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白噪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肖战手里的压感笔停在屏幕中央,已经停了快半分钟。画布上的服装线稿改到第七版,甲方下午五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钉在对话框里——“再调一版,感觉不太对”。他没回,也懒得回。

窗外是北京东五环外延的荒地,路灯坏了两盏,光晕在地上拉出一截断裂的亮条。工作室里只开了桌上那盏长条灯,光从头顶扣下来,把他的影子碾在桌面上,扁扁的一团。

他在调一个领口的弧度。

然后声音没了。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缓冲。耳朵里突然灌进一阵白噪音,高频,尖锐,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被无限放大,从耳膜一路刺进后脑勺。他下意识去摸耳机,手指碰到耳廓的瞬间,眼前炸开了一幅画面。

屋顶。夏天的屋顶。水泥台面被晒得发烫,两个穿校服的少年并排坐着,腿悬在檐外。其中一个在笑,露出两颗门牙,手里捏着一根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棍,往旁边那个人胳膊上蹭。旁边那人躲了一下,没躲开,冰棍水顺着小臂淌下来。

肖战眨了眨眼。

画面没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白噪退潮一样撤走,工作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他愣在原地,手还举在耳边,掌心是潮的。指尖往下淌了什么,他以为是汗,顺着脸摸了一把,低头一看。

指腹是湿的,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了一下。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五根手指全在抖。

心跳撞得胸腔发闷。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磕上抽屉,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人反而清醒了一点。走到洗手间拧开龙头,冷水拍上脸,他才从镜子里看见——眼眶通红,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颧骨上有两道没干透的泪痕。眼眶下面的皮肤绷得发紧。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他。三十一岁的人了,哭成这种鬼样子,连个由头都找不出来。他抹了把脸,回到画室,重新坐下。压感笔还搁在数位板边缘,屏幕上的线稿停在领口那道弧线上。

他删了那条线。又画回去。

那晚上他没能再动笔。

同一时刻。珠海国际赛车场。

夜场练习刚跑到第三圈,王一博的膝盖离地还剩两指宽,整个人挂在弯心,车身倾角压到极限。头盔里的风噪和引擎声混在一起,他一向享受这种把一切都甩在身后的感觉。

第四圈,大直道末端,重刹区。

头盔耳机里突然切进来一段声音。

三秒。完完全全的白噪音,没有任何频率特征,像被人硬生生按进一片真空。他下意识扣死刹车,前轮瞬间抱死,车尾甩了半拍,他靠本能反打方向把车救回来,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

车停在缓冲区。

他撑着车把喘气,心跳狂砸肋骨,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闷疼。不是吓的。他跑赛道跑了快十年,抱死救车是肌肉记忆,吓不到他。但这种感觉不一样——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心脏,然后猛地抽走。

空了一块。

他把头盔摘下来,夜风灌进领口,汗瞬间凉透。手套还没脱,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凹痕,皮肤颜色比周围白了一号,像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他不记得自己戴过戒指。

他把手套脱了,用拇指去蹭那道痕迹。蹭不掉。周围的皮肤被指甲掐出印子,那道白的还在。

赛道边的技师跑过来问他有没有事。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骑车回P房,换了衣服,拿了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他靠在车门上刷了刷微博,首页推过来几条娱乐新闻,他看了一眼就划过去。

没什么好看的。

天亮之后,一切才真的不对。

肖战是被手机震醒的。

经纪人大黄一口气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语音长达六十秒。他点开,大黄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不对,不是你上热搜了,是‘你们’上热搜了。你赶紧看,别回,先看。”

他切到微博。

热搜榜第三位挂着词条:#肖战王一博 六年对家#

他眯起眼睛。

这个词条本身没什么。他和王一博确实是竞品关系,代言品类高度重合,团队之间明里暗里交过几次手,粉丝更是水火不容。六个年头了,圈内圈外都知道。

但这个词条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怪。

他点进去。

第一条热门微博是某个营销号发的——“复盘肖战王一博六年恩怨史,从《陈情令》番位之争到如今彻底割席,内娱最体面的BE美学。”配图是两张单人照,左右拼在一起,中间劈了一道白线,像一道裂缝。

评论区控评控得整整齐齐,前排全是双方粉丝的厮杀。他往下划了两屏,翻到一条转赞评都很少的微博。

“等一下……我怎么记得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条微博只有个位数的赞,配了一张模糊的旧图,像是从某场活动视频里截出来的,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图太糊了,看不清脸。

肖战把图放大,又缩小,再放大。

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把这张图存了。

他切回微信,大黄的新消息又弹出来:“你百科被人改了,你去看看。”

