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烁站在那栋写字楼底下,仰头看了很久。
玻璃幕墙映着午后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记得以前工作室在的那栋楼没这么高,也没这么气派。
那时候盛阳刚起步,租的是老旧写字楼的半层,电梯间还总有股潮味。现在搬到了对面,整层都是他们的,楼下大堂的香氛味道淡而贵,跟盛阳这个人一样,一样的高不可攀。
陈烁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起了毛边,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鞋头沾着灰。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前台是个温柔的女Beta,叫Linda,正低头整理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陈烁局促地站在台前,便弯了弯嘴角。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烁攥着背包带子,声音有点紧:“我找盛先生。”
“盛总?”Linda点了点头,“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Linda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翻了翻手边的日程本:“怎么称呼您呢?盛总那边可能刚开完会,我等会儿帮您问一下李助理。如果盛总这会儿有空,我就带您进去。”
陈烁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激:“谢谢,太感谢了。”
这个前台可真是个好人!
他退到旁边的沙发坐下,手指绞在一起,膝盖绷得紧紧的。大堂里空调开得足,他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陈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见到盛阳该怎么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说“盛先生,你好”还是“盛阳”?说“打扰了”还是“对不起”?可哪一个都不对。哪一种开口方式,都配不上他要说的事。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陈?”
陈烁猛地回头。
刘伟正从电梯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来了?找我吗?”
陈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实习那会儿,是刘伟带的他,那时候他还不是总监,脾气急但对事不对人,他整理资料出了错,刘伟骂过他,但转头又教他怎么改。那时候他还穿着干净的衬衫,指甲缝里没有油渍,每天最早到工作室,给所有人烧好水。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瘦得脱了相,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连一句“刘总监好”都说得磕磕绊绊。
Linda适时开口:“刘总监,这位先生找盛总有事。您开完会了吗?要不您带他过去?”
刘伟点了点头,把文件换了个手拿,另一只手拍了拍陈烁的肩:“走吧,我带你过去。找盛阳什么事?来找工作吗?实习后面你走了都没你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那天庆功宴结束,你也没跟我单独叙叙旧!你这小子,不过那天你走了盛总也不知道去哪了......”
刘伟自顾自说着,陈烁肩膀被拍得微微一缩,只能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抿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他这样,也刘伟没再追问,带着他往走廊深处走。
到了盛阳办公室门口,刘伟敲了敲门。
“进来。”
门推开,盛阳正低头签文件,听到动静抬了下眼,见是刘伟,又低下头继续签:“什么事?”
刘伟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我亲爱的老板,有人找你。”
盛阳这才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刘伟,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陈烁。
短短一个多月,他瘦得几乎脱了形。
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脖子上锁骨分明,整个人缩在那件旧T恤里,像被风一吹就能倒。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眼睛低垂着,不敢看他。
盛阳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烁。”他开口,声音里压着笑也压着火。
刘伟左右看了看,空气中那股不对劲的气味他总算闻出来了,他立刻松开扶着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我想起来还有个会,你们聊,你们聊。”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门合上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陈烁站在门口没动,头低低的。盛阳也没说话,低头把手里那份文件签完,合上,放在一边,又翻开下一份。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可陈烁就是不说。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行,盛阳到底没忍住,把笔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看他:“找我什么事?来了又不说话?”
陈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手指揪着裤缝,揪得指节发白。
盛阳看他这副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绕出办公桌,像是要往外走。陈烁这才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怀孕了。”
盛阳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陈烁,外套搭了一半的袖子停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到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陈烁看不懂的复杂上。
“什么?”
“我怀孕了。”陈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盛阳盯了他几秒,确认陈烁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目光从陈烁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移到那件空荡荡的T恤上,移到那瘦得不像样的肩膀上。
盛阳走回来,坐到陈烁对面的沙发上。
火气就是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
“那天之后你逃之夭夭,一句话不说,拿七十块钱把我打发了。”盛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多月过去了,你换了号码搬了家,不就是害怕我缠上你,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怀孕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烁的眼睛:“陈烁,你到底想干嘛?”
