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归城入镜,晚风续章
离开临湖小镇的清晨很轻。
没有匆忙的收拾,没有仓促的告别。和民宿的赵叔一家好好道别,给小院那棵刚种下的柠檬苗浇足了水,看着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两个人才拖着简单的行李上车。
一路返程回洛城,车速平稳,心境更稳。
沿途的稻田、水杉、弯弯河道一点点往后退去,慢慢被城市规整的道路与林立的楼宇替代。十余天闲散松弛的乡野日子,像一场温柔的短梦,安安静静落幕。
这阵子在小镇赶圩、河边散步、静坐吹风、跟着村民撒网捞鱼,日子慢到极致。那些曾经压在心底的紧绷、商业博弈带来的疲惫,全都被市井烟火和晚风流水一点点抚平。
回到洛城家中,傍晚的晚风刚好穿窗而入。
屋子里干干净净,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两人随手把行李归置好,将圩日买回的小竹筐、金银花、野生猕猴桃一一摆好,推开全屋的窗户,让城市温柔的夜色气息灌满房间。
不用赶工作,不用处理琐事。
只安安稳稳休整了一晚,彻底把闲散的乡野心境收妥,慢慢调整回专注平和的状态。
第二天清晨,天光清亮。
王一博和肖战准时动身去往拍摄地,继续搁置数日的电影收尾拍摄。
再次进组,片场依旧是熟悉的忙碌节奏,不喧嚣、不慌乱。道具组、灯光组有条不紊调试设备,露天画展的布景已经提前搭建完毕,一排排白色展架顺着模拟江岸铺开,边上摆着整齐的小雏菊盆栽,氛围感干净又温柔。
陈哲铭导演见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整部电影只剩最后几段核心情绪戏份,没有激烈冲突,没有复杂走位,通篇都是细腻的心理拉扯、克制的分寸试探。
刚好契合他们现在的状态。
历经风雨落定,又经过漫长闲散时光沉淀,两人的气质褪去了所有凌厉浮躁,干净、松弛、安稳,完美贴合故事后期男女主和解破冰、温柔松动的心境。
简单开过短会,全员核对本场戏份。
今天要拍的,是《晚风知辰色》第五场——滨江露天画展的晚风偶遇。
是慕衍和萧辰解开表层隔阂后,第一次真正平和体面的非正式碰面。
没有刻意相见,没有蓄意等候。
只是一场恰逢其时的黄昏偶遇,藏着成年人最克制的分寸,和最藏不住的余温。
妆造进行得很快。
肖战一身简单的米白短袖、浅卡其长裤,戴上细框平光眼镜,瞬间沉回慕衍温润安静的状态。清淡、疏离,带着一点独处时淡淡的松弛,不张扬,不刻意。
王一博换了深灰纯色T恤,眉眼清冷干净。褪去了现实里温柔松弛的日常气质,慢慢找回萧辰独有的内敛、克制,还有藏在眼底,不易察觉的忐忑。
候场的间隙,两人都没说话。
各自靠着座椅沉淀情绪。
小镇的慢生活把他们的心境养得很平,没有杂念,没有浮躁,刚好适合拿捏这场戏的底色——淡,但有暗流;静,却有心动。
这场戏最难的从来不是台词和动作。
是分寸。
是明明心里都有松动,却依旧恪守距离;是下意识想要靠近,又刻意体面后退;是一场短短几分钟的偶遇,装着两个人多年的误会、遗憾、愧疚与慢慢滋生的释然。
场务做完最后的布景检查。
模拟的黄昏晚霞光影就位,人造晚风设备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吹出温柔绵长、贴着江面的轻柔晚风。
导演抬手示意全场安静就位。
清脆的打板声落下。
棚内光线瞬间柔和下来,晚风轻轻扬起展架边角的布条,滨江露天画展的温柔氛围感,一瞬间铺满整个镜头。
搁置多日的银幕故事,伴着一城晚风,正式续章。
入夏之后,傍晚的天色总是暗得很慢。
晚上七点,天边还悬着一层淡淡的橘粉色晚霞。宽阔的滨江广场沿着江水铺开,政府联合本地的艺术协会,办了一场免费的露天小型画展。
一排排简易的白色展架整齐排开,沿着江风来的方向一路延伸。
地上铺着防滑的灰色地垫,旁边点缀了一盆一盆的小雏菊。江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水面淡淡的湿气,吹得展架边角的宣传小布条轻轻飘起来。
来逛的人形形色色。
有带着小孩散步的家长,有结伴出来闲逛的学生,还有不少专门过来打卡看画的艺术爱好者。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放轻,混在哗哗的江水声里面。
慕衍收到了公益画廊的通知。
主办方想要把那一幅《午后老巷》,借过来放在露天广场做三天的巡回展出。
他没有拒绝。
不过提了一个小小的条件,依旧不公布真实姓名,只用笔名“衍”。而且本人不参加开幕仪式,不想上台做任何分享。
只是心里有点好奇傍晚江边看画是什么感觉,于是选了天黑之前、人流稍微缓和的一个时间段,独自出门过来。
出门的时候,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短袖,一条浅卡其色的长裤,头发随意散着,没有做任何刻意的打扮。为了不被过多注意,还顺手戴了一副细框的平光眼镜。
车子停在广场外围的停车场。
慕衍顺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往里面走。
江风扑在脸上,凉凉的,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耳边是江水拍打堤岸的闷响,远处还有小孩断断续续的笑声。
他不急,慢悠悠沿着一长排展架往前走。
一路走马观花,欣赏着别人笔下的风景。直到脚步停在了自己那幅《午后老巷》的展架前面。
画已经稳稳地挂好了。
傍晚橘红色的落日光,斜斜落在画布上。原本温润的色调,又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这会儿站在画前的,还有三三两两陌生的游客。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聊着画上那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
慕衍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小丛雏菊侧边,混在人群的边缘。
不靠近,也不离开。就安安静静,看着陌生的人去感受自己画里面的情绪。
他没有打算久留,只是过来瞅一眼,心里踏实了就准备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萧辰。
萧辰本来是刚好结束了一个跨江这边的商务会谈。
司机告诉他江边今晚有露天画展。本来他是打算直接返程的,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那一幅《午后老巷》。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让司机绕路开到滨江广场。
没有抱着一定会碰见慕衍的期待。
只是单纯想来,再看一看那一张画。
萧辰换掉了开会时候的正式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基础款T恤,深色休闲裤。没有做张扬的造型,仅仅只是脸上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他顺着展架一排一排走过去。
目光不停扫过每一幅作品。
没过多久,那一幅熟悉的老巷,撞进视线。
脚步自然而然朝那边靠了过去。
视线先落到画布上,然后视线轻轻一撇。
隔着两个游客的距离,看见了站在雏菊旁边的慕衍。
一瞬间,萧辰的脚步顿住。
晚风还在吹,布条轻轻晃动,耳边的人声依旧嘈杂。
但是那一秒,萧辰的注意力,全部锁在了侧边那个戴着细框眼镜的身影上面。
他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停下前进的脚步。
甚至本能地想着要不要转身避开。
他不想造成一种“专门追着对方跑过来”的压迫感,免得慕衍心里紧张。
可是已经晚了。
就在萧辰犹豫要不要后撤的短短两秒,慕衍无意识转头,视线扫了过来。
四目相撞。
空气像是轻轻卡了一下。
江风依旧呼呼掠过耳边,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就这么对上了眼神。
慕衍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其实来之前,他不是没有隐隐担心会不会偶遇。可滨江广场这么大,他以为概率很小。没想到偏偏还是碰上了。
短暂的愣神过后,慕衍没有掉头立刻走开。
那样子显得太刻意,反而尴尬。
萧辰也没有主动快步走过来。
