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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潮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坡道,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混凝土味和某种隐约的香氛。车往下开的时候,肖战注意到坡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铜质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每一盏下面都刻着不同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

“看什么。”王一博的声音淡淡的。

“灯罩上的纹路。”

“蛇、蝎子、蜈蚣、蜘蛛。”王一博说,“五毒。夜潮的标志。”

“少了一个。”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光一闪而过:“还有一个是蟾蜍。在门口。你没看见。”

肖战回想了一下巷口那两盏路灯,确实有一盏的底座上铸着一只伏地的蟾蜍,他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

“夜潮的客人,”王一博把车停进一个宽敞的专用车位,熄火,“一半是来赌的,一半是来买货的。五毒代表五条线,看灯认路。蛇是赌场,蝎子是药,蜈蚣是军火,蜘蛛是情报。”

“蟾蜍呢。”

“蟾蜍是出口。”王一博推开车门,侧身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点,“想跑的时候走那条线。不过那条线我一般不开放。”

肖战下了车。地下停车场比卓远集团的大了不止三倍,停了十几辆车,其中一半是百万级别的豪车,另一半是深色商务车,车牌全部遮挡。几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电梯口,看到王一博齐齐弯腰。

“王总。”

王一博没有回应,径直走向电梯。肖战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是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卧底守则里写过,不要跟目标并肩,也不要落在太后面。半步的距离既能听清对方的话,又显得自己地位低半级,不引人注目。

电梯门关上。王一博按了负一层。

“夜潮在地下负一层到负三层,”他说,目光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负一是大厅,谁都能进。负二是贵宾厅,需要验资。负三是仓库和办公室。”

“我以后在负三?”

“看我心情。”

电梯停了。门打开,声浪扑面而来。

肖战在卧底生涯里见过不少地下赌场——城南虎哥的场子算大的,摆了二十几张台子,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但夜潮的大厅完全是另一种规格。天花板上垂下十几盏水晶吊灯,光线压得很低,每一盏都只照到桌面那一小圈。整个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光与暗交错的孤岛,赌客们坐在各自的光圈里,面孔模糊,只有筹码在灯下泛着冷光。

最里面靠墙是一排包着深红色丝绒的卡座,卡座之间用磨砂玻璃隔断,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昨晚车里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王总。”一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人迎上来,大约三十出头,盘发,妆容精致,走路的时候开叉处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她看到肖战时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笑着对王一博说,“三号桌今晚手气旺,豹哥的人已经赢了七十多万。”

“随他赢。”王一博接过女人递来的一杯酒,抿了一口,“豹哥人呢。”

“在二号包间等您。”

王一博把酒杯放下,偏头看了肖战一眼。那个女人也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审视。

“新来的?”她问。

“我的人。”王一博只说了三个字。女人立刻收回目光,朝肖战微微颔首,态度变得恰到好处地客气。

“肖战。以后夜潮的账,他做。”王一博说完,往二号包间的方向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肖战。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肖战穿的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比财务部上班时正式,但放在夜潮的大厅里,还是太朴素了。

“跟着我。”王一博说。

肖战跟上去。经过一张赌桌的时候,一个赌客手里的筹码掉在地上,滚到肖战脚边。肖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跟着王一博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那个女人柔声招呼服务生帮忙捡筹码的声音。

二号包间在卡座最深处,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王一博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敲门,肖战跟在后面,第一眼就看到了包间里的场面。

正中间是一张牌桌。桌上散着几摞筹码,还有半杯威士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臂上纹着盘踞的蛇。他身后站着三个手下,个个都是壮汉。

豹哥。

肖战在虎哥的场子里听过这个名字。城南虎哥被抓之前,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城北豹哥。虎哥的场子被端之后,豹哥的手伸到了城南,而王一博的夜潮,则是这两年崛起最快的新势力,暂时和豹哥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表面和平。

“一博来了。”豹哥站起来,笑容满面地张开手臂。他的声音很洪亮,跟这间包间里低沉的氛围格格不入。王一博没有迎上去拥抱,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在牌桌对面坐下。

