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青山逢凡隐，异土初闻踪
暖风穿林，枝叶轻摇。
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在空气里，和南疆黑瘴岭终年不散的腐浊瘴气判若云泥。阳光穿过层层树冠，筛下斑驳碎金，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溪涧在不远处叮咚流淌，水清石净，游鱼倏忽往来。
沈寂站在原地，缓缓舒展衣袖，闭目感受这片天地流转的道则。
这里的灵气温和舒缓，不似青玄宗那般凌厉刚正，也没有星辰古墟厚重苍茫的星道余韵，法则自成一套，陌生却并不狂暴。只是他神魂本就留有裂痕，方才跨界穿行又受了时空湍流震荡，此刻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混沌灵力运转之时，时不时泛起一阵虚浮的钝痛。
“这个世界的灵气，好生平和。”沈寂低声开口，目光望向连绵不绝的青山，“看不出大宗门林立的迹象，反倒像是……凡俗山野居多？”
陆雪微微颔首，眸光轻扫远山，顺着方才捕捉到的本源气息方向望去。那一缕碎片的气息藏得极深，隔着重重山峦，微弱飘忽，不像上一枚星辰碎片那般张扬，有上古禁制、凶兽层层守护。
“第二枚本源碎片的气息很淡，收敛得极好。”她轻声道，“未必藏在修仙宗门或是上古遗迹之中，或许混在凡俗之间。”
萧玦散落的本源碎片，每一枚性情各不相同。星辰碎片自带星光，引动山川异象，吸引修士争夺；而这一枚，却懂得隐匿气息，融入红尘，不显露分毫特异。
沈寂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本源至宝，竟甘愿沉寂于凡俗尘世？
“若是落在凡人手中，凡人没有修为，无法动用本源之力，倒也是一种稳妥的藏匿。只是世间祸福难料，若是机缘巧合被修士察觉，一样会引来祸端。”
“先寻一处落脚，打探此地风土。”陆雪抬步，沿着溪岸向前走去，“我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贸然寻踪，容易打草惊蛇。”
二人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山林幽静，偶有山雀啼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间缝隙里，终于看见了一缕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缠绕在半山腰。
是一处山居。
柴扉矮墙，竹篱围着一方小小的菜园，里面种着青菜、豆角。一间原木搭建的茅屋静静立在院中，檐下悬挂着晒干的草药，风一吹，干枯的药草轻轻晃动。
一名布衣老者正蹲在菜园里除草，鬓角花白，脊背微驼，手上布满老茧，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山野隐士。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外走来的两人身上，神色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
老者放下手里的竹锄，缓缓起身：“二位看着眼生，可是进山迷路了？”
陆雪停下脚步，礼数浅淡：“老人家，我们远道而来，误入这片山林，不知此地是何处地界？”
老者笑了笑，声音沙哑温和：“这里是青芜山，山下便是青芜镇。山中少有外人来，最近山外倒是来了不少游历的修士，你们若是寻路，可得小心些，那些修士脾气各不相同。”
修士？
沈寂眉峰微挑。
原来这世界并非纯粹凡界，同样有修行之人，只是宗门不显，散修居多。
“修士来青芜山，所为何事？”沈寂顺势问道。
老者走到竹篱边，倚着木柱，望向远处层叠山峦，缓缓道：“听镇上人说，前些日子夜里，山顶方向常有异光一闪而逝。修士都说山里藏着灵物，纷纷进山搜寻，找了月余，什么都没寻到，却依旧不肯散去，时不时上山探查。”
陆雪心头了然。
那异光，多半就是本源碎片不经意间外泄的微光。碎片极力隐匿，可偶尔波动，依旧会被修士捕捉，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探寻者。
“原来如此。”陆雪不动声色，“不知那些修士，可曾靠近这一片区域？”
“大多往主峰去了，那边山高林密，异象最先从主峰显现。”老者顿了顿，看了看二人，“我看你们身上气息干净，不像那些修士，若是打算进山，尽量避开主峰，那边如今鱼龙混杂。”
他说着，侧身推开柴门：“日头渐高，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妨进来喝一碗粗茶歇歇脚。”
二人对视一眼，没有推辞，抬脚走进小院。
茅屋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药筐，弥漫着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老者给两人斟上两碗温热的粗茶，茶水清淡，入口微甘。
“老人家独居在此山中？”沈寂端着茶碗，轻声询问。
“嗯，住了几十年了。”老者淡淡应声，目光不经意扫过陆雪，只是一眼，便收回视线，“早年走南闯北，后来厌倦纷争，便来青芜山隐居，以采药为生。”
陆雪静静看着老者，心底微微一动。