两个人都很默契,没有做出夸张的反应。
隔了一小会儿,萧辰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很轻、很简单的招呼。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连声音都没有急着送过来。
慕衍迟疑半秒,同样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简单的示意之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靠近。
萧辰慢慢走到画作的跟前,和其他普通参观者一样,站在画布前面去欣赏。刻意留出了足够的空隙,不去堵在慕衍的身边。
他安安静静看着画,没有转头不停去瞟旁边的人。
慕衍依旧靠在那丛小雏菊边上。
气氛谈不上放松,但是也没有紧绷到难受。
旁边两个看完画的游客转身走开,刚好腾出一块小小的空地。
犹豫了片刻,慕衍迈开步子,很自然地往画作这边靠近了一点点。
不是去找萧辰,只是顺着人流的空隙往前走。
距离不知不觉缩短到了一步多一点。
“没想到,你也会过来。”
最后,还是萧辰先开了口,音量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别的重量,就像偶遇一个普通熟人。
“听说这边办露天展出,过来看一看。”慕衍语气平稳,目光还落在面前的画布上,“就是随便逛逛。”
“画挂在这里,比在小展厅看着更舒展。”萧辰的视线停留在油画表面,没有扭头盯着慕衍的脸。
这句话说得很中肯,没有刻意的奉承。
慕衍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浅笑意:“江边的风跟光线,好像确实给画面加了一点东西。”
就这么淡淡的两句闲聊。
没有提起那一份匿名送来的颜料,不提老巷的回忆,不提雨天的搭车,不提三年之前的决裂。
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萧辰的目光慢慢从画布挪开,投向远处宽阔的江面。
晚霞已经淡下去不少,天边的橘色慢慢褪成灰蓝。一盏一盏江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在水面拉出长长的晃动的金色倒影。
“江边的夜景,一直挺好看。”萧辰低声说道。
“嗯,风很舒服。”慕衍顺着他的话,看向翻滚微光的江水。
就在这片刻松弛的时候,不远处忽然跑过来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小孩子追着一只飘飞的泡泡,跑得太快,脚步收不住,直直朝着慕衍这边冲过来。
速度来得猝不及防。
慕衍眼睛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往侧边大步躲闪。
一旁的萧辰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慕衍的胳膊,把人往后面带了半寸。
同时另外一只手,顺势稳稳拦住了冲过来的小女孩。
小姑娘一个急刹,晃了晃脑袋,意识到自己差点撞到人,立刻有点慌张,仰起脸小声道歉:“对不起叔叔!我追泡泡跑太快啦!”
“没事,下次跑慢一点。”萧辰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
家长紧跟着急匆匆跑过来,一把拉住自家小孩,连连对着两个人不停说着抱歉。
慕衍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可胳膊上面,还残留着刚刚萧辰手掌短暂触碰过的温度。
只是短短一秒的触碰,对方很快就松开了手,立刻收回了力道,没有多余的停留。
萧辰也注意到这个分寸。扶住之后马上放开,不做多余的纠缠。
一场小小的意外,很快平息。
家长带着不好意思的小姑娘走远了。
刚刚那一下微小的震动,却在两个人之间,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慕衍垂眸,下意识揉了揉刚刚被碰到的上臂。
心里那股微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感激是真的。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辰也稍稍收拢了自己的手指。
刚刚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等理智回神的时候,动作已经做完。他有点担心这个突兀的举动会不会吓到慕衍。
他观察到慕衍一瞬间的不自在,于是主动往后轻轻撤了半步,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还好没撞上。”萧辰找了一句平淡的话,化解刚刚瞬间的紧张。
“是啊,多亏了你。”慕衍抬眼看向他,语气是真诚的道谢。
说完这句之后,短暂安静下来。
江风持续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远处广场的音响,轻轻放出舒缓的轻音乐。
萧辰思索了一下,主动给了一个台阶。
“不打扰你慢慢逛了。我还有一点事情,准备先走。”
他没有借着偶遇顺势提出一起散步、一起吃饭这种容易造成压力的邀约。
干脆利落,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慕衍手上。
慕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
“嗯。”
萧辰最后再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扫了一眼那一幅沐浴在路灯柔光之下的《午后老巷》。
之后,便转身,顺着江边的步道,朝着停车场的方向慢慢走远。
背影一步一步融进流动的灯火和晚风里面。
他没有回头。
慕衍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直到身影彻底混入远处散步的人流,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眼前画布上的老巷子。
晚风卷过来,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拂过他的发梢。
心里乱糟糟一团,说不上是欢喜,也不是烦躁。
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荡。
这个人正在学着把握边界。
不再强行闯入,不再索取回应,就连刚刚下意识伸手扶住自己之后,也懂得立刻松手,主动后退。
这种小心翼翼的改变,是很容易让人心里发软的。
可是发软归发软。
愈合一道陈年的伤口,从来都没有这么简单。
慕衍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波光闪闪的宽阔江面。
停留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也不再久留。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展出的画,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萧辰坐进车子的后座。
车窗降下来一半,任由晚风灌进车厢。
他靠在座椅上面,抬着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刚才触碰到慕衍胳膊的那根手指。
指尖仿佛还留着一瞬间柔软的触感。
脑子里不停回放刚刚广场上发生的一幕幕。
有对视的刹那,有闲聊的片刻,还有小孩子冲过来的那一个惊险瞬间。
他在心里复盘。
刚刚有没有哪一个动作越界了?有没有给他造成压迫?
想来想去,好像还好。
没有逼迫,没有纠缠。
只是一场简简单单、带着一点小插曲的偶然碰面。
萧辰微微侧头,看向窗外不断向后滑去的江边夜景。
不急。
他在心里面又跟自己重复了一遍。
慢慢来。
导演高声喊道:“卡!非常好,全部过!”
江边的人造晚风设备缓缓关停。展架旁边的小风扇停止了转动。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立刻过来检查展架和仿真画作,还有地上摆放的小雏菊盆栽。
肖战取下鼻梁上用来做道具的平光眼镜,捏了捏眉心。江边这种克制偶遇的戏份,情绪不能够太重,要淡,但是底下要有暗流,其实挺耗心神。
王一博快步拿了两瓶常温的矿泉水走过来,递过去一瓶。
“累不累?”
