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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色未安

天还没亮透,顾昭就被砸门声吵醒了。

“顾差遣!大人说了,再不起来,早饭就没了!”

顾昭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在地上,枕头在门边,鞋只穿了一只。他胡乱洗了脸,把短褐一套,揣上扫码枪就往外跑。明烨已经在值房了,油灯还亮着,桌上放着粥和馒头。顾昭坐下就吃,没敢说话。

丙字牢在地下。楼梯极窄,每往下走一步,空气里的霉味和腥气就重一分。火把在石壁上插着,光被拉得扭曲,像一群跟在身后甩不掉的鬼影。楼梯口站着个精瘦的汉子,见了明烨抱拳:“少卿大人。”目光扫过顾昭,“陈实,大理寺捕头。”

最里面的牢门打开,铁链哗啦啦地拖在地上,听得人牙酸。陈实押着个瘦高个出来。灰白囚衣,右腿拖在地上,铁镣穿过地上的铁环上了锁,腰后一道绳子死死拴在木柱上。那人跪在粗石条上,脸隐在火把的阴影里,像隔了一层磨砂琉璃。

明烨在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没有温度的审视。

“刘安。”

“大人。”声音沙哑,却不卑不亢。

“三年前七月,靛蓝砂入库三百斤,出库二百八十斤。剩下二十斤去了哪里?”

“大人,小的不认识字。”

顾昭在一旁听得一愣。这不纯属答非所问吗?但明烨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修长的食指在粗糙的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

“没问你认不认字。问你东西在哪。”

“小的就是个采买的,每天买菜买米,不碰那些东西。”那人低着头,声音诚恳,但顾昭注意到一个极小的细节——他没有看明烨的眼睛,而是盯着明烨的胸口。

明烨没再接话,偏头看了陈实一眼。

陈实利落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当着刘安的面展开,是一小撮暗蓝色的粉末。紧接着,陈实拔开水囊的塞子,几滴水滴在了粉末上。

变色就在一瞬间。那原本不起眼的蓝粉,遇水后猛地泛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翠蓝,像某种剧毒生物在暗处张开的鳞片,在火把下闪着幽光。

跪在地上的刘安,喉咙极其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明烨身子微微前倾,将那张垫着蓝粉的白纸推到了刘安的膝盖前:“认得?”

牢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几息后,刘安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石板,死活不开口了。

明烨没有逼供,也没有拍桌子。他直接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刘安的肩膀几乎本能地缩了一下。

“押回去。换到甲字三号。”明烨转身往外走。

“跟上来。”

顾昭急忙跟上,等走出了那让人窒息的甬道,他才小声问:“大人,甲字三号是什么地方?”

明烨没回答,径直出了侧门上了马车。走了约莫一刻钟,马车在一条没来过的小街停下。陈实已经等在街口了。

“就是这间。”陈实指了指一扇紧闭的木门,“刘四三年前住的地方。空了三年,上个月刚租出去。”

明烨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陈实摸出一根细铁片,插进锁眼拨弄了两下,锁开了。他侧身贴墙,用刀尖一点点顶开门扇,等了几息才闪身进去。

“没人。”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茶碗,半碗水,水面飘着一层死灰。陈实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刺破了屋里的阴霾。

明烨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在木框上抹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沾。

墙角的木箱被陈实打开了。明烨走过去瞥了一眼。箱子是空的,但陈实把箱子翻过来,指着箱底的缝隙:“大人。”

缝隙里积着一层蓝色的细末。顾昭立刻掏出扫码枪,红光闪过,屏幕显示出熟悉的字样:“靛蓝砂。青屏山矿。”

明烨捏起一点粉末捻了捻,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三天以内。”

陈实那边也没闲着,他像条猎犬一样在屋子里翻找。床板被掀开,墙角的地砖被敲击,房梁上的灰尘被扫落。最终,在床板底部的一道暗缝里,陈实抽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明烨展开纸。上面写着两行墨迹未干的字:“丙字七号。已出牢。随身带异器。与明烨同行。”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城南旧案已重启。大人问起,如何作答?”

顾昭凑过去看了一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不仅是情报泄露,连他手里的扫码枪,甚至明烨的动向,全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还没等他消化完,陈实又从床底深处掏出了一块靛蓝色的布。布被叠得整整齐齐,陈实翻过布面,动作突然一顿,眼神微妙地看了明烨一眼。

他把布递过去。

明烨看了一眼,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递给顾昭,而是抬起眼皮,用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深邃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顾昭。

顾昭被他看得后脊梁发紧:“大人,怎么了?”

明烨手腕一转,把布翻了过来。

白粉写的两个字,歪歪扭扭——顾昭。

顾昭盯着那块布,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才来大理寺几天,连衙门里的茅房在哪都没摸熟,这就上了别人的暗杀名单了?

明烨没理会他的反应,把布折好收进袖子里,转头看向陈实:“这屋子周围,最近有谁来过?”

“隔壁卖杂货的说,前两天有个矮胖的男人进出,灰布衣裳,戴面巾,看不清脸。”陈实如实汇报。

“矮胖?”明烨眉头微蹙,“刘四是方脸高瘦,不是他。”

“那就是另一个人。”

明烨沉默片刻,下达了一连串指令:“查。挨家挨户问,昨天、前天、大前天,有没有看见陌生人。去城南司调这间屋子的租契,谁租的,什么时候租的,经手人是谁。今天之内。”

“是。”陈实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明烨和顾昭。明烨走到窗台边,手指在木框上敲了敲,然后收回视线,迈步往外走:“走了。”

马车里,顾昭憋了一路。到了大理寺侧门,明烨跳下车大步往里走。顾昭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大人,那个布上的字……”

明烨头也不回:“关门。”

顾昭只好跟着进了值房,把门关上。

明烨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几行字,叫来一个差役:“送到城南司,查租契,今天之内。”差役领命跑了。他这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顾昭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明天一早,去宫造局。”明烨突然睁开眼睛。

“宫造局?查什么?”顾昭愣了一下。

“靛蓝砂的去向。”明烨站起身,取下墙上的剑佩在腰间,“尚服局的账册上写着靛蓝砂送去了宫造局丙库,但丙库的记录对不上。少了二十斤。”

“那二十斤,就是刘四签收的那批?”

“不确定。所以要查。”明烨推开门,丢下一句,“今晚睡隔壁,不许乱跑。”

顾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码枪。枪身还带着他的体温,屏幕却黑得像一口深井。他揣好枪,回到隔壁的小间,倒在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全是那块布上歪歪扭扭的“顾昭”两个字。

“这都什么事啊……”他把脸埋进散发着陈年棉絮味的枕头里,闷声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逐渐平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