这人身上，没有修士那种外放的灵力波动，可他的神魂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柔和的本源余韵，和萧玦碎片的气息同源。
不是碎片在他身上，而是他常年和碎片比邻而居，潜移默化，沾染了碎片溢出的气息。
碎片，就在离这间茅屋不远的地方。
陆雪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神色平和，随口闲谈，打探青芜镇与山中修士的消息。老者知无不言，说起山下镇子的情况，进山修士的来历，还有主峰一带的地势险处。
闲谈之间，沈寂暗中留意老者，却只当他是寻常采药隐士，没有察觉半点异常。
片刻之后，院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道青色衣袍的身影穿过树林，停在竹篱之外，高声喊道：“老丈！近日可曾看见山中异动？有没有见过灵光汇聚之处？”
来了搜寻的修士。
一共四人，皆是筑基修为，腰间挂着储物袋，手持寻灵罗盘，神色倨傲，目光扫过院内，当看见陆雪与沈寂时，眼神一凝。
“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为首一名青年修士眉头紧锁，罗盘指针轻轻颤动，在院内来回打转，却无法锁定方向。
沈寂下意识往前半步，混沌灵力在体内悄然蓄起，随时准备应对冲突。
陆雪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动武。
老者站起身，神色如常，淡淡开口：“两位路人迷路，在此歇脚喝茶。这一片我日日采药，不曾见过什么灵光异宝，诸位若是要搜寻，往主峰去吧。”
“谁知道你是不是藏着不报！”青年修士脸色不耐，抬手一挥，灵力化作微风扫过小院，四处探查，“最近山中异象频发，但凡可疑之人，都要仔细盘查！”
他的灵识扫过茅屋、菜园、院墙，却一无所获。本源碎片收敛得极好，又有这片山林地气遮掩，寻常筑基修士的灵识，根本穿透不了那一层隐匿。
寻灵罗盘不停震颤，却始终飘忽不定，指不准确切方位。
几人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心中失望，又不甘心就此离开。
“老丈，奉劝一句，若是撞见灵物，最好上报，独自私藏，可不是你一个山野老头能担待得起的。”青年修士放下一句警告，带着同伴转身，又向着主峰方向搜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重归安静。
老者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唉，人心贪念，永无休止。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偏偏不肯放手。”
陆雪看向他，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后山的青石涧，对不对？”
老者浑身微微一僵，原本松弛的肩膀骤然绷紧，抬眼看向陆雪，这一次，眼底不再是平和淡然，而是沉沉的讶异。
“你……是怎么知道？”
沈寂也是一愣，转头看向陆雪，眼底满是疑惑。方才老者的话里，没有半句提及青石涧。
陆雪平静道：“那一缕气息瞒不住我。此物于你而言，只是相伴多年的旧友，可落在修士眼里，便是夺之而后快的至宝。今日来的只是筑基散修，往后，还会有修为更高之人赶来。”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走到小院后门，望向屋后幽深的山道。
“青石涧，有一块天生的暖玉，我三十年前采药之时偶然发现。玉块常年温润，涧中草木都长得格外茂盛，我便时常去那边静坐。我不知那是修士口中的灵物，只当是山中奇石。”他低声道，“这些日子修士越来越多，我一直尽力遮掩，可我知道，撑不了太久。”
他能护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沈寂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老者气息特殊，原来常年与本源碎片相伴。
“那玉，便是我们要寻的东西。”陆雪道，“我们不会伤它，只是带它回归原本的归属。”
老者定定看了陆雪许久，像是在分辨她话语的真假，半晌，缓缓点头：“罢了，此物本就不属于青芜山。若是一直留在这里，迟早引来杀身之祸。我带你们过去。”
他转身拿起一旁的竹药篓，引路向后山走去。
屋后山道狭窄，草木丛生，越往里走，周遭空气越是温润柔和。周遭的花草长势旺盛，花瓣鲜亮，连泥土都带着淡淡的暖意。
转过一道嶙峋山壁，一道清浅山涧出现在眼前。
涧水清澈，水底一块半人高的乳白色玉石静静卧在流水之中，温润柔光内敛，不向外肆意张扬，只有凝神细感，才能捕捉到那一缕熟悉的本源气息。
第二枚本源碎片，就在这块暖玉之内。
只是还不等陆雪靠近青石涧，远处山林之间，忽然传来一声凌厉长啸。
“找到了！灵气源头，就在青石涧！”
更多修士，循着方才筑基四人留下的踪迹，赶过来了。
密密麻麻的身影自林间冲出，为首一人身着墨色道袍，灵压浩荡，赫然是金丹修士！
老者脸色一变。
沈寂上前一步，混沌灵力翻涌，挡在陆雪身前。
陆雪望着奔袭而来的一众修士，眸光沉静。
青芜山的纷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