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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声之蝉

季泽若的眼睫颤动起来。

漆黑的空气一如既往的清冷,窗帘缝隙斜射入一线皓白月光。

他感受到自己那点可怜的睡意,无可挽回低落下去,逐渐清醒的意识慢悠悠上浮,直至睁开双眼。

他又失眠了。

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 2:27。

季泽若平躺在床上,盯着卧室天花板发呆。

窗帘透光,季泽若受入户光线的滋扰,头疼不已,左右翻了两身,试图闭眼继续睡下,却始终难以入眠。

他轻轻叹息,去摸书桌上的安眠药,从药板上捏出两粒小圆片,就着玻璃杯里的凉水送入口。

放杯时,不慎溅了水出来,在桌上摊放的选科意向单上,留下两滴显眼的水渍。

手写的笔迹被水渍洇染,他注视字迹许久,提笔将笔画细细描深了一遍:历史、政治、生物。

他放下笔,顿感周身骤冷,转身回床。

季泽若,楚江八中高一学生,下半年的清明假期,学校下发意向单,要求考虑后续选科。

楚江是座沿江小城,经济水平不高,教育资源配给少,历经岁月更迭,幸存下来“三五八一”四所高校,声望也如排序几年不变。

中等水平的季泽若,进入了中等水平的楚江八中。

楚江八中有一颗奋发雄起的野心,地处“爹不疼妈不爱”的市郊工业区,学校规章制度相较别校,远近闻名的严格,除开够上分数线的正招生,也不乏高分生,可想八中高层之煞费苦心。

次日清晨。

卧室门被敲响了。

“阿若,妈出门买菜,要你起来做早饭。”

季泽瑶皱着眉毛推开门,眼见高她两个头的季泽若,从流畅肩线上滑落的睡衣领口,白皙的肩头裸露,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季泽若对她打了个哈欠,季泽瑶没好气地问道:“你又失眠了?”

“嗯。”

“那你再睡会儿吧,我拿点速冻饺子应付得了。”

季泽瑶拉紧米色家居服兔耳帽,蔫巴巴地垂头欲走,突然想起件事,松开帽子补问一句:

“哥,妈说你再考虑一下选科。”她神秘兮兮道,“你真选文啊?”

季泽若渴睡心切,甩了她个闭门羹:“不归你选,不关你事。”

“切,上个逼高中了不起喽。”

直到季泽若起床,门外传来声响,“哥,妈回来了。”

“知道了。”

拉开窗帘,左右各绑一束,垂挂在呈现湛蓝云天的窗框边,阳光抛洒入室,季泽若的眼睛受光沁出泪水,薄如蝉翼的睫毛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点。

指尖一扫,消逝不见。

季泽若刚打开门透气,季泽瑶像只小兔子似的,迅速钻进来又把门带上。

“你碗洗了?”

“搞定了,你早饭没吃——”

季泽瑶抱胸数落道,一屁股坐在铺平被褥的床上。

“没事,我无所谓。”季泽若摆摆手,“我有存粮。”

“难怪,你比我有钱,有存粮果腹。”

“你倒省省花啊。”

这句话直击要害,季泽瑶扭头冷哼。

季泽若知道她进来躲四处找茬的季母,但她太高估她哥的庇护能力,季泽若已经因为选科和住宿问题与季母两次冲突,目前正和他妈闹冷战,小吵小闹并不算什么,季父都未动干戈,两兄妹与这对夫妻,共同居住三年,依然感情淡薄。

季母没来找麻烦,听声音应该去洗衣服了。

季泽若还在收拾房间,季泽瑶无聊地四处观望,瞥见桌上的意向单。

“哥,你选的偏文啊?”

她将那张单子甩了甩,望向季泽若,“Why?”

季泽若收拾完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拉开脚边的小柜门,拎出包栗米条破开,递到季泽瑶面前。

“被逼无奈。”季泽若见她手里攥了七八根,“真够贪的,我不给了。”

“略~”季泽瑶扯了个鬼脸,把话题拉回来:“热爱文科?”

季泽若拣了个栗米条,塞进嘴里,“不是,我学文比学理有优势,被逼无奈。”

“好吧好吧,选偏文呢?”

季泽若白她一眼,

“生物比地理好学,偏文没人选。”

“哦吼,人选的少,你要做一匹孤狼——”

季泽若打断她,面无表情地指指外面,

“外面喊你晾衣服。”

“她喊的你。”

外面一声乍响,“季泽瑶!”