他打开百科。自己的词条底下,“人物关系”那一栏,王一博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竞争对手。没有任何作品关联,没有任何合作记录,干干净净的一条竞品关系。他翻到王一博的词条,同样的处理,他的名字后面也挂着“竞争对手”。

他记得他们合作过一部戏。记得那部戏拍了好几个月,在贵州山里,冬天,湿冷,戏服里贴满了暖宝宝。但这些记忆笼统得像个大概印象,再往细里想,画面就卡住了,像视频缓冲到一半突然断网。

他翻到“合作作品”那一栏。

空的。

那天上午十点,王一博被经纪人堵在车库里。

“你跟肖战到底怎么回事?”经纪人的脸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来,“昨晚颁奖礼后台那事,你们团队现在压热搜压得很吃力。”

王一博正在给摩托车换机油。他蹲在地上,扳手卡在放油螺丝上,没抬头:“什么事。”

“你叫他‘战哥’。”经纪人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后台监控视频,画质不高,但能看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在说话,肖战的背影顿在原地。

王一博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盯着视频看了三遍。视频里的自己确实张了嘴,嘴唇动了两次,发出两个音节。他记得昨晚在后台走廊里和肖战擦肩,记得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记得自己停下来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嘴先动了。

但他说不出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把扳手拧紧,站起来擦手,“嘴比脑子快。”

经纪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把手机收回去,丢下一句:“离他远点。你们现在是竞品,见面别给好脸,六年前那部戏之后你们就闹掰了,记住。”

王一博没应声。他把废机油倒进回收桶,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搓右手无名指。

下午他去车库取车,路过摩托车后座时,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东西。他停住脚步,弯腰把它拽出来——一个头盔,哑光黑,没有花色,旧得边角都磨白了。他把头盔翻过来,内衬海绵已经有点塌了,左耳位置的内侧,有一道马克笔写的痕迹。

一个字母。Z。

笔迹有点潦草,横折撇捺都带着赶时间的毛躁。

他把自己的头盔拿过来比了一下,这个明显小一号。他的头围戴不进去。他把内衬翻出来,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什么味道都没有。时间太久,香料挥发干净了。

他把头盔放在车库最显眼的架子上,正对着门。

颁奖礼那天下了点雨。

红毯挪到了室内,场馆里开着过猛的暖风,人来人往都是香水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肖战在休息室里补妆,化妆师用刷子扫他眼下,说“你黑眼圈有点重”。他笑了笑没接话。

大黄在旁边来回踱步,把流程单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压低声音说:“你休息室隔壁就是王一博,主办方故意的。你们团队去交涉过了,没法换。”

肖战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没事。”

“你注意点,镜头到处都是。”

“嗯。”

他其实没太当回事。后台走廊那么窄,两个休息室挨着,碰面是概率问题,不是意愿问题。他只需要走过去,点个头,保持面无表情,然后进自己的休息室,关门。就这么简单。

他推开门的时候,王一博正好从对面出来。

走廊大概两米宽,两边堆着器材箱和纸箱,中间留出来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肖战迈出去两步,对面的人也迈出来两步。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了。

距离不到半米。肖战能看见王一博今天穿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枚银色胸针,头发抓得比平时随意,额前有一缕翘着的碎发没压好。王一博能看见肖战今天化了淡妆,眉尾用眉笔补过,左边比右边细了一点点。

他们谁都没动。

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在拍,远处传来导播倒计时的声音,嗡嗡的。肖战准备侧身让过去,身体刚偏了半寸,对面的人开口了。

“战哥。”

声音不大。短,平,尾音没有上扬,像从喉咙里直接漏出来的两个音节。

肖战整个人僵住。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湖面炸开,底下翻涌的东西一股脑涌上来,但他什么都抓不住。他心脏在胸腔里发了疯一样撞,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他转过身。

王一博站在原地,眉头拧着,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没反应过来的空白。他也看着肖战,嘴唇动了动,但没再说出第二个字。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全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这是六年来,两个人第一次同框说话。

肖战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你叫我什么?”

王一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目光从肖战脸上挪开,盯着旁边某个纸箱看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说:“……不知道。嘴比脑子快。”

走廊尽头那台手机还举着。直播镜头刚好扫过来。

三分钟后,热搜炸了。

#王一博叫肖战战哥# 词条从实时上升热点到登顶第一,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肖战的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没看。颁奖礼后面的流程他走得恍恍惚惚,上台颁了个奖,下台,回休息室,关门。大黄在门外敲门,他回了一句“让我缓缓”,外面就没声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微信未读消息的红点多到数不清,他一条都没点开。切到微博,那个词条后面挂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点进去,满屏都是截图和视频,慢放、多角度、音轨分析,有人把王一博那声“战哥”单独剪出来循环播放。

转发区里,对家粉在互撕,CP粉在暗涌。

他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一条只有两个赞的微博。

“他们是不是复合了?”

