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雨
池鸢报的地址在城东老工业区,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一排废弃仓库前停下。他拎着行李箱下车,四周昏暗,只有尽头一间仓库亮着灯。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他拖着箱子走过去,脚步声在空地上格外响。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旧器材和纸箱,空气里是灰尘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和一沓文件。
“来了。”男人没转身,声音沉而哑。
池鸢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这个男人他认识,三年前那部戏的现场制片,叫郑怀,事故之后被剧组开除,后来在圈里销声匿迹。池鸢找了他两年,上个月才通过一个退休的灯光师拿到联系方式。
“郑哥。”池鸢开口,“你电话里说,手上有那份调查记录。”
郑怀转过来。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鬓角白了,左眼下方有一道浅疤。他把桌上那沓文件推到池鸢面前。
“事故当天,威亚的承重扣被人换过。换上去的那个承重系数不够,是旧货。这事我当时就报了,但剧组第二天就把我开了,调查报告上写的是设备老化、操作不当。”郑怀点了根烟,“我手里的这份是原始报告,调查组第一天写的,后来那份被改了。”
池鸢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现场照片,靳衍摔下来的位置,威亚绳断口处特写。他往后翻,看到一份手写记录,事故调查组成员签字栏里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旁边批注“此人已离职,签字无效”。
“被划掉的人是谁?”
“调查组组长,姓陆,以前在消防那边干过,专门查事故的。他写了初步结论是人为破坏,但第二天就被调走了。”郑怀吐了口烟,“后来那份最终报告,把责任全推给了设备老化。”
池鸢合上文件,手指按在封面上。“这份东西,靳衍知道吗?”
“他不知道。”郑怀摇头,“当时剧组上下都被封口了,出事之后第三天投资方就换了,原班人马全散了。靳衍那时候还在住院,等他出来,事情已经定了性。”
池鸢沉默了很久。仓库外面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墙面又消失。他想起三年前那通电话,靳衍躺在病床上打给他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平。靳衍说“没事,小伤,你别来”,他那时候在拍另一部戏,请不了假,真就没去。后来靳衍出院,两个人再联系已经是两年后了。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郑怀问他。
池鸢把文件收好放进包里。“他腰上那道疤,到现在阴天还会疼。他从来不说,但我看他拍戏间隙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揉腰,揉完又站起来接着拍。”
郑怀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掐了。“池鸢,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事故之后我一直在查,半年前我查到那个换承重扣的人,姓孙,以前是剧组的道具助理。但他去年年底出车祸死了。”
池鸢抬头。
“撞他的车没找到,监控刚好坏了。”郑怀说,“这事不简单。你拿着这份东西,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池鸢实话实说,“但我不想再让他蒙在鼓里。”
郑怀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东西。“你今晚住哪?”
“还没定。”
“仓库后面有间宿舍,以前工人住的,收拾过,能睡。”郑怀把钥匙扔给他,“明天一早走,别让人看见你来找过我。”
池鸢接过钥匙,拖着行李箱往仓库后面走。走了几步郑怀又叫住他。
“池鸢。”
他回头。
“你跟靳衍,是真的还是假的?”
池鸢没回答,拉着箱子拐进了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郑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摇了摇头,把仓库的灯关了。
凌晨五点,池鸢被手机震醒。靳衍的电话,响了三次他都没接。第四次他按了静音,翻了个身继续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
六点,他起来洗了把脸,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用手机一页页拍好,上传到云端,又用邮件发了一份给一个信得过的老记者。做完这些他把纸质件塞回包里,出了门。
郑怀已经走了。仓库门锁着,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保重”两个字。池鸢把纸条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拦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经纪人打来的。
“池鸢你人在哪?靳衍那边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你下落,我说我不知道。你俩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昨晚有人拍到你上出租车的照片了,现在网上在传你离家出走。”
“让他传。”
“池鸢——”
“我今天请假,所有通告推了。”
他挂了电话,上车报了公司的地址。车开到半路,手机弹出一条微博推送,配图是他昨晚在路边等车的背影照,标题写着“池鸢深夜独自离家,靳衍工作室辟谣后首现身”。评论区已经吵翻了,有人说“早就该离了”,有人说“池鸢配不上靳衍”,还有人翻出前天的综艺路透,说“靳衍那个眼神明明就是真的”。
池鸢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
上午九点,公司楼下。
池鸢刚下车,就看见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门口,车身锃亮,车牌号他记得。靳衍的经纪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看见他来了,挂了电话迎上来。
“池鸢,靳总在车里等你。”
池鸢站住。“我不去。”
“他说你不去他就下来。楼下已经有狗仔了,你选。”
池鸢看了一眼公司大门,玻璃门后面确实有人举着相机。他咬了咬牙,走过去拉开保姆车的门。靳衍坐在里面,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拨在额前,看起来像一夜没睡。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和池鸢的对话框,昨晚那条“回来谈”下面依旧是空白,池鸢没回。
池鸢上车,关门。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和经纪人都留在外面。
“行李箱呢?”靳衍先开口。
“放公司了。”
“昨晚去哪了?”