“还好,就是一直要收着情绪,有点费脑子。”肖战笑着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监视器前面,导演和副导凑在一起回看刚刚的录像。
“这一场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没有借着偶遇去制造告白。仅仅是一场平淡的碰面,加上一个应急的搀扶,之后主动退场。这种分寸感,最勾着观众的心往下走。”
副导连连点头。
旁边场务开始沟通,准备拆卸露天广场的布景。
整场画展偶遇的戏份一条过,片场瞬间松快下来。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收拾布景、收纳道具,关停晚风设备、拆卸展架的声响轻轻响起,慢慢把所有人从戏里的江边晚风里拉回现实。
肖战坐在休息椅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这场戏看着平淡,实则最耗心神。没有大起大落的剧情,所有情绪都藏在克制里,心动不敢露,松动不敢显,忐忑不敢说。
他此刻彻底懂了慕衍。
不是故作疏离,是吃过太重的亏,不敢轻易卸下心防。哪怕察觉到对方的改变,心里软了一寸,过往的隔阂还是横在那里,让人本能地后退、观望。
戏里那一秒被扶住的慌乱,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真切切的心理反应。一边清晰感受到对方小心翼翼的温柔,一边又没法立刻放下所有心结,只能卡在半松半紧的状态里,不上不下。
王一博拎着两瓶温水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刚刚杀青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憋着一点细碎的感触,一直没散开。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整部戏他们演得比任何角色都贴合。
萧辰所有的嘴硬、隐忍、后知后觉、笨拙退让,都是他曾经最真实的样子。从前不懂分寸,只懂拼命守护,到头来只会造成压迫和距离。现在学会了止步、学会了体面退场、学会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冒半分风险,生怕再次惊扰、推开自己在意的人。
片场人来人往,两人都没说话,各自顺着刚刚的戏份沉淀心绪。
戏里的偶遇太巧,也太真实。
那种久别重逢、不远不近、有风有光、有心动有克制的瞬间,完全复刻了他们一路走来的样子。曾经隔着千山万水的误会,后来一点点破冰、一点点靠近,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只有日复一日的温柔退让和慢慢磨合。
“这场戏拍完,忽然有点想通很多事。”
肖战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聊片场琐事,没有半点刻意感慨。
“慕衍从来不是怪萧辰从前做错的所有事,他是怕重蹈覆辙。心软是真的,不敢信也是真的。”
王一博转头看他,轻轻点头:“萧辰也从来不是不懂他的疏离,只是从前太笨,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往前冲,不知道停下来等他、迁就他的节奏。现在学会退,学会稳,学会克制所有急切。”
戏里的每一次分寸拿捏,都是他们戏外磨合多年才学会的相处方式。
从前拍戏是揣摩角色,这一次,是角色映照自己。
收工之后天色彻底暗透,晚风从片场落地窗吹进来,和戏里滨江江边的风莫名重合,温柔又轻缓。
两人换好私服,简单和工作人员道别,驱车离开影视基地。
车里氛围安静松弛,没有拍戏时的克制拉扯,只剩卸下角色后的坦然安稳。
一路上谁都没再聊戏份细节,刚刚入戏的细碎心绪,慢慢沉淀成心底柔软的平和。
他们很清楚,慕衍和萧辰的和解,才刚刚起步。
一场晚风偶遇只是破冰,往后还要有更多温柔的相处、无声的陪伴、细碎的暖意,才能慢慢填平多年的缝隙。
回到常住的小区,车子停稳入库。
两人没有立刻上楼,顺着楼下的人工湖畔慢慢散步消食。夜里的湖边格外安静,路灯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湖面风平浪静,偶尔有晚风掠过,掀起一圈极浅的涟漪。
白日片场的忙碌彻底褪去,周遭只剩自然的安静气息。
也正是这片安静温柔的湖畔,刚好对应着剧组接下来要拍摄的第六场戏份。
褪去都市闹市的喧嚣,避开画展偶遇的微妙拉扯,接下来的故事,会落在这片温柔静谧的湖畔日常里。
没有刻意的相逢,没有纠结的试探。
只有晚风、湖水、夜色,和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柔邂逅——湖畔的流浪猫。
角色的情绪刚刚松缓落地,新的温柔剧情,已然悄然就位。
这阵子城里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
白天太阳火辣辣悬在头顶,出门走不上十分钟,后背就闷出一层薄汗。舒服的时段只剩下上午很早,或是傍晚太阳沉下去之后。
慕衍在家里面闷了两天,画画画得脑子有点发僵。线条来来回回总是不顺手,心里莫名有点燥。
他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放空。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去处,就是城西这片生态湖。
不是之前他们旅居过的那一座远方湖城,只是本市里面一个开阔的湿地公园。湖面宽广,岸边种着一大片高高的芦苇,还有不少遮阴的大树。
这天傍晚五点半。
太阳开始往下滑,热度慢慢松了劲儿。
慕衍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无袖背心,一条宽松的浅色运动短裤,脚上蹬了一双舒服的帆布鞋。随手抓了一顶米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背了一个小小的斜挎包,里面装着纸巾、一瓶水,还有一副用来打发时间的蓝牙耳机。
没有开车。
他打了一辆网约车,直奔湖滨公园。
公园很大,游人分散得很开,不会挤成一团。
沿着湖边修好的木质栈道蜿蜒着伸向远方。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水汽,一扫身上闷出来的燥热。远处偶尔有水鸟扑棱着翅膀从水面掠过,留下一圈散开的涟漪。
慕衍没有戴耳机。
他不想把耳朵彻底封闭起来。就这么慢悠悠踩着木板往前走,任由耳边飘进风声、水声,还有远处零星游人的说笑声。
本来以为这个时刻出来散心,不会碰到什么熟人。
沿着栈道绕到一处稍稍偏僻的小湾。
这里远离主步道,人流量一下子少了大半。岸边铺着大片柔软的草坪,几棵巨大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投下一大块凉快的阴影。
树底下,竟然蹲着一个人。
是萧辰。
慕衍脚步下意识顿住,停在了两三米开外的位置。
一时间有点意外。
萧辰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手臂线条露在外边,一条黑色运动长裤。头发随意地向后捋着,没有任何商务场合那种紧绷凌厉的感觉。
他面前的草坪上,围着三四只花色各不相同的流浪猫。
一只橘猫胆子最大,凑得很近,脑袋不停往前伸。还有一只三花,怯生生躲在橘猫的身后,时不时探出半张脸观望。最小的是一只灰乎乎的小奶猫,缩得最远,不敢轻易上前。
萧辰的膝盖微微弯着,半蹲在草地上。
地上摊开一个敞口的牛皮纸袋,里面倒出来一大堆猫粮。他没有伸手去抓小猫,只是垂着胳膊,手掌安安稳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不去摸,不去强行逗。
就只是安静蹲在那里,等着小动物自己放下戒备过来吃。
慕衍站在树荫外围,没有立刻往前走,也没有转身溜走。
以前念书的时候,萧辰是完全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那时候的他,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竞赛、考试、各种各样的目标填满了每一天。在萧辰的认知里面,浪费时间蹲下来喂流浪猫,是一件毫无意义的闲事。
慕衍还记得,从前自己拉着他去街边喂一只流浪的小黄猫。
萧辰站在一旁,双脚不肯靠近半步,只是皱着眉,淡淡地说,流浪动物太多,靠一两个人是救不完的,没必要花这个功夫。
那句话当时听得慕衍心里微微不舒服。
可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面那个一心只盯着目标的少年,慢慢错开了。
萧辰察觉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道视线。
他没有猛地回头,动作依旧平稳。只是过了几秒,才慢悠悠抬起头,朝着视线来的方向望过去。
目光对上了站在不远处、戴着米色鸭舌帽的慕衍。
一瞬间,萧辰也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个偏僻的小湾很少有人过来,才专门找了这个角落。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短暂的对视。
萧辰没有马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只是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对着慕衍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突然的动静,吓跑了正在低头干饭的几只小猫。
慕衍也朝他轻轻颔首,回应了一声。
气氛没有变得紧张。
慕衍迟疑片刻,脚步轻轻往前挪了一小段,停在了离猫群还有一点距离的另外一棵树下。
不凑到萧辰身边,也不刻意躲开。
只是站在边上,低头看着草坪上面埋头吃东西的小家伙们。
胆子最大的那只橘猫,咔嚓咔嚓嚼得起劲,尾巴时不时翘起来晃两下。三花慢慢放松下来,也往前挪了两步,把头埋进猫粮堆里面。唯独那只小灰奶猫,依旧远远趴着,眼睛亮晶晶盯着这边。
“我也是偶然发现它们的。”
萧辰压低了音量,语速放得很慢,怕声音太大惊到小动物。视线依旧大半落在猫的身上,没有死死盯着慕衍。
“前几天傍晚过来跑步,看见这几只小东西在树根底下翻垃圾。”
慕衍顺着声音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也放低了音量:“经常过来吗?”