肖战站在王一博身后。

豹哥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他身上。那双眼睛很小,但聚光,看人的时候像蛇盯着猎物。

“新面孔。”

“我的财务。”王一博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随意,“原来的跑了,这个是新招的。”

“靠得住吗。”

王一博端起酒杯,偏过头看了肖战一眼。包间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了肖战两秒,然后转回去,对豹哥说了一个字:

“靠得住。”

肖战的胃微微缩了一下。这话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有些烫人。

豹哥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话题转到正事上。肖战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豹哥今晚来,是想跟夜潮谈一笔合作。他手上有一批货从境外进来,需要一个安全的洗钱通道。夜潮的账做得干净,流水大,是理想的选择。

“利润三七。你三我七。”豹哥说。

“五五。”王一博连价都没还,直接推翻了对方的提议。

豹哥笑了,脸上的肉挤在一起:“一博,你这胃口越来越大了。”

“不是胃口大,”王一博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风险大。你的货最近被盯上了,海关那边有人盯着这条线。我帮你洗钱,等于帮你扛雷。五五,不二价。”

豹哥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肖战注意到豹哥身后的三个壮汉几乎同时把手垂到了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摸到腰间的姿势。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一博——那个人靠在椅背里,姿态松散,但肖战发现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拇指轻轻拨着腕表的外圈,像是在数拍子。

“五五就五五。”豹哥最终开口,重新笑起来,举起酒杯,“一博,爽快。那批货下周到,到时候我让人把明细送过来。”

“送给他。”王一博用下巴点了点肖战的方向,“以后夜潮的账,他管。”

豹哥又看了肖战一眼。这次的目光比刚才更长,也更冷。肖战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豹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移到他右手腕上。袖口遮住了那道旧疤,他什么都没看到,但肖战感觉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皮肤。

“行。”豹哥站起来,拍了拍手,“那今天先这样。一博,期待合作。”

他带着人走出包间。门关上之后,王一博没有动。他坐在椅子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慢慢转着杯子。肖战站在他身后,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坐。”王一博忽然说。

肖战绕到侧面,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一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牌桌上散落的筹码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种带沙的质感又出来了。

“豹哥这个人,疑心重。他今晚记住你了。”

“嗯。”

“以后跟他有关的事,你不要出面。账我来对,你只管做表。”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的侧脸在包间的暗光里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刚才那场谈判留下的余压还没散。

“你在护着我。”肖战说。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王一博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冰面下一条鱼摆了一下尾。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肖战,看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把酒杯搁在桌上,往门口走。

“走吧。回家。”

肖战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一博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却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压得很低:

“肖战。”

“嗯。”

“刚才那句话,不要再说。”

“哪句。”

“‘你在护着我’那句。”王一博的手在门把上握紧了一下,“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里藏不住东西。”

他推开门,外面的声浪涌进来。肖战跟在后面,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王一博说得没错。刚才那一刻,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翻涌的已经不是卧底的表演,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更早之前就存在、他一直没有承认过的东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王一博按了负一层,然后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他好像累了,肩膀微微塌下来,少了那层平时罩着的冷硬。肖战站在他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有轻微的失重感。

“明天豹哥的明细送过来,”王一博闭着眼说,“你按我给你的模板做。豹哥那边的流水要单独走,不能和夜潮的账混在一起。”

“嗯。”

“还有,你的公寓在卓远对面的小区,三楼。钥匙在我这儿,明天给你。”

“嗯。”

“肖战。”

“嗯?”

“你今天在赌场大厅的时候,”王一博睁开眼,偏过头看他,“看到筹码掉在地上,你没捡。”

肖战愣了一下。

“虎哥的场子里,财务要负责捡筹码。”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点,“你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不习惯弯腰。”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王一博先走出去,步子不急不缓。肖战跟在他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一个细节。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节。

王一博观察他,远比他想得更深、更细。那种细致的程度,几乎称得上——

肖战把这个念头按住了。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