头一回捧起影帝奖杯。
颁奖礼的流程又臭又长。他在台下坐了三个半小时，西装勒着腰，灯光烤着脸，后背绷得笔直，连换坐姿都不敢。直到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他才站起来，上台，鞠躬，接过那座沉得压手的金杯，把经纪人提前写好的三句感言一字不差地背完，笑得滴水不漏。
下台的时候，掌声还追在身后。他一边走一边解领结，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回休息室，把这身要命的行头换下来。
然后，他就在后台的走廊上，被人摁在了墙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那人从阴影里出来，扣住他的后领往前一带，沈昭野脚下一个踉跄，后背咚地一声撞上墙壁。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后脑就被一只手垫了一下——垫完，那只手顺势收拢，五指张开，扣在了他的后颈上。
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钉进墙缝里。
“松开。”
沈昭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对方不动。他借着走廊的灯看清了那张脸，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
陆时衍。
这人穿了身黑色暗纹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垂着眼，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阴影，比平时还要冷三分。颁奖礼开场的时候，他俩还在同一排坐着，中间隔着三个座位和半场圈内人，全程谁也没看谁一眼。
要不是后颈上那只手烫得他心慌，沈昭野几乎要以为，这人是喝多了来找茬的。
“陆影帝，”沈昭野扯了扯嘴角，“这儿是后台，不是你家片场。想加戏，找导演去。”
“别说话。”陆时衍开口，声音是哑的。
也就是这一瞬间，沈昭野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雪松。底下压着一丝冷冽的烈酒味。那味道不算浓，却像带着针似的，顺着鼻腔一路扎进后颈最软的那块地方。
嗡的一声。
他脑子里白了半秒。
坏了。
后颈的腺体先是发麻，紧接着发烫，一股说不清的燥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里烧。他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撑住了墙。
更要命的是——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青梅汽水，甜的，正一丝一丝，从他后颈上往外冒。
沈昭野后背瞬间就汗湿了。
今晚行程太赶，他连补针的时间都没有。这地方人来人往，隔着一扇门就是几百号人和几十台机器，任何一个嗅觉灵的Alpha，都能闻出这点味道意味着什么。
“Alpha”身上，不该有Omega的信息素。
他完了。
他甚至能想到最坏的结果：明天的头条、品牌方的电话、剧组的换角通知……三年的东西，一夜清零。
沈昭野攥紧了拳，正要不顾一切地把人推开，陆时衍却先动了。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把他整个人往阴影里按了按，肩膀挡在他和走廊之间。扣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也换了姿势——掌心严严实实贴上去，盖住了那块正往外漏味儿的皮肤。
像堵一个正在漏水的口。
沈昭野愣住了。
“……你干什么？”
“闭嘴。”陆时衍说。
他离得更近了。近到沈昭野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看清他喉结滚了一下，看清他这人——
在发抖。
扣着他后颈的那只手，从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在颤。
沈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气的。这是硬撑着、快要撑不住的那种抖。他想起来刚才那半分钟——这人贴过来的时候，呼吸一直是乱的。
原来今晚失控的，不止他一个。
两个影帝，颁奖礼后台，一个差点当众漏信息素，一个差点当众咬人。这场面要是拍下来，够营销号写一整年。
“时衍哥——！人呢？车要开了！”
走廊那头传来助理火急火燎的喊声，还有一串匆忙的脚步。
陆时衍直起身。
他退开半步，垂手理了理袖口，脸上那点不对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转眼又变回那个被供在神坛上的影帝，冷淡，从容，八风不动。
好像刚才把人摁在墙上发抖的，不是他。
“沈老师。”他垂眼看着沈昭野，“今晚的事，说出去，没人信。”
“谁稀罕说。”
“最好。”
陆时衍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还有——”
“你身上那味儿。”他说，“下次，藏好点。”
脚步声远了。
沈昭野靠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发觉腿是软的。他伸手捂住后颈，掌心烫得吓人。走廊那头依旧热闹，主持人的声音、闪光灯的声音、人群的哄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他知道，今晚这条走廊上，谁比谁狼狈。
沈昭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领结捡起来。领口松开的那一刻，后颈上的皮肤还在发烫。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麻烦的事——这种失控，以前从来没有过。至少，从来没有因为某一个人的气味，失控成这个样子。
三年前的事，圈里人到现在还当八卦讲。
那时候沈昭野刚靠一部武打片有了点名气，也是这样一个后台，也是这样一条人来人往的走廊，他和陆时衍头一回对上。具体为什么吵起来的，两个人谁都没对外说过。外界只知道，从那以后，影帝和这个新人，成了死对头。
见面就呛，同框必吵。营销号给他俩起了个名字，叫“王不见王”。陆时衍的粉丝骂他蹭热度，他的粉丝骂陆时衍端着。粉丝剪的互撕合集，最长的一个，四个小时。
这三年，两人在颁奖礼上前后脚上台，中间隔着人；在同一个剧组待过两个月，一天对手戏都没有；连代言撞了牌子，都要悄悄错开档期。圈里人说，这俩人八字不合，天生的冤家。
谁能想到，三年后这位死对头会把他摁在墙上，闻他脖子上的味儿，还冲他手抖。
沈昭野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他回到化妆间，门刚一推开，助理就举着手机冲了过来，脸白得像纸：“昭野哥，出事了！”
热搜第一，红得发紫。
#陆时衍颁奖礼后台动粗#
视频是营销号发的，画质不算清晰，角度却极刁钻——只拍到半张画面：陆时衍背对着镜头，侧脸冷峻，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另一个人整个圈在阴影里。被圈住的人仰着头，看不见脸，只露出一截后颈。
评论区早就打起来了。
“实锤了吧？在颁奖礼后台动手，也太狂了。”
“等等，只有我觉得这个姿势有点……你们不觉得像那个吗？”
“哪个？把话说清楚。”
“楼上收收味，这是霸凌现场，不是你们超话。”
“心疼沈昭野，无妄之灾。”
沈昭野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
全网都在心疼他。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半分钟里，他才是快撑不住的那个。陆时衍那一巴掌拍在墙上，与其说是欺负人，不如说是拿自己挡在他和镜头之间。
当然，这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点开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画面里的陆时衍，西装笔挺，侧脸冷得像刀，一双手却把他圈得密不透风。评论区还在刷“霸凌”，沈昭野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真只是欺负人，那人何必抖成那样。
小助理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发虚：“哥，工作室群里在问，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
“不用。”沈昭野说，“这种事，越描越黑。”
“那……”
“就说我没事。”
助理应了一声，抱着手机跑出去打电话，跑得比兔子还快。
经纪人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劈头就问：“你在哪？人没事吧？”
“没事。”
“陆时衍那人，你离远点。”经纪人压低声音，“还有，下周综艺的事，你俩的分组，我去找节目组磨一磨。”
“不用。”沈昭野捏着后颈，声音很平，“我扛得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熬大夜熬的。”
挂了电话，手机又叮了一声。是推送。
【《极限搭档》第二季官宣常驻阵容】
【陆时衍、沈昭野确认同框——本季主题：宿敌。】
海报上，他和陆时衍的照片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血红的“宿敌”。
沈昭野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半晌，他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节目组是嫌他死得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