陈烁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涩:“我不是想要来讹你,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陈烁的手无意识地移到自己小腹上,又飞快地拿开,像是怕被看到。
他低着头,把那天早晨医生说的话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建档。产检。伴侣签字。Omega保护协会的条例。户口。上学。
他说得很短,很乱,逻辑也不清楚,可盛阳听懂了。
“所以,”盛阳听完,靠进沙发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准备打掉这个孩子?需要我签字?不得已才来找我?”
陈烁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阳没看他,心里郁闷极了,烦躁极了:“没事,你放心,费用我会出的。如果你怕身体不好,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安排一个项目,条理清楚,安排妥当。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陈烁的脸白了一层,手从裤缝上松开,垂到身侧,微微发颤。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转身去拉门。
“打扰了,盛先生。”声音很轻。
门开了,陈烁走了出去,脚步很快,肩膀缩着,像是怕被人看见。
盛阳坐在沙发上,听着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骂了一声。
后知后觉,他站起来追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口的数字正在往下跳。他按了另一部电梯,等到一楼,冲出大堂,左右看了一圈。街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瘦得脱了形、穿着旧T恤的身影。
TMD。
又走了。
盛阳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腰上,胸膛起伏。
这个小家伙,又要去哪里躲起来?然后好几个月不见人?别下次见面,直接抱个孩子站在他面前。
盛阳掏出手机,翻到顾魏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查到了吗?”
那头顾魏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用查?”
“现在要。”盛阳站在街边,风灌进衬衫领口里,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人流,“陈烁,以前我工作室的实习生。我要他所有的东西,住址、工作、医院记录。全部。”
顾魏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是什么情况?医院记录你也要?他生病了?别跟我说他生病了才离开的这种狗血剧情!”
盛阳无语:“不是!你那脑子有时间去看看吧!”
那还有什么可能?顾魏脑子一闪而过。
“不是吧!!!!万年铁树,不仅开花,还要结果了?”
盛阳没接话,直接挂了电话,徒留对面顾魏一脸震惊。
顾魏在办公室里暗骂一句“真是个不尊重哥哥的臭小子”,骂过之后又开始担心盛阳。
这边的盛阳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盛阳把这个归功于陈烁,小家伙指不定现在在背后怎么蛐蛐自己。
他回到办公室,从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拿出那个钥匙扣。塑料小牌上的卡通柴犬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盛阳把它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行。”他对着钥匙扣说,“这次你躲,我看你能躲到哪去。”
而此刻的陈烁,正坐在回城北的公交车上,靠着车窗,手覆在小腹上。车窗外的建筑一栋栋往后倒,他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他想:果然啊,盛阳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是,一个多月前睡完就跑的人,凭什么指望人家想要。他摸了摸肚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没事,妈妈要你。”
......
顾魏给的地址在老城北,一片快要拆干净的城中村里。
盛阳把车停在路口,再往里就开不进去了,巷子窄得只能过电动车,两边是私搭乱建的棚子和晾衣绳,头顶的电线绞成一团。
地面坑洼,前几天下过雨,积水还没干透,踩一脚溅一脚泥。空气里混着下水道和剩饭的味道,墙根蹲着两只瘦猫,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是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他皱着眉往里走,按门牌号找到一栋三层的自建房。
盛阳抬头看了一眼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没有门禁,灯也是坏的,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上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间。
门关着,敲了两下,没反应。
隔壁门倒是开了,探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卷发用夹子别着,穿一件碎花家居服,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人不在嘞,不用敲了。”
盛阳转过头看她。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外套上停了停:“那瘦小伙要上晚班,没那么容易回来。恁找他撒事?”
“我找他有点事。”盛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些,“他每晚都上班?”