“有空就来一趟。”萧辰说,“不会天天来,喂太频繁,它们会失去自己找食物的本能。”
这句话倒是出乎慕衍的意料。
他本来以为,如果萧辰开始投喂,大概率会一腔热情天天过来。
没想到还考虑到了这个层面。
慕衍的好奇心上来了,随口问:“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耐心的?”
问出口之后,他又有一点点后悔。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去打探对方的改变。
萧辰却没有觉得被冒犯,低头看了一眼专注干饭的橘猫,沉默了几秒。
“出去旅居的那段日子。”他缓缓开口,“湖边小镇的码头边上,也有一群流浪猫。当地的居民不会过度宠溺,只是偶尔放一点粮食。我看着看着,忽然就想明白了。不是非要拯救谁,只是心里愿意拿出一点点空闲,做一件没有回报的闲事。”
没有宏大的道理,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心态转变。
慕衍安静听着,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很多改变的种子,是在湖城的时候悄悄埋下的。
就在两个人低声闲聊的间隙,那只最远的小灰奶猫,鼓起了好大的勇气。
一小步、一小步,颤巍巍朝着猫粮的方向挪。
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紧张地抬眼扫视两个人。
挪了足足一分多钟,才终于靠近食物堆的边缘。小脑袋飞快啄了两口猫粮,吃完又立刻往后退回去一点点,保持警惕。
萧辰看见这一幕,下意识把身体又往后撤了半寸。
肩膀放低,气息尽量平稳,减少自身带来的压迫感。
“胆子太小了。”慕衍看着小奶猫,语气不自觉软了一点。
“受过惊吓,才会这样。”萧辰低声接话,“不能急,越逼,缩得越远。”
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扫了旁边的慕衍一眼。
只是飞快掠过,没有停留。
慕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句话好像不止是在说小猫。
空气安静了片刻。
几只猫咪吃得差不多了。橘猫舔了舔嘴巴,懒洋洋就地一滚,在草坪上面摊开身子晒太阳。三花晃了晃尾巴,钻到了树根的阴影里面休息。只有小灰奶猫,依旧远远蹲在一旁,不敢彻底放松。
萧辰慢慢站起身,膝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丝轻微的响声。
他拍了拍裤子上面沾到的细小草屑。
没有顺势朝着慕衍这边走过来拉近距离。
“本来打算等它们吃完,我就走了。”萧辰开口,语气平和,“你要是想多待一会儿,我可以先走。”
又是这样,把选择权交到慕衍手里。
不会赖在这里,不会要求陪着聊天,不给任何压力。
慕衍抬眼看他,稍微摇了摇头:“不用特意避开,这片公园又不是属于谁的。”
说完,他走到旁边的长椅边上坐了下来。
距离刚好合适。不近,但是也不用刻意回避。
萧辰闻言,没有再坚持立刻离开。
他弯腰把空掉的牛皮纸袋折好,塞进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垃圾袋里面,准备带走,不给草坪留下垃圾。做完所有事情,他走到了距离慕衍那张长椅隔了两个空位的另外一头,慢慢坐了下去。
两张椅子中间留出了足够松弛的空隙。
湖面的晚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湖水混合起来的味道。
远处天边的晚霞铺开来,大片柔和的橘紫色,洒在宽阔的水面上,波光晃来晃去。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点空位,安安静静坐着。
没有不停找话题尬聊。
偶尔随口搭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说说湖水,说说天气,说说刚刚那只胆小的小灰猫。
不去碰过往,不去谈感情,不去讨要一个答案。
纯粹是一种松弛、淡淡的陪伴。
大概就这样安静坐了四十分钟。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柔和的色彩一点点褪去,路边的景观灯一盏接一盏自动亮起。
慕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觉得差不多了。
他从长椅上面站起身,顺手拿起自己的小挎包。
“时间不早,我准备回去了。”
萧辰也跟着站起来,但是没有说要顺路一起走。只是点头:“路上平安。”
“嗯。”
慕衍戴好自己的帽子,挥了一下手,转身朝着主栈道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平稳,没有匆忙逃离,也没有依依不舍。
萧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顺着木质步道,一点点走远,消失在拐弯的树丛后面。
之后,他又转头看向草坪树荫底下。
几只小猫已经散开,各自找舒服的角落趴着休息。
萧辰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段相处,轻松得有点不真实。
没有拉扯,没有纠结,没有沉重。
只是简简单单,共享了一阵湖边的晚风。
网约车平稳行驶在路上。
慕衍靠在后座,车窗降下来一条小小的缝隙。晚风从缝里面钻进来,拂在脸上。
脑子还在回放傍晚湖边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萧辰那句:不能急,越逼,缩得越远。
道理简简单单,可是真正做到,太难了。
从前的萧辰,是没有耐心去等的。只要心里想要一个结果,就会不停往前冲,逼着事情立刻给出答复。
现在的他,居然愿意停下来,学会去等。
慕衍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心里那块紧绷很久的地方,好像悄悄松了一丝。
但是仅仅只是一丝而已。
松开来,不等于彻底放下所有过往。
伤口的结痂还牢牢贴在心上,还远远没有到可以随便撕扯掉的时候。
他很清楚,好感和安心,并不等同于可以马上回到从前。
导演扬声喊道:“卡!完美,这一条直接过!”
