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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阳站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廉价地砖上。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再往里是一道布帘子,后面大概是勉强隔出来的所谓厨房,一个电磁炉搁在纸箱子上。

窗台上晾着两件洗过的T恤,一件荧光黄的工服背心,一条洗得发硬的黑围裙。

盛阳的目光落在那张折叠桌上。

桌上放着一板药,是醒酒药,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干掉的水渍。

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压在水杯底下,边角参差不齐,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有几个字连笔连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盛阳还是看懂了。

“盛先生,对不起。药记得吃。昨晚的事……忘了吧。”

盛阳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补上去的。

“这钱您拿着,打车回去。”

纸下面压着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五十,一张二十。

盛阳低头看着那七十块钱,忽然就笑出了声,他真的笑出了声,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分不清是什么情绪的沉默。

他把那两张纸币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陈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还真是好样的……”他慢慢把钱折好,放进了自己裤兜里。

话没说完。

他低下头,看见桌角还摆着一样东西,一个钥匙扣。

他站在那间破出租屋的中央,身上还带着满身交错的痕迹和信息素的气味,口袋里揣着七十块钱,手里捏着钥匙扣,听着窗外老城区早晨的嘈杂。

楼下有人在刷锅,铁铲碰铁锅哐当响;远处有人喊“收废品”,三轮车叮铃哐啷地碾过石板路;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又被人哄住了。

“行。”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陈烁,你行。”

然后他开始满地找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衬衫皱得像咸菜,裤子上还沾着灰,外套的袖口翻着,他懒得整理。

这时候谁还有心思管自己穿的整不整齐!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被单上的痕迹在日光里格外醒目,空气里的味道还没散尽,甜涩交加,闷在这一方小天地里。

盛阳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一脚踏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把那片味道和那张纸条和那个空荡荡的枕头,全关在了里面。

走到楼下,他找了个热心人,拨了一个号码。

“喂,顾魏。”

那头传来顾魏睡意未消的声音:“阳阳?怎么是你?不是,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过了一会儿,顾魏像是反应过了:“你换手机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哟。”顾魏的声音清醒了大半,带着那种幸灾乐祸的尾音,“你这声音不对劲啊!是感冒了?”

“感冒你个头!”

“嘿!你大早上给我打电话还火气这么大,不知道我们医生的休息时间很宝贵吗?你不是昨晚项目庆功宴?”

盛阳内心:......

顾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会是万年铁树,开花了?!!!!”

盛阳没回答,扔了一句地址叫他来接自己,直接挂了电话。

顾魏到的时候,盛阳已经站在巷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倚着电线杆,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翻着,袖口沾了点灰,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人在夜里揉过又扔在路边。顾魏的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顾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哟,这谁啊,盛总怎么沦落成这样了。”

盛阳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理他。

“不是我说,真不是哥哥要让你等这么久,你也不看看这离我住的地方多远,偏的要死,你怎么一大早来这了?”

“别废话!开你的车!”盛阳实在没有那个耐心跟顾魏掰扯。

顾魏踩了油门,车辆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瞥了盛阳一眼,见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脖颈上那道牙印和指痕遮都遮不住。

“不是,你真被睡了?”顾魏没忍住,声音里全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

“盛阳,你一个Alpha,被一个Omega睡完还给人留了打车钱跑了?这说出去我都能笑一年。”

盛阳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眼神冷得能结冰:“你再多说一句,就下车。”

顾魏看他真生气了,笑容收了,清了清嗓子:“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叫什么来着,陈烁?以前你工作室那个。查个人对我来说又不难。”

“不用。”

盛阳声音很平,说完又闭上眼。

顾魏挑了挑眉,没再坚持:“行,你说了算。”

车内安静下来,早高峰的喇叭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盛阳靠着椅背,安安静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盛阳真的没找陈烁,或者说憋着一口气。

盛阳在心里告诉自己:够了!那晚就是意外,陈烁留了钱,留了字,说忘了吧,什么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他盛阳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更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了的。

一个Omega而已,睡完就跑,他还能追着去问为什么不成?

日子照常过,盛阳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加班到深夜,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做,酒局一场接一场地赶。

顾魏偶尔来电话,旁敲侧击问他要不要查,他都一句“不用”堵回去。

至于这是真心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喽。

不过只是晚上回家的时候,偶尔经过麻辣烫摊,盛阳会放慢车速,有时候刷到洗车行的招牌,也会多看一眼。那七十块钱也一直夹在钱包最里层,和银行卡混在一起,每次打开都能看见。

盛阳坚定地告诉自己:只是没来得及扔。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盛阳觉得自己已经忘了那间破出租屋里的味道了。

而陈烁这一个多月,日子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他从麻辣烫摊辞了工,又在城东找了家夜班便利店,白天去给一家快递站点分拣包裹,周末还接了个发传单的零活。

不是不想找轻松的工作,是轻松的工作不招他这种“没学历证明、没稳定住址”的Omega。

他搬了家,从原来那间城中村出租屋搬到了更偏的城北,合租的隔断间,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妻和一个上夜班的保安,走廊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一搬走,陈烁立马换了手机号,把盛阳留下的任何联系可能都切断了。

白天分拣包裹,弯腰搬货,腰酸得直不起来;晚上便利店收银,站到凌晨两点,回去睡四个小时又爬起来;他瘦了一圈,颧骨更明显了,手腕细得钥匙扣挂上去都松了一圈。

他算着发情期快到了,买了最便宜的抑制剂,提前备着,可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早上起来犯恶心,他以为是胃病,便利店冷饭冷菜吃多了,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件事。

然后是犯困,白天分拣包裹的时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差点被传送带夹到手。再后来是闻到某些味道就反胃,快递站里快递箱高温发出的味道、便利店里关东煮的汤底,甚至路边汽车尾气的味道,都能让他捂着嘴蹲在路边干呕半天。

陈烁百度了一下症状,推测应该是发情期紊乱。

Omega发情期紊乱不稀奇,尤其是长期打廉价抑制剂、生活不规律的。陈烁算着日子,提前打了一针抑制剂。

打完的第二天早上,照常去快递站上班。

弯腰搬箱子的时候,小腹突然抽了一下。那种疼和胃疼不一样,坠坠的,酸胀的,从身体深处往外顶。

他扶着货架站了几秒,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旁边的工友吓了一跳,喊他名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额头上全是冷汗。

快递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人,看他脸色白得像纸,二话没说叫了车,把他塞进后座送去了最近的医院。

陈烁在急诊躺了半个多小时,挂着水,意识迷迷糊糊。等医生拿着化验单进来的时候,他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陈烁,二十三岁,Omega?”

“嗯。”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beta,面容温和,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又看了看他。

“你怀孕了。差不多六周。”

陈烁愣住了。

他坐在急诊的窄床上,手上还扎着留置针,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砸进脑子里。

怀孕。

六周。

那正好是。

那晚之后。

他的手慢慢移到自己小腹上,隔着薄薄的