“来了——”

她愤愤不平地再抢一把栗米条,甩了个幽怨的眼刀,在催命三连call中匆匆离去。

“说了是你。”

季泽若扬眉笑笑,转瞬之间神色凝重。

排除客观原因,主观上他是在选择孤独。

隐匿于陌生的新集体中,假作一颗悄无声息的尘埃。

他受够了无论做何举动,鲜红的厄运都会在周遭散布,自己并非恶者,却在不断失去。旁观者不分黑白,站在他们所谓的“道德制高点”,理所当然指责他的过错。

“你做了些什么呢?”

数不清的漆黑嘴脸重复着,这句话一遍接一遍在他耳边环绕,季泽若紧捂头颅,仿佛在沼泽里持续下陷。

扼杀任何的开始,就不会再有悲剧发生。

他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站起身走到试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镜子里的少年理理坐皱的裤子,抬头呈现一张清秀干净的面容。他翻好衣领,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上看去,烟灰的眸子犹如新洗的琉璃,不带情绪的柔和如水。他闔了闔眼,眼球上的大团光晕,打散成几点光泽,柔和里平添了几缕灵动。

他的眼睛美得不似凡物,却带着点似有似无的冷意,让人莫名有种难以忽视的距离感。

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如今盛满了化不开的忧郁。

季泽若扯起笑容,试图中和眼中的忧郁,可惜无济于事。他垮下面部表情,随手挠挠凌乱的头发,拿起桌上的银丝框眼镜戴上,美丽眸子被框架和额前碎发掩盖大半,也挡了他本该拥有的大半桃花,另外大半则是他不招喜欢的性子无情逼退的。

做完这些,他走出卧室门。

正值晌午,季母冯秋华放下碗筷,走向主卧准备午休,头也不回丢给兄妹俩一句吩咐,

“一个洗碗一个收拾桌子,你俩看着办。”

这位中年妇女路过卫生间,随即转换目标进去洗了把脸,顺手拆下马尾梳理,棕黄直发散开,露出黑色的发根。尽管眼角爬上鱼尾纹,女人的眉眼里,却还留存着岁月未曾洗褪的红颜痕迹。

冯秋华整理好仪容,走出卫生间,瞟了眼桌前两人,“再把垃圾倒了,一个两个养这么大,总得有点用处啊,少让我操心行不行?”

等她回房,两兄妹才抬头对视。

“我洗碗,你洗碗?”

季泽若把空碗叠成一摞,放在桌上。

“我收桌子你洗碗,垃圾归你倒,上次我倒的。”

“还扯上次?上次明明——”

季泽瑶不容他反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菜盘往冰箱赶,还贴心地将碗筷送进厨房,拎着抹布回来,悠哉悠哉擦起桌子。

“……”

季泽若看她一脸占大便宜的表情,吐出一个词,“幼稚。”

等季泽若忙完进客厅,季泽瑶的谩骂声窜进耳朵:“傻逼吧!排位秒倒你人机吧!想感受姐的热情赛后直说啊!不让你感动到痛哭流涕姐就不姓季!……”

坐在沙发上叼着根糖棒子打游戏的季泽瑶,正全神贯注操控着游戏角色,浑然不觉她哥靠近。

“我就知道是我的手机!”

季泽若趁她修机定格画面,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手机。

季泽瑶叼着糖,含糊不清嗷嗷起来,

“啊——泽若哥哥借我玩会呗~”

季泽若不吃她这套,连躲她几次伸手抢夺,顺手点掉个校准。

“你自己手机呢?又拿我手机打游戏,删了又给我偷着下回来。”

季泽瑶不抢了,垂头丧气道,“还能去哪,又被爸藏起来了呗,他才会搞这种气小孩的花招。”季泽瑶见他接手,顺风顺水溜起鬼,知道是拿不回来了,转头回卧室,“得,平板刷视频去,懒得和你争。”

季泽若也没理她,十分钟不到解决这局,长舒一口气:

终于都走了。

他的指尖敲敲屏幕,界面跳转到琳琅满目的“小说”主页,从下往上滑动,流动的文字在镜片上反射出蓝色的光芒,他的嘴角流露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表面对世俗没有任何欲望的季泽若,背地却是个“博览全书”的书疯子。

上至宇宙哲学,下到通俗言情,无不涉猎。从幼年凭着不多识字摸索小人书开始,他对书籍文字的痴迷便一发不可收拾,信息化普及,使他的涉猎范围进一步扩大,知识面也随之越拓越宽。