湖边的造风风扇缓缓停下。草坪上面用来充当流浪猫的几只温顺道具小猫,旁边负责照看的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
肖战摘下头上的米色鸭舌帽,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到一旁。
王一博很快拎着两瓶常温矿泉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蹲和坐的戏份多,会不会腰有点酸?”
“还好,就是一直维持松弛淡淡的情绪,不能过火,得收着劲儿。”肖战笑着接过水,拧开喝了几口。
监视器前面,导演和副导看着回放的画面,忍不住小声感慨。
“这一场戏,厉害就厉害在没有任何感情上的进攻。两个人只是一起吹了一阵湖边的晚风,聊聊猫,聊聊天气。没有激烈冲突,也没有告白。这种淡淡的松弛感,才最勾人。”
副导不停点头:“对,节奏不能快。急了,前面铺垫的分寸感就全部碎掉了。”
场务人员开始行动,收拾草坪上的猫粮道具、牛皮纸袋,调整湖边的灯光设备。
湖畔猫戏的戏份顺利杀青,片场的暖黄夜景灯缓缓调亮,温柔的夜色氛围一点点褪去。工作人员有条不紊上前收尾,收起湖边的绿植道具,关停模拟晚风的设备,刚刚满场松弛治愈的气息,慢慢被片场熟悉的忙碌声响替代。
肖战直起身,轻轻舒展了一下肩背。
刚刚整场戏拍得格外省心。不用刻意拿捏克制的分寸,不用藏着掖着心底的松动,就顺着夜色、晚风、小猫带来的柔软氛围,自然流露情绪。慕衍骨子里的善良与柔软,从来不用刻意演绎,只需放下所有防备与疏离,就足够贴合状态。
他此刻心里格外通透。
画展的偶遇是试探和观望,带着成年人相处的拘谨与忐忑。而湖畔这一场碰面,没有拉扯、没有试探、没有微妙的尴尬。只是两个人安静共处,温柔善待弱小,距离松弛舒服,心境也彻底放平。
这份平和,是两人关系破冰之后,最踏实的一次升温。
王一博随手拿过椅背上的外套,走过来递到他手里。夜里片场空调风偏凉,晚风穿过敞开的棚门,带着淡淡的凉意,吹得人不自觉收紧肩头。
“这场拍得舒服。”王一博低声开口,语气随意,像随口闲聊。
“嗯,不用端着情绪。”肖战接过外套披上,指尖蹭过柔软的衣料,轻轻笑了笑,“安安静静的,比拉扯的戏份省心太多。”
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脚步慢悠悠的,没有收工后的匆忙浮躁。
戏里萧辰的心境,王一博体会得格外真切。
从前他总觉得,弥补和靠近,要靠主动争取、靠刻意讨好、靠步步主动。可拍完这场戏才彻底明白,真正的和解从不是强行拉近关系。
是恰到好处的陪伴,是不打扰的温柔,是遇事稳妥靠谱,是把所有冲动都换成克制与耐心。
不用急着弥补过去,不用急着讨要原谅。
慢慢相处,慢慢磨合,慢慢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改变,就是最好的方式。
短暂的休息间隙,片场氛围松弛又安静。
没有紧凑的走位彩排,没有催赶的拍摄进度,工作人员趁着转场空档,简单休整、核对下一场的布景清单。整部戏的收尾戏份,节奏越往后越缓,情绪也越沉越柔。
而温柔回暖之后,故事注定要往回望。
所有当下的克制、疏离、心软与观望,根源都藏在多年前未曾细说、未曾解开的旧事中。
剧组很快放出下一场的拍摄排布——第七场,偶然听闻的旧事。
这是两人关系彻底破冰前,最关键的一场回溯铺垫。
那些被时间掩埋的误会、无人知晓的苦衷、当年仓促决裂的隐情,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隔阂。只是这么多年,两个人都习惯性闭口不提,没人主动复盘,没人细说委屈,没人袒露当年的无奈。
所有沉重的过往,都被默契地藏在了岁月最深处。
肖战看着手机里的场次备注,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心底格外平静。
戏演到现在,他已经完全读懂了慕衍的隐忍。
这么多年看似冷淡的疏离,不是记恨,不是放不下过往,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只看见了萧辰当年的决绝强势,看见了外界的流言纷争,看见了两人潦草的结局,却从来不知道,那些强硬外壳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衷。
王一博站在一旁,同样安静看着剧本简介。
他比谁都清楚,萧辰这么多年的嘴硬与沉默,耽误了太多。
当年不愿解释、不会示弱、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以为是保护彼此的最好方式,到头来却攒下了层层叠叠的误会,硬生生拉开了数年的距离。
如果不是这些堆积的旧事,他们不必拉扯这么久,不必试探这么久,不必在重逢之后,还要步步谨慎、处处分寸。
晚风依旧温柔,只是心境悄然转变。
前两场的偶遇与温柔相处,是表层的破冰回暖。而接下来即将揭开的旧事,是扎根在根源里的释然。
只有真正看懂了当年的身不由己,读懂了彼此未曾言说的委屈与坚守,两个人的心结,才能彻底落地、彻底消解。
片场转场工作陆续完成,布景快速切换完毕。
温柔治愈的湖畔夜景落幕,属于旧时光的沉缓氛围,正在缓缓就位。
所有松弛的情绪暂且收好,所有浅表的温柔先沉淀心底。
故事的温柔回暖只是铺垫,真正的和解,从回望旧事,读懂苦衷的这一刻,才正式开启。
下一场镜头开启,那些尘封多年、无人知晓的过往,将借着偶然听闻的契机,慢慢浮出水面。
在老城区街角,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复古咖啡馆。
连着几天,城里下起了断断续续的小雨。
雨不大,就是缠缠绵绵,总是落个不停。空气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潮润的味道。
慕衍家里画室的窗户对着小区内部的绿化地带。潮湿的空气进到屋子里面,颜料干的速度变得特别慢。好几幅起了草稿的半成品,摆在画架上面,迟迟没法干透。
有点卡手。
他不想一直闷在家里面跟潮湿较劲。想起老城区这条街上有家老牌咖啡馆,里面空间安静,灯光柔和。
打算出门,找个舒服的位置,带着速写本,随便画上一会儿。
下午两点,雨刚好暂时停了。地面还留着一片片亮晶晶的水迹。
慕衍换了一件浅卡其色宽松衬衫,一条深色休闲长裤,背着帆布包出门。
这家咖啡馆不是网红店。门头小小的,木质招牌已经被岁月浸出浅浅的旧痕。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挂的铜铃铛叮的响了一声。
屋子里面放着很低音量的纯音乐。地板是复古的实木,靠墙摆着一排软皮沙发。空气中混合着咖啡豆烘焙出来的焦香,还有一点点肉桂淡淡的气息。
客人不算爆满,三三两两分散坐着。
慕衍找了一个靠内侧、靠近绿植隔断的卡座。位置很隐蔽,外面不容易一眼看清。
他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把帆布包放到侧边,掏出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也没有定什么主题,就随性地在纸上勾画。
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偶尔有行人撑着伞慢慢走过。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来回滑动。
全身心投入的时候,耳朵不会刻意去捕捉周围的闲谈。
可是绿植隔断的另一边,刚好坐了两个中年男人。隔板不算高,声音稍微放大一点,就能够飘过来。
一开始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讲生意,讲最近的雨天。慕衍自动把那些声音当成了背景白噪音,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其中一个人的话题,忽然拐到了很多年前。
“说起来,还记得好几年之前,萧家那个小子吗?就是萧辰。”
听见这两个字的一瞬间。
慕衍手里滑动的炭笔,猛地顿在了纸上。
笔尖用力过重,在速写纸上面刮出来一道深深、突兀的黑痕。
心脏毫无预兆,咚的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绷紧了后背,但是没有转头去看隔壁。脑袋保持着低垂、盯着本子的姿势,表面尽量不动声色。