池鸢没回答。他看着靳衍,这个人眼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卫衣领口歪着,完全不是平时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顶流模样。他想起郑怀说的,靳衍出院之后没人告诉他真相,他一个人扛着腰伤拍了三年打戏,从男三拼到顶流,谁都没靠。
“靳衍。”池鸢声音很轻,“三年前那场事故,你知不知道是有人动了手脚?”
靳衍表情没变,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了什么?”他反问。
池鸢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的复印件,递过去。靳衍接过来翻了两页,越翻越快,翻到那张被划掉签字的记录时停住了。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你从哪拿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怀。当年的现场制片,被开除的那个。”
“你找他干什么?”
“我找了他两年。”池鸢说,“你腰疼的时候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你疼。我想知道为什么。”
靳衍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往后倒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你查这个,是觉得我可怜?”
“你觉得呢?”
靳衍转回来,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池鸢看不太懂,但他捕捉到了一丝很轻的、像是不知所措的情绪。这个人惯常冷着脸,什么情绪都压着,可此刻他像是被人撬开了一道缝。
“撤回的消息是什么?”池鸢突然问。
靳衍怔了一下。
“昨晚你撤回的那条。我一直没问,但现在我想知道。”
靳衍垂下眼。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池鸢的对话框,点开那条撤回记录,上面显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池鸢看。
“我打了六个字,删了四个,撤回了一个标点。”
池鸢看着他。
“六个字是什么?”
靳衍没回答。他把手机收回去,转头对司机说了句“开车”。车子发动,池鸢没再追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开了十几分钟,他发现这不是回公寓的路,也不是去公司的路。
“去哪?”
“陈屿那。”靳衍说,“录音原件今天中午交接。你跟我一起去。”
池鸢皱眉。“我去干什么?”
“陈屿说他要见你。他说你昨天走的时候掉了东西在他那。”
池鸢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掉了什么。但靳衍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在试探还是在陈述事实。车子上了高架,速度提起来,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一点点铺开。
池鸢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个老记者回的邮件,只有一句话。
“文件收到。但我查了一下,郑怀去年年底因为赌博被拘留过,你确定他给你的东西可信?”
池鸢愣住。他转头看靳衍,靳衍正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间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池鸢又看了一遍邮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如果郑怀不可信,那份文件里的内容有多少是真的?事故调查记录被改过是真的吗?那个姓孙的道具助理出车祸是真的吗?还是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好的圈套,等着他往里跳?
而靳衍此刻带他去见陈屿,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也在试探?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僻静的路。池鸢透过车窗看见前面有一栋独栋小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那是陈屿的车。
靳衍睁开眼,看了池鸢一眼。
“到了。该你说话了。”
池鸢推开车门,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车边,手里攥着那份复印件,忽然觉得所有事情都悬在半空,哪边都没落地。
而小楼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池鸢和靳衍同时出现,他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僵了一下。
“靳总也来了。”陈屿把纸袋递给池鸢,“池鸢,你昨天落在我这的东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里面的东西,你最好一个人看。”
靳衍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东西,我不能看?”
陈屿笑了笑,退后一步让出门的位置。
“靳总,那是池鸢的隐私,你问他。”
池鸢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瞳孔骤缩。他猛地合上纸袋,脸色白了一层。
靳衍站在他身后,看不见袋子里是什么,但池鸢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种表情他在三年前见过一次,池鸢接到他住院电话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池鸢把纸袋塞进包里,转身看着靳衍。
“这个,我回去再跟你说。”
“现在说。”
“靳衍——”
“现在说。”
池鸢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着靳衍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里面是我四年以前签的一份协议。卖身契。”他停了一下,“你抢陈屿那个角色之前,我本来要签那份协议换钱。为了给你凑手术费。”
靳衍整个人定在原地。
陈屿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把他们两个人留在了外面。阳光照着池鸢发白的脸,也照着靳衍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而那份被池鸢塞进包里的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除了池鸢的名字,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字。
那个人的名字,池鸢刚才在车里翻文件的时候看到了。
是靳衍当时的经纪人。三年前,靳衍住院期间,他的经纪人背着他做了这笔交易。用池鸢的四年经纪约,换靳衍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资源。而靳衍从头到尾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但他还不知道的是,那份协议里还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池鸢跪在陈屿面前,时间标记是昨天下午三点,就在他们录制综艺之前。
而池鸢没有把那张照片给靳衍看。
他合上包的时候,手指在拉链上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拉上了。
那个停顿,靳衍没看见。
但陈屿看见了。他站在门后,透过猫眼看着外面,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那个查不到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照片他没给靳衍。下一步怎么做?”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等。等他们自己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