“对嘞,不然咋个生活嘛。”女人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头数,“白天快递站分拣,晚上便利店收银,有时候周末还去发传单。这工还是我那口子给他介绍的,工钱还行,就是干的都是体力活。”
她又看了看盛阳,摇头,“你是他朋友?你也劝劝他,挺大个小伙子,瘦成那样,要顾着身体嘛。我看他最近脸色越来越差,走路都打晃。”
盛阳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环境太差,他实在待不下去,转身下了楼,在楼道口的台阶上站着。
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停在泥地里。
耐心已经耗尽,盛阳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什么破地方,车开不进来,路也没法走,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可他就是没走,就这么靠着墙,从七点等到快十点,巷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下班回来的,有出来倒垃圾的,有遛狗的。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巷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烁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低着个头,走得很慢。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外面套了件便利店的工作马甲。
他走到楼下,一抬头,看见盛阳站在楼道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盛阳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看不清情绪。
陈烁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不敢往前。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僵了几秒。
盛阳看他不动,自己走了过去。他走到陈烁面前,低头看他。近看更瘦,眼窝都陷下去了,嘴唇没什么血色,T恤领口空荡荡的,锁骨和脖颈细得不像样。
“你就是这样照顾你自己的?”声音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陈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盛先生,这边太乱了,也太脏了,你要跟我说什么,我们去街口那个咖啡店说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往四周看了两眼。楼道里有人在晾衣服,巷口有几个人蹲着抽烟,隔壁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盛阳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Omega,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还怀着孕。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他压了压胸口那口气,说:“没必要,去你那边。”
陈烁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坚持,低着头往楼道里走。盛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门推开的时候,盛阳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还是顿了一下,这个房子比上次那个出租屋还小。
一张窄床靠墙放着,旁边是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几包方便面和一瓶水。再往里,帘子后面是厨房。一个电磁炉,一口锅,几个碗摞在纸箱上。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排气扇在嗡嗡转。
空气里有股闷闷的味道,是潮湿的墙和廉价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墙角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一件工服。
陈烁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像是第一次从别人的视角看这个房间。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沙发,没有椅子,连个多余的杯子都没有。
“不好意思啊,什么都没有。”他走到折叠桌旁边,把便利店的袋子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喝水吗?”问完他自己就后悔了,桌上只有一个杯子,还是他平时刷牙用的那个。
盛阳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陈烁,摇了摇头:“不用。”
陈烁站在桌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能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裤缝。盛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拱。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陈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叫我过去,没必要来这里。”
“你连联系方式都不留,我只能来守株待兔了。”
陈烁被这句话堵得一噎。他确实没留联系方式。那天在办公室,盛阳说了那么一通话,他转身就走了,什么都没留。
他抿了抿嘴,想打哈哈混过去,可身体不配合。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吃了一个便利店带回来的打折饭团,还是凉的。低血糖的劲头一阵一阵往上涌,太阳穴发胀,手心冒虚汗,嘴唇更白了。
盛阳看着他的脸,眉头越皱越紧:“你嘴唇怎么这么白?”
“风吹的。”陈烁说着,弯腰去提那个便利店的袋子,想拿到帘子后面去。
可手一使劲,指尖发软,塑料袋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全滚了出来。几盒打折的速食便当,两个饭团,一包最便宜的挂面,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张超市的收据,上面印着“合计:17.30元”。
陈烁蹲下去捡,手刚碰到一盒便当,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把东西拿了起来。
盛阳蹲在他旁边,把那几盒东西翻看了一下。保质期临界的三明治,打折的便当,最便宜的挂面。他抬头看着陈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到底什么打算?”语气生硬。
陈烁不说话,去够他手里的袋子,盛阳没给。
“你知道你的情况。”盛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壁听见,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你现在的身体,越晚手术影响越大。”
陈烁还是不说话,只是伸着手,掌心摊开,要他把东西还回来,盛阳没理他,把东西放在折叠桌上,站起来。“你现在打掉,身体还能恢复。再拖下去,你自己的身体先撑不住,到时候想打都打不了。”他顿了顿,“你听见没有?”
陈烁站在他面前,手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他低着头,肩胛骨在薄薄的T恤下绷出两道棱。
“你为我想想,也为……”盛阳没把“孩子”两个字说出来,换了个说法,“也为你自己想想。”
陈烁的肩颤了一下。“不要你管。”声音很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盛阳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个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凭什么我不能管?”
陈烁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一圈:“什么你的孩子,这是我的!你只会想着什么时候把他流掉!你走!”
“凭什么要我走?你平白无故发什么脾气?我是在跟你分析利弊!”
“原来在你心里孩子就只是权衡利弊吗?”
“你什么意思?”盛阳的声音也拔高了,他往前逼了一步,“陈烁,是你那晚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是你一个多月后忽然出现跟我说你怀孕了。现在搞清楚状况,到底是谁该生气?你从头到尾给过我知情权吗?还有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情况下生下孩子?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