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另外一个男人接了话:“当然记得,那时候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说,是萧辰性子太倔,把人家男孩子狠狠伤透了,两个人就此一刀两断。当时圈子里面传的版本,可不难听。”
“是啊,外面流传的版本,大多都是这样。”最先开口的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很多外人不知道,当年出事的导火索,根本不是单纯两个人吵架。”
慕衍握着炭笔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隔了一层薄薄的绿植挡板,看不见对方的脸。
只听见那个声音继续慢悠悠飘过来。
“那一阵子,萧氏集团遭遇到对手恶意狙击。对方查出来萧辰心里面最在意的人就是慕衍。就准备冲着这个软肋下手。已经找人计划好了,要么制造谣言毁掉慕衍的名声,要么干脆铤而走险,做一些更加过分的事情去胁迫萧辰让步。”
“嚯?还有这一层?”另一个人明显吃了一惊。
“嗯。消息是后来才慢慢漏出来一点风声。萧辰那时候年纪轻,手上能够调动的资源有限。敌人抓准了软肋来拿捏,简直防不胜防。”
男人喝了一口杯子里面的饮品,停顿片刻。
“摆在萧辰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假装什么都不管,赌对方不会真的去伤害慕衍。可是这种赌注,风险太大,他不敢去赌。第二条,就是主动制造裂痕,刻意把所有的狠话全部放出来,逼着慕衍彻底恨自己。让外面那些敌人看见,两个人已经彻底决裂,慕衍不再是可以用来要挟他的把柄。”
听到这里。
慕衍感觉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慢了半拍。
脑子嗡嗡的。
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就是那个痛苦难熬的夜晚。
从前的自己,满心欢喜拿着一张刚画好的油画,去找萧辰过生日。
结果迎接他的,却是一连串冰冷刻薄、不留情面的话。
萧辰当时脸上没有一丝温度,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告诉他,不要再来纠缠,两个人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那些扎人的字句,曾经像一把碎玻璃,狠狠扎进心口。
这么久以来,慕衍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是萧辰心里厌烦了,是骄傲和不耐烦打败了感情。
他难过,委屈,最后咬着牙,转身走开。把所有的痛苦全部吞下去,逼着自己慢慢放下。
可现在,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版本。
隔壁的交谈还在继续。
“当然了,这个法子是一把双刃剑。敌人确实暂时失去了用来要挟的筹码。可代价是什么?代价就是萧辰必须一个人扛下所有骂名,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带着满满的恨意离开。他不能去解释半个字。一旦解释,前面做的一切全部作废,慕衍依旧会变成靶子。”
“天呐,那得多煎熬。”
“可不是嘛。”中年男人感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萧辰拼了命去跟那群对手缠斗。白天不眠不休去处理集团的危机,到了夜里,压力大到经常一个人闷在办公室。但是这件事情,他没有跟任何知情人说,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所以绝大多数的外人,永远只听见了那个薄情绝情的版本。”
“那为什么现在又有人知道了?”
“好几年过去,当年搞事情的对手垮台了。一些封存的旧事,才零零碎碎漏出来一点边角。知道完整经过的人,依旧少之又少。”
说到这儿,两个男人的话题慢慢偏移开了。
不再讲萧辰,转而聊起了别的商业风波。
飘过来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闲谈。
可是慕衍已经听不进去后续任何内容。
炭笔从微微收紧的指尖,轻轻滑了一下,滚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赶紧稳住心神,伸手把笔捡起来。
指尖有点发麻。
胸口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大团拧在一起的丝线,狠狠搅在了一块儿。
不是立刻就全部相信。
人的本能,不会仅仅凭着两个陌生人的一席闲谈,马上推翻这么多年坚定不移的认知。
可是心底那一座稳固已久的认知大山,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无数个疑问,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如果传闻是真的。
那当年那些伤人的话,到底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刻意装出来的伪装?
这么多年自己抱着的那份委屈和伤痛,难道里面还裹着一层他从来没有知晓的沉重?
慕衍坐在卡座里面,脑子乱成一团。速写本摊开在眼前,视线落在纸上,却什么图案都看不进去。
心脏一阵阵发胀,发酸。
各种念头来回拉扯,一会儿觉得有可能是真的,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怀疑,会不会只是坊间编造出来的狗血故事。
不能光凭着陌生人随口的聊天,就下一个定论。
但是这一番话,已经在他的心湖里面,投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坐不住了。
原本打算安安静静画上一下午的计划,彻底泡汤。
慕衍把速写本和炭笔收回到帆布包里面。伸手拿过桌子上那一杯几乎没有动几口的美式。抿了一小口,苦味直直冲到舌根,却尝不出太多的味道。
他站起身,轻轻结账。推开咖啡馆的木门。
外面刚刚停歇没多久的细雨,又飘了起来。
细密的小雨丝,轻飘飘落在脸上,带着冰凉的触感。
慕衍没有叫车。
背着帆布包,漫无目的地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脚步放得很慢。
脑子里不停地来回撕扯。
要不要去找萧辰,直接开口问这件事情?
可是真的要去问吗?
万一故事是假的,只是别人瞎编出来的闲话。那这种质问,就变得无比滑稽。
万一故事是真的。
自己又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迟来许多年的真相?
这么多年承受的难过,难道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肯定不行。
伤痛实实在在发生过,眼泪也真真切切流过。不会因为背后多出来一层隐情,那些折磨就凭空消失。
只是很多原本笃定的答案,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慕衍走到街边一棵行道树下,停下脚步。
抬起头,望着灰蒙蒙飘着细雨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积在胸口的气息。
没有答案。
此时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干脆利落的答案。
这个时候的萧辰,并不知道咖啡馆里面发生的这一幕。
他正在处理一份刚刚送过来的项目报告。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安安静静。完全预料不到,一条尘封多年、被刻意锁住的秘密,已经借着偶然闲谈的缝隙,飘进了慕衍的耳朵里。
只是不知道,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什么时候会被触碰。
导演大声喊道:“卡!情绪拿捏到位,很好!”
