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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列单子吧

陆时寒坐在椅子上,看着季遥睡着的样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躺在这儿的是唐屿,他会这样吗?

他想了想。他会送唐屿来医院,会交钱,会安排最好的医生。但他会在这儿守一夜吗?会握着唐屿的手吗?会去记那些注意事项、会请看护、会坐在这张硬椅子上发呆吗?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或者说,他心里其实有个答案——他不会。只是他不太敢承认。

他又看了一眼季遥。季遥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蜡黄,手背上全是针眼。他认识的人里面,好像只有季遥会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唐屿不会。唐屿永远得体,永远干干净净,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一步。

可季遥不会退。

季遥只会闷着头往前冲,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自己蹲在角落里舔伤口。

陆时寒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跟季遥说点什么。可季遥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一直到傍晚,季遥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陆时寒还坐在椅子上。吴阿姨在旁边削苹果。季遥动了动手,针管还在,液体已经不多了。他偏过头,看了陆时寒一眼。

陆时寒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季遥。”他喊了一声。

季遥没应。

“我这个人,”陆时寒开口,声音有点干,“从来都不跟别人道歉。你知道我的。”

季遥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愿意跟你再道一次歉。”陆时寒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咱俩重新在一起吧。等你这次病好之后,我好好待你。我不会再去搭理唐屿,我保证,哪怕唐屿再怎么找我,我都不会搭理他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季遥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你列单子吧。”

陆时寒愣了一下。

“列什么单子?”

“这次你花了多少钱,”季遥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住院费、看护费、私人病房的钱,你都列出来。我一分不少全都给你。”

陆时寒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你现在给我算这个?”他的声音沉下去,“季遥,你什么意思?”

“不然应该给你算什么?”季遥看着他。

陆时寒的火气一下子顶到嗓子眼了。

“你兜里能有几个钱?”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你穷得叮当响,你拿什么还?你那个破咖啡店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拿什么给我列单子?”

季遥没有躲。他躺在床上仰着头看陆时寒,脸色虽然差,但眼神稳稳的。

“我借信用卡还你。”他说,“我借高利贷还你。”

他停了一下。

“这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陆时寒站在床边,胸口起伏着,攥着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季遥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他陆时寒,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笑得又干又涩。

“行。”他说,往后退了一步,“季遥,你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季遥站了几秒。

“你借高利贷,”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你能耐。”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季遥和吴阿姨。吴阿姨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先吃点吧,医生说你可以进点流食了。”

季遥摇了摇头。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下面,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出声。

季遥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

能下床走动了,能吃一点流食了,脸色也从蜡黄慢慢转回了一点血色。吴阿姨扶着他每天在走廊里走两圈,他走得很慢,但步子稳了。

陆时寒看着他能走了,觉得是时候再谈一次。

那天下午,吴阿姨出去吃饭,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季遥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陆时寒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想去碰季遥的手。

季遥的手往回一缩,杯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他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把手收进被子里。

陆时寒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了。

“季遥。”他开口,语气压得很低,“跟着我在一起,其实好处很多。”

季遥看着他。

“最起码你经济上面不用担心。”陆时寒说,“之后我也会好好待你。我都说了,我也不去找唐屿了。你重新回来,咱俩在一起吧。”

季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牵了牵,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像听见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我觉得你真的很幽默。”季遥说。

陆时寒皱起眉。

“我不跟你在一起了,”季遥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听不懂话吗?”

他顿了一下。

“你之前唐屿拒绝你,你听不懂。现在我说我不跟你了,你也听不懂。”

陆时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能不能先想想跟我在一起的好处?你能不能想一想咱俩之前的感情?”他的声音开始往上走,带着那种熟悉的急躁。

季遥没躲。

“你能不能先想想,”他说,“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了。”

陆时寒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不解,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你之前那么那么喜欢我!你追着我跑了那么多年,你什么都可以为我做,你凭什么现在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他站在床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之前对我那么好,你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季遥抬起头看着他。

跟陆时寒的激动完全不一样,季遥很平静。他坐在床上,仰着头看站在面前的人,像在看一个吵闹的孩子。

“之前的我错了。”他说。

陆时寒愣住了。

“我向你道歉。”季遥说,声音很轻,很稳,“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喜欢你。”

陆时寒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需要什么?”季遥又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算账,“你需要经济补偿吗?一并列到单子里,到时候我补偿给你。行了吧。”

陆时寒盯着他。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输液管早就撤了,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吴阿姨在走廊那头跟人说话,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

陆时寒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软。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那把椅子,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他没管,只是看着季遥。

季遥已经低下头,端起那杯温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手稳稳地捧着杯子,像是刚才那些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陆时寒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慢慢蹲下去,蹲在病房门口,跟上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季遥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是很多年前了,季遥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小声说:“陆时寒,你别嫌我烦。我就是想对你好,你不用管我。”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他想,季遥那时候说的“你不用管我”,其实意思就是“你不用对我好”。

季遥从来没奢望过什么。

是他一直以为,季遥会永远在那儿。永远,不会走。

可现在季遥说,从一开始就不该喜欢他。

陆时寒蹲在病房门口,头埋在胳膊里,肩膀绷得很紧。

他没哭。

但那个姿势,像是在忍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