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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看护

陆时寒看着季遥缩在被子里的样子,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行了,你先好好养着吧。”

他把手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语气松下来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我现在这么弄你也没什么意思。医生说了,你这个病不能情绪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我再重申一遍啊。”

然后他把那些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比早上那次慢,一条一条的,生怕季遥没听清。禁食禁水,按时输液,出院后一个月清淡饮食,戒烟戒酒戒咖啡,作息规律,不能累着。他说完看着季遥,等一个回应。

季遥没回应,脸还是对着墙。

陆时寒没再说什么,拉过椅子坐下了。

接下来两天,他就这么在病房里待着。

季遥要上厕所,他扶。季遥要翻身,他帮着挪输液管。季遥手背上的针管回血了,他按铃叫护士。护士来换药,他在旁边盯着。晚上季遥睡着了,他就在那张椅子上窝着,半夜醒好几次,看输液瓶还剩多少。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季遥的眼睛。就是做。

季遥抗拒。

每次陆时寒伸手扶他,他的身体都会绷紧,手往回缩,脸别过去。上厕所的时候他宁愿自己扶着墙慢慢走,也不让陆时寒碰他胳膊。陆时寒给他倒水,他不接,等水放在床头柜上凉了,他也不动。

第三天下午,陆时寒扶他去洗手间回来,季遥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床沿坐下,喘了几口气。陆时寒站在旁边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咱们两个都在一起那么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你干嘛现在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

季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他说得很平静。

陆时寒愣了一秒。

然后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他往前一步,站在季遥面前,低头看着他。

“就因为我那天要去亲唐屿?”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那种被戳到痛处后的恼怒,“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干嘛非这样?”

季遥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陆时寒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陆时寒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句“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清是哪里。他只是觉得,季遥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季遥以前从来不这样看他。

“我以后不会再去找唐屿了。”他忽然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快,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东西盖过去。

“我错了。”

季遥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南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手,闭上了眼。

陆时寒站在床边,等着他回应。

可季遥什么都没再说。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陆时寒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季遥站了很久。

窗外真的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考虑到季遥每次上厕所的时候都十分抗拒,陆时寒请了个看护。

专业的,专门护理胰腺炎病人的,四十来岁的阿姨,姓吴,在医院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陆时寒给的钱是市价的两倍,只要求她做一件事——季遥需要下床、翻身、上厕所的时候,她来扶,他在旁边看着就行。

吴阿姨第一天来的时候,陆时寒站在窗边,看着吴阿姨扶季遥去洗手间。季遥的胳膊搭在吴阿姨肩上,慢慢挪着步子,从头到尾没往陆时寒那边看一眼。

陆时寒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攥紧了。

他知道这样对季遥好。季遥挣扎的时候身体会绷紧,对胰腺不好。他自己碰季遥,季遥就会绷着。换个人来,季遥能放松点。

道理他都懂。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季遥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在北城,季遥什么都依他。他想要什么,季遥就给什么。晚上在床上,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季遥从来不拒绝。哪怕他有时候折腾得过分了,季遥疼得眼角泛红,眼泪蹭在枕头上,也只是小声说一句“你轻点”,然后还是由着他。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季遥喜欢他,喜欢他就该受着。

他记得有一回冬天,半夜两点,他忽然想吃城西那家店的馄饨。那家店离公寓开车要四十分钟,季遥二话没说穿上外套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馄饨还是热的,季遥的手指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着,把打包盒放在他面前,笑着说“趁热吃”。

他吃了两口,觉得不好吃,扔在那儿了。季遥什么都没说,默默收走,洗了碗。

还有一回他心情不好,在家里摔东西,一个玻璃杯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片划到了季遥的小腿。他记得季遥低头看了一眼,血顺着腿往下淌,可季遥没吭声,先蹲下来收拾碎片,怕他光着脚踩到。

后来他也没问过季遥那条腿怎么样了。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不会想。可现在它们全冒出来了,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堵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站在窗边,看着吴阿姨把季遥扶回床上,盖好被子,轻声问他要不要喝水。季遥摇了摇头,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客气得像对一个陌生人。

陆时寒忽然觉得,季遥对吴阿姨都比对他客气。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季遥闭着眼,像是睡了。陆时寒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季遥那天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你这种人不配有人站在你旁边。”

他当时觉得荒唐。

现在他觉得,季遥说得对。

他怎么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季遥对他所有的好,然后转过头去追唐屿,追得满城风雨,连遮掩都不屑?

他凭什么?

他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季遥。季遥的脸侧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他瘦了很多,可睡着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安静。

陆时寒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坐着。

吴阿姨在旁边轻声说:“陆先生,要不您去休息会儿?这儿有我呢。”

陆时寒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声音有点闷,“我就在这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季遥睡着,输液管滴答滴答,吴阿姨坐在另一头看手机。陆时寒坐在椅子上,看着季遥。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他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季遥说的“不喜欢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更不知道,如果季遥真的不喜欢了,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