咖啡馆里面舒缓的背景音乐慢慢暂停。隔板旁边扮演客人的两位临时演员放松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肖战把手里的炭笔轻轻放在道具桌子上,长长呼出来一口气。刚刚那种内心剧烈震荡,但是外表又必须极力保持平静的压抑感,是很消耗精神的。
王一博快步走过来,递了一瓶温水。
“会不会有点闷,这种心里翻江倒海却不能表露的戏,很累吧。”
“嗯,就是内里波涛汹涌,表面还得稳住,不能一下子崩出剧烈的反应,尺度不好拿捏。”肖战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几口,眉眼慢慢舒缓开来。
监视器前面,导演跟副导聊着刚刚的镜头。
“妙就妙在这里,真相不是萧辰主动坦白的。是通过一次极其偶然的偷听。这样一来,慕衍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思考空间,而不是被动接受来自萧辰的说辞。不会变成一种道德绑架。”
副导点头:“没错。接下来不能一下子和解,必然是漫长的、反复的纠结。”
场务开始整理咖啡馆的布景,收拾桌上的道具杯子和速写本。
第七场戏份顺利拍完,片场原本沉静压抑的氛围慢慢散开。
工作人员轻手轻脚更换布景,拆掉复古旧时光的暖暗滤镜,收回贴合回忆质感的道具。刚刚整场戏,没有激烈争吵,没有直白诉苦,只靠旁人几句零碎闲谈,就把多年前被掩埋的隐情、无人知晓的苦衷,一点点扒了出来。
句句都是旁人碎语,字字都是陈年真相。
肖战坐在休息椅上,慢慢回神。
刚刚入戏的时候,心底是一点点发凉、又一点点发软的。慕衍这么多年的心结,说到底就是一场漫长的误会。
他从前只看见萧辰的冷漠疏离、果断抽身,看见外界铺天盖地的负面风声,理所当然认定当年的决裂是对方的自私与决绝。他揣着这份认知,安安静静隔阂了好几年,不打听、不追问、不回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动受伤的那一个。
直到今天,偶然听见零碎旧事,才猛然发觉,当年所有的硬撑、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不解释,从来都不是无所谓。
是被逼无奈,是别无选择。
没有谁故意辜负谁,只是年少太笨拙,时局太嘈杂,两个人都只会自己扛事,不会开口坦白。误会一层叠一层,硬生生隔出了好几年的空白。
王一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没说话。
戏里萧辰藏了整整几年的苦衷,没人倾诉,没人理解,默默背着所有骂名和委屈,从不辩解半句。他太懂这种状态。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还会把对方一并拖进风波里。与其两个人一起承压,不如自己一个人扛到底,至少能护住对方安稳平静的生活。
他演完这一场,心里只剩一种踏实的酸涩。
从前所有不被理解的强硬,所有让人误解的冷漠,终于有人知道缘由了。
但也仅此而已。
真相被听见、被看见,不代表所有心结就能立刻烟消云散。
收工的空档,片场人来人往,热闹慢慢回笼。两人都很默契,没有主动提起戏里揭开的旧事。有些情绪不用摊开掰碎来讲,心里各自清楚就够了。
嘴上的释怀太轻,真正的放下,从来都不靠言语。
靠求证,靠亲眼确认,靠实打实的细节落地。
刚刚听闻的旧事终究是旁人转述的碎片,零碎、片面,只讲了结果,没讲过程。那些年萧辰独自熬过的风波、被迫做出的取舍、咬牙扛下的所有压力,依旧是模糊的。
慕衍心里清楚,耳朵听见的不算真的落地。
他需要自己去确认,自己去见证。
不是为了追责,不是为了纠结对错。只是不想再凭着片面印象、旁人言语、固有认知,继续隔着心偏见待人。
既然真相已经露出边角,他就需要完整的答案。
王一博的心境也是一样。
多年的沉默背负,一朝被窥见冰山一角,他不奢求对方立刻原谅、立刻和解。他只想让自己所有隐忍和坚守,被实实在在看见、被认认真真求证。
不需要刻意解释,不需要主动坦白。
他愿意给足对方时间和空间,任由他自己一步步去看、一步步去查、一步步摸清所有过往。
这就引出了接下来的第八场戏份——无声的求证。
如果说第七场是被动听闻、窥见真相,那第八场,就是主动探寻、落地心结。
没有直白的追问,没有刻意的坦白,没有煽情的对峙。
全是不动声色的观察、悄无声息的核对、细碎细节的印证。
慕衍会借着日常相处的碎片,慢慢拼凑当年的始末。从细微的习惯、下意识的反应、不为人知的隐忍里,一点点验证那些听闻的旧事是不是真的。
萧辰也不回避、不遮掩、不刻意补救。
坦然站在原地,任由他静静求证,慢慢看清全部的自己。
片场转场工作很快收尾完毕。
回忆感的暗调布景彻底拆除,新的极简日常布景稳稳就位。氛围从沉缓压抑的回望,过渡成安静克制的观察。
心结不再是堵在心里的硬块,开始慢慢松动、慢慢拆解。
故事也从“听见真相”,稳稳迈入“看清真相”的新阶段。
所有的温柔回暖、所有的误会松动、所有的心底柔软,接下来都会落在无声的细节里,静静等待一场彻底的释然与通透。
从老咖啡馆走出来之后,绵绵的细雨又飘了整整一夜。
回到家的慕衍,没有冲动去翻通讯录找萧辰的号码。
那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面闪了一下,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仅仅依靠两个陌生人随口的聊天,就冲过去刨根问底,实在太过草率。万一只是外面传来的无根流言,一场质问就会变得无比尴尬。退一步讲,就算事情里面藏着几分真实,他也不想从萧辰的嘴里,被动接收一整套经过对方讲述的故事。
他想要自己去找线索。
靠眼睛,靠零碎的痕迹,慢慢拼凑。
这天早上,雨停了。
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彻底放晴。空气潮湿,地上到处都是水洼。
慕衍走进自己的小画室。
帆布包扔在椅子上,那本从咖啡馆带回来的速写本静静摊开。纸上那一道因为指尖失控刮出来的深深黑痕,还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他盯着那条划痕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动笔画画。
而是打开了电脑。
没有去搜那些杂乱的网络帖子。网上的闲话水分太大,真真假假搅在一起,根本做不得凭据。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去找一个人。
名字叫林屿,是两个人年少时期共同认识的一个老朋友。这个人不爱在外到处嚼舌根,性格稳,嘴巴很紧。后来没有踏入商圈,开了一家独立的旧书店,平日里很少和圈子里面的人来往。
但是慕衍没有立刻打电话。
他坐在电脑前面思索了很久。
直接打电话开口去问“当年萧辰是不是因为有人威胁才跟我分开”,这话太重了。一旦问出口,等于把自己心底刚刚裂开的缺口暴露出去。也会把为难丢给林屿。
手指悬在联系人的名字上面,来回犹豫。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打算不用问话的方式,先去林屿的小店,碰碰面。
简单的见面,不代表一上来就要深挖秘密。
中午简单吃了一碗番茄鸡蛋面。慕衍换了一身深灰的休闲外套,出门打车去往老城街巷深处。
林屿的旧书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面。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推门进去会响起一串清脆的铜铃。屋子里面堆满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旧书架,空气里面弥漫着旧纸张淡淡的干燥味道。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
林屿正踩在一个小小的人字梯上,整理顶层的书本。听见铃铛响,低头望下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慕衍,明显愣了一瞬。
随即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
“好久没过来了。”林屿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夸张的惊讶。
“嗯,刚好路过这一片,就进来晃一晃。”慕衍尽量把语气放得松弛,装作只是偶然到访。
他不想一进门就带着一股来探寻答案的紧绷感。
两个人没有直奔沉重的话题。林屿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慕衍就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慢慢闲逛,随手抽出几本旧书翻两下。
闲聊的内容,从最近的天气,讲到店里新收来的老读物,又聊起画画。
东拉西扯了快四十分钟。
心里那股藏起来的冲动,时时刻刻在挠着慕衍。好几次话到嘴边,几乎就要脱口去打听当年的事情。
可是每一次,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偷偷观察林屿的神态。
对方看起来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
慕衍心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算林屿真的知道内情,如果萧辰当年要求所有知情人保密,那无论自己怎么去旁敲侧击,林屿都不会讲半个字。逼问一个守着承诺的朋友,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
想到这一层,慕衍心里慢慢冷静下来。
他不再打算去试探。
又坐了一小会儿,放下手里的书本。
“不耽误你忙活了,我先走啦。”
林屿看着他,眼神里面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但是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有空就常过来坐坐。”
走出旧书店的木门,小巷安静无比。
慕衍长长呼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这一趟,他什么消息都没有打听到。
不过也不算完全白费。至少他验证了一件事:去逼迫知情的熟人,不是一条可行的路。
傍晚来临。
肚子有点饿,慕衍找了巷子外面一家干净的家常小馆子,点了一份炒粉。
一边慢慢吃,一边在心里面梳理剩下可以查证的方向。
去找当年萧氏集团的旧新闻?