肖战盯着“复合”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这个词和他的记忆对不上。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复合的关系。没有决裂,没有分手,没有闹掰。至少在他能够想起来的记忆里,他们只是两个在同一个圈子里工作的人,合作过,然后各走各的路。

可心脏的疼不像假的。那声“战哥”砸进耳朵里的感觉不像假的。

回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澡,关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

手机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呼吸放缓了,心跳还在偏高的频率上,但人已经倦了。他翻了个身,顺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相信你的记忆。10月5日,你们被删除了。”

肖战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点了回拨。

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重新看那条短信。号码是一串普通的数字,没有归属地标识,没有运营商前缀。他复制号码去微信搜索,查无此人。去支付宝搜索,查无此人。

他坐起来,光脚下床走到窗边。酒店楼层不高,六层,能看见楼下那条窄街。路灯亮着,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车。

黑色轿车。没熄火。尾灯亮着,排气口有淡淡的白烟,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肖战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那辆车在楼下停了大概七分钟,然后挂挡,起步,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他回到床上,没有关手机。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他想起来,今天大黄说的那些话里,反复强调了一件事——“六年前那部戏之后你们就闹掰了”。

他记得那部戏。记得贵州山里的冷,记得戏服里贴暖宝宝的触感,记得某场夜戏收工后凌晨四点大家在路边吃烤串。但这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轮廓在,细节全糊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往下翻。翻到很下面,有张截图。

是白天存的那张模糊的旧图。两个模糊的人影,肩膀挨得很近。

他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间画室。那幅没画完的画。他今天走之前把画布翻了个面靠在墙脚,但走得太急,背面朝外,他当时扫了一眼,好像看到了什么字。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肖战开车回了工作室。一路上的路灯都是黄的,立交桥上空荡荡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他没听清名字。进了画室没开大灯,只拧开桌上那盏长条灯,把墙脚那幅画翻过来。

画布背面朝上。

铅笔字。很淡,很小,挤在画布背面的右下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字时力道很轻,横折撇捺都带着往右下坠的惯性。

两行字。

“如果世界忘了,就重新爱一次。”

他蹲在画布前面,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把那两行字看了很多遍。铅笔痕已经有点模糊了,像是写了很久,被人摸过很多次,指尖把石墨蹭花了一圈。

画布正面的画还没完成。但他记得这幅画是什么。

他打算画一条胡同。胡同尽头有家早餐铺,卖热干面和蛋酒。他去年路过武汉时拍的素材,一直搁着没动笔。但现在他蹲在这里,看着背面那两行字,突然觉得这条胡同不应该是这个走向。它应该更窄一点,墙更高一点,地面是青砖而不是柏油路。尽头不应该有早餐铺。应该有一扇门。

一扇什么样的门?

他想不起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找那幅画。别看前面。看背面。”

肖战把手机攥在手里,环顾四周。画室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长条灯的光从头顶扣下来,照在画布背面那两行铅笔字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大黄给他新剧本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和王一博是对家,见面别给好脸,六年前那部戏之后你们就闹掰了,记住。”

大黄说“记住”的时候语气很重。

重得不太对劲。

肖战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走到桌边,翻开大黄白天送来的那份剧本。剧本扉页上印着剧名和主创名单,他翻到演员表那一页,男一号是他自己的名字。

男二号那一栏。

空白。

不是没有字,是原本应该印着字的地方,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涂得很厚,一层盖一层,白色的修正液凝固后鼓起来一小块。肖战用指甲刮了一下,刮掉一层,底下还是白的。再刮,还是白的。

他刮到第四层的时候,手指停了。

白色底下透出一点黑色油墨的边缘。

他没有继续刮。把剧本合上,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那个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悬在屏幕上。

他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对方已停机。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东五环上有货车驶过,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滚动。

肖战坐回椅子上,把画布背面那两行字拍了下来。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模糊的旧图,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看。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删掉它们。

凌晨四点零六分。他给大黄发了条消息:“明天那个活动,王一博去不去?”

大黄回得很快,像是一直没睡:“你疯了吧?别搞事。”

肖战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压感笔。数位板屏幕亮起来,那幅未完成的服装设计稿还在。他盯着领口那道弧线看了一会儿,新建了一个图层。

画笔落下去。

他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线条绕回来,交错,交叉,最后围成一个形状。

是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