放清明假才一天,他把一篇网络小说囫囵吞枣看看完,四百多章下去没了大半夜,节律失调自然加重失眠。

季泽若拔掉沙发旁充电器,边翻手上章节,边往自己房间走去。

就这么没了一下午。

飘出的信息浮窗覆盖最后一段字句,“全文完”三个字孤伶伶坐在括号里发呆。

季泽若把手机略略拿远,揉了揉眼,点进浮窗信息。

班主任发布的日程安排,季泽若拢神多看了一会,手指一敲转进备忘录,扣字记录日程。

季泽若扣字过程里,摩托车声音由远及近,从家门外传来。

扣完字走到门边,季父的吆喝声应时响起,

“开门!”

厨房里抽油烟机响声轰鸣,呛人的残留油烟没排空,在室内弥漫。

季泽若打开大门,油烟紧跟着冲向室外。

进来的自然是季父季志强和他的摩托车。

他提着水声晃荡的铁桶,走到米桶旁放置的水族箱前,将自己的一天成果倒进去。季泽若没理会他的举动,兀自往左手边厨房拐去,季父留意他的背影一眼,也没说话,转身走进客厅。

晚饭端上桌,季泽若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该来的风雨还得来。

冯秋华率先起题,“我给你时间考虑,考虑到现在,怎么样?”

“我还是选文。”季泽若夹了一筷子肉,风轻云淡继续道,“保留一门理科,选偏文。”

饭桌上仅剩碗筷碰撞声。

微妙的火药味在饭菜上萦绕。

季泽瑶觑着眼,嘬着筷子直在三人之间扫视,高度警觉桌上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撤离战场。

当家男人只顾吃饭,默不作声。

冯秋华抿着泛着油光的嘴唇,视线飞到旁边的季志强脸上,咀嚼着米饭,味如嚼蜡。

吵翻天的结果不外乎一地鸡毛,她无法接纳季泽若的想法,她为儿子所做的好打算,也同样不被理解。代际鸿沟,在不知多久以前就已形成,等到她醒悟,想要弥合嫌隙,伤害早已铭刻在孩子的记忆里,难以挽回。

不过是给雪上加霜的母子关系再降一场风暴。

盯着自己油盐不进的儿子,冯秋华终于妥协,松口让步道,“也是,你理科稀烂,想穿连本科都考不上,选文轻轻松松混完高中得了,省得花些冤枉钱,学费省下来,说不定还能攒点老婆本,哼。”

“滚去住校也挺好,让我少看见不心烦,管你在学校怎么玩,别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随便你怎么玩,你们兄妹俩反正都不是好东西,你是光不听话,性格死倔,你妹就是懒,耍小聪明偷着懒,蛇鼠一窝,看你们以后怎么办……”

季泽瑶旁观也中枪,怒目圆睁道,“我哪儿懒了?!”

“你就闭嘴吧,床上床下全是垃圾,跟个狗窝一样,喊你你哪回收过?……”

眼见俩女人要吵起来,季泽若开口插了一句,

“住宿费 800。”

冯秋华挑了挑眉,阴阳怪气道,

“要钱知道要,要听话打死不听,天天跟我对着干,翅膀硬了是吧?好啊,我不管你了,要钱找你爸去!”

她放下碗筷,径直往卧室去,徒留方言骂声在外面回荡,“季志强!你瞎眼睛啊,我才收滴干净衣服,你把脏外套丢上头!”

季志强没事人似的吃完饭,捧着手机坐上沙发,跟鱼嘴冒泡似的,操着一口方言对两兄妹发号施令,

“你们两个,洗碗的洗碗,抹桌子的抹桌子,季泽瑶,你去把老子的拖孩(拖鞋)提过来!”

“你煮撒子啊,大老爷!”

季泽瑶怒不可遏回敬道,茶几上的药盒就板到脸上,季泽若拎过年轻气盛的季泽瑶,看了眼躺在沙发上抿着下唇、脸色铁青的季志强,季泽若按着她肩,咧开一个微笑。

“阿瑶乖,你去房间,回头给你买奶茶。”

季泽瑶盯他脸良久,垂眼暗骂一句,“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笨蛋哥哥。”

如果可以改变,三年前就改变了,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现在的一切,发生在他的房子里,他理所当然觉得,自己是绝对权威的掌控者。妻子儿女,都不过是他义务供养的附属品,都应该感恩戴德。

失声之蝉,无以咏唱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