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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肖战在早上七点五十分走进卓远集团大楼。

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孩,看到他时愣了一下。肖战穿的还是昨晚那件黑色冲锋衣,右臂的伤口被雨水泡过之后有点发炎,他凌晨回公寓简单处理了一下,贴了块纱布,但袖子放下来也看不出来。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先生您找——”

“三楼财务部。王一博让我来的。”

前台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听到“王一博”三个字就本能地绷紧了神经。她低头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然后递给肖战一张临时门禁卡。

“电梯左转,三楼出电梯右手边。”

肖战接过卡,朝她点了下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到自己——面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三楼很安静。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财务部在走廊尽头,是一间打通的大办公室,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在电脑前埋头做事。见到肖战进来,只有靠门最近的一个人抬了下头。

“新来的?”

“嗯。肖战。”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秒,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张空桌子:“王总说了,你坐那儿。账本在柜子里,密码他一会儿发你手机上。”

肖战走到那张桌子前。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计算器、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数字,笔迹凌厉飞扬——

密码:0915

肖战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两秒。九月十五日。昨晚。他第一次见到王一博的那一晚。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输入密码,电脑解锁。

账本存放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肖战点开之后粗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王一博说得没错,夜潮的账确实乱得离谱。过去一年的流水记录混杂着各种名目,有的标注为“酒水”,有的标注为“场地费”,金额出入极大。但肖战做了三年卧底,在城南虎哥的场子里做过假账,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看似混乱的数字底下有一条极细的线,把所有条目串在一起。

那条线,就是夜潮真正的资金流向。

他花了一个上午把过去六个月的数据导出来,按日期和金额重新排列。午休时间办公室的人陆续出去吃饭,肖战没动。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陈局发了一条加密短信:已进入核心,账本正在接触。

陈局的回复很快:注意安全。三天后汇报。

肖战把短信删掉,继续做账。

下午三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肖战没有抬头,但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那种变化很细微——敲键盘的声音轻了一些,有人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声响变得克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和昨晚车里的檀木香不同,今天王一博换了香水。

脚步声停在他桌子旁边。

“做得怎么样。”

肖战抬头。王一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表,表盘很薄,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微微偏头看着肖战的电脑屏幕。

“做了六个月。”肖战侧了侧身,让他看清屏幕上的表格,“夜潮的流水分两块,明面上的酒水和场地收入,这块做得很干净,数字对得上。”

“另一块呢。”

“另一块,”肖战点开一个折叠的列表,“以‘贵宾服务’的名义走账,单笔金额是明面收入的十几倍,但收款方是三个不同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分别在境外。”

王一博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屏幕,几秒之后忽然伸手,把文件袋扔在肖战桌上。

“这里面是那三个公司的资料。你今天下班之前,把过去一年每笔流入这三个公司的钱,按时间、金额、经手人,做成一张总表。”

肖战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质文件翻了翻。三家公司,注册信息、股东结构、银行流水,一应俱全。但这些资料是打印的,纸张崭新,显然不是从什么渠道秘密获取的原始文件——是王一博自己整理的。

“你早就查过。”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微弯。那种笑很淡,像是在嘴角挂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查过。但我缺个做表的人。”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肖战一眼。财务部里七八双眼睛都在假装看屏幕,但余光全都粘在两个人身上。

“对了,”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整个办公室听见,“今晚夜潮那边有个局。你跟我去。”

肖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几点。”

“十点。地下停车场等你。”王一博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他最后一眼。这次的笑比刚才多了几分意味,“穿好看点。夜潮的客人,眼睛毒。”

他走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门关上之后才重新活过来,键盘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肖战低头继续看文件,但手指在纸张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今晚去夜潮。

这意味着他要正式进入王一博的地盘,见到更多的人和事。三个月卧底虎哥的场子时,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被允许进入核心区域。而王一博只用了三天。

不。严格来说,只用了一个晚上。

肖战想起昨晚在车里,王一博说“我挺好奇,一个警察,能做到什么程度”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试探,但更深的地方埋着一种肖战暂时无法定义的东西——像是某种笃定,一种“你迟早会留下”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笃定。

他低头给陈局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然后关掉手机。

今晚进入夜潮核心。三天后汇报。

短信发送成功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着他右手腕内侧那道浅白色的旧疤。疤在冷光下显得很淡,但肖战知道,那道疤的纹理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六年前林昭在他腕上留下的。

而昨晚,王一博隔着雨水和夜色,一眼就认了出来。

肖战慢慢攥紧了右手。掌心是干的,但昨晚的雨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湿冷的感觉从指缝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三天。

他告诉自己,三天之后,他会做出选择。

但不知道为什么,王一博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水底的暗流,怎么都按不住——

“我赌你会来。”

当晚十点,肖战准时出现在地下停车场。黑色轿车亮着尾灯等在B2层的角落里。他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里面空了——王一博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肖战,扬了扬下巴。

“坐前面。”

肖战关上车门,走到副驾驶座坐下。王一博今晚换了一身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锁骨线条在车内的暗光里若隐若现。他没看肖战,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雨又开始下了。

“夜潮的规矩,”王一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声音混在雨刷的节奏里,“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走,别乱看,别跟任何人说你是我的人。”

肖战偏过头看他。雨夜的霓虹从车窗掠过,在王一博侧脸上投下青红交替的光影。

“我是你的人?”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嘴角的弧度在暗光里清晰可见。

“你现在是。”他说,声音很平,“等你想走的时候,再说。”

车驶入一条肖战不认识的窄巷。巷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的路灯。王一博按了一下喇叭,三短一长。巷子尽头的铁门缓缓打开。

肖战看见门后那片灯光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从此刻起,他要面对的,是王一博真正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远比他递交的任务报告里描述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