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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急诊

陆时寒这些天没再去店里。

他开着车在石桥巷附近转,转累了就停在巷口那棵老樟树下面,熄了火,从副驾驶摸出一本书来看。书是他在南城一家旧书店随手买的,讲的是各地咖啡产区的风土,他翻得慢,有时候一页看半天,眼睛落在字上,脑子里想的是别的。

他每天都能看见季遥。

早上八点多,季遥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从巷子那头过来,停在店门口,开门,把花盆搬出来晒太阳。中午的时候会有外卖小哥在门口停一下。下午三四点客人最多,他能看见玻璃门里面人影晃来晃去。晚上九点左右,季遥关灯,拉下卷帘门,骑着电动车回去。

日子很规律。规律得让陆时寒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条街的一部分。

那天早上不一样。

陆时寒八点就到了,车停在老位置。八点十分,没看见季遥。八点半,还是没看见。他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巷口,正想着是不是今天起晚了,就看见季遥的电动车从巷子那头慢悠悠地过来了。

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季遥把车停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车把,站了两秒才往门口走。他弯腰去搬那盆绿萝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手按在肚子上,缓了缓,才把花盆端起来。

陆时寒握着方向盘,眉头皱起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没下车。

季遥开了门,进去了。陆时寒坐在车里,盯着那扇玻璃门。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见季遥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窗边那张桌子旁边,坐下了。

季遥从来不坐客人位子。

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整个人缩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弯下腰,手撑着桌沿,没再动。

陆时寒推开车门就冲过去了。

他推门进店的时候,风铃响得又急又乱。季遥正扶着桌子,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他抬头看见陆时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怎么了?”陆时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手已经伸过去了,想扶又不敢扶,“季遥,你怎么了?”

季遥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走,去医院。”陆时寒伸手去架他胳膊。

季遥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整个人往旁边歪。陆时寒一把把他捞住,半扶半抱地往外走。季遥比他矮大半个头,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轻得让他心里一紧。

他把季遥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出去。

“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季遥。季遥靠在座椅上,脸侧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拧着,疼得直冒冷汗。

“说话啊,季遥。”

季遥闭着眼,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可能……你给我下药了。”

陆时寒愣了一下。

“操。”他骂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我要是想给你下药,我早给你下药了。”

季遥没再说话,只是把身子缩了缩。

陆时寒把车开得飞快,闯了一个红灯,在南城陌生的街道上凭着导航往最近的医院冲。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季遥,每一次看,胸口都紧一下。

到了医院,他直接把车怼在急诊门口,下车绕过去把季遥抱出来。季遥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浅。

“医生!医生!”

急诊的人推了床过来,把季遥接过去。陆时寒跟在后面跑,被护士拦在外面。他站在急诊门口的走廊里,手撑着墙,喘了很久。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急性胰腺炎。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饮食不规律引发的,需要住院观察,这几天得禁食,挂水。陆时寒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去办了住院手续。他填表的时候,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停了一下。

他填了“朋友”。

季遥被推进了病房,躺在床上,挂着水,睡着了。他的脸色还是差,但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陆时寒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季遥的脸。

他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季遥了。

季遥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有点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手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很明显。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陆时寒伸出手,碰了碰季遥的手背。

凉的。

他把季遥的手轻轻握住,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季遥的手被他整个包住。季遥没醒,也没缩回去,就那么任他握着。

陆时寒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他忽然想,季遥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过得都不好。

跟着他的那些年,季遥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他给季遥的,就是一个住的地方,一口饭,和一张永远冷着的脸。季遥没跟他要过任何东西,一次都没有。

他想起季遥那次光着脚跑三条街给他买胃药,想起季遥脑袋上贴着纱布给他端醒酒汤,想起季遥一个人在厨房里吃他剩下的饭菜,想起季遥被他吼了之后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这些事情以前他从来不会想。可现在它们全都冒出来了,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季遥。

季遥睡得很沉,眉头偶尔皱一下,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

陆时寒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季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季遥没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南城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透过门上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床脚。

陆时寒没走。

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握着季遥的手,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