可以试一试。
吃完晚饭,他没有立刻回家。寻了一个路边安静的长椅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很多年前萧氏遭遇危机的那些公开新闻。
时间往回锁定在他们分开的那个月份前后。
一条条老旧的财经新闻慢慢跳了出来。
大部分都是非常官方的文字:萧氏遭遇资本市场不明力量做空,股价连续多日震荡,旗下几个项目临时叫停,管理层连夜召开应急会议。
新闻只讲了企业层面的风波。
一字不提什么用来做要挟的软肋,更加不会出现他慕衍的名字。
公开渠道,不可能查到这种隐秘的事情。
慕衍滑动屏幕的手指,慢慢停住。
果然如此。
真正藏在水面底下的东西,不会登在新闻上面。
一阵无力感,轻轻漫上来。
这条路,也走不通。
天色渐渐暗透,街边的路灯全部亮起。
慕衍站起身,打车回到家里。
推开家门,屋子安安静静。
他走到画室,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微光,坐在椅子上发呆。
脑子里面两种声音不停打架。
一个声音在说:说不定就是别人编造出来的故事,不要去当真,不要再浪费精力去查了。
而另外一个声音又忍不住在反问:如果是假的,为什么那个故事的细节听起来那么合理?
他不想去找萧辰求证,可是翻遍所有可行的路子,全部都是死胡同。
就在心绪纷乱的时候。
慕衍忽然想起一件小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萧辰有一个不起眼的旧皮质笔记本。
不是用来记工作的那种正式本子,只是一个随手记零碎琐事的小本。当年两个人还很好的时候,他偶然见过。萧辰总是随身塞在包里面,很少拿出来给别人看。
分手之后,他理所当然以为那个本子早就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有一个细节,深深刻在了记忆里。
曾经萧辰有一个存放旧物件的私人储物柜,放在城市远郊一间小型的保管仓库。钥匙只有寥寥两把,一把在萧辰手上,另外一把,很早之前萧辰开玩笑一样交到了他手里。
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好玩的老东西,可以一并放进去。
那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慕衍当时随手收在了一个铁皮的小盒子里面。之后发生决裂,他痛苦万分,几乎把这个储藏点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此刻,纷乱的思绪里面,这条记忆忽然跳了出来。
慕衍猛地站起身,走出画室,去到卧室的储物柜。
蹲下身,拉开柜子最底层那个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的方形铁盒子。
打开。
里面躺着一堆零零碎碎的旧玩意儿。
一颗小时候捡到的好看石头,两张已经过期的老电影票根,一枚小小的徽章。
还有那一把带着齿纹、黄铜颜色略微发暗的小钥匙。
安安静静躺在盒子的角落。
指尖碰到冰凉金属的一瞬间,慕衍的心猛地一跳。
要不要去那个仓库看一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理智疯狂发出提醒:这是萧辰的私人储藏空间。就算手上有钥匙,贸然闯进去,是非常越界的行为。
可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又在拉扯。
也许,里面会留下一点点当年的痕迹。
慕衍捏着那枚小小的钥匙,坐在地板上面,纠结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今晚就过去。
给自己留一整夜冷静思考的时间。如果明天睡醒之后,依旧强烈地想要去一趟,再做打算。
把钥匙放回铁盒,轻轻合上盖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高楼灯火连成一片。
此时此刻的萧辰,完全不知道慕衍已经开启了一场安静的、没有声张的求证。
夜晚的另一边。
萧辰刚刚结束一场不算漫长的视频会议。
从书桌前面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最近这一段时间,他的心慢慢变得平和。不再急迫地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只是偶尔空闲的时候,会不自觉想起湖边公园那个安静的傍晚。
想起隔着一条空隙,一起坐着吹晚风的时刻。
他隐隐能够感觉到,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坚冰,正在极其缓慢地松动。
但是他做梦也想不到,松动的契机,不是来自自己小心翼翼的陪伴。
而是来自咖啡馆里面,一场毫无预兆的陌生人闲谈。
【画面转入片场|戏外】
导演喊道:“卡!很好,情绪稳得住!”
画室里面微弱的外景灯光缓缓提亮。道具铁盒子摆在地板上,里面整齐放着准备好的小物件和一枚复刻的黄铜钥匙。
肖战从蹲着的姿势慢慢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刚刚那种内心拉扯、不能外放情绪的戏份,耗神又耗体力。
王一博拿着两瓶温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纠结的感觉是不是很难拿捏?”
“对,不能演成特别激动的样子,是一种沉在心底的拉扯,压抑,又好奇。”肖战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监视器前面,导演跟副导低声讨论着后面的节奏。
“这个地方千万不能急着冲到仓库去找答案。内心的挣扎要拉长。道德感和好奇心在不停对抗。去,是侵犯隐私;不去,心里的疑问又挠得难受。这个矛盾点,才好看。”
“没错,而且就算去了仓库,也不能一下子拿到完整真相,只能找到一点点模糊的线索,不能全部解开谜底。”
场务上前,把铁盒子道具收好,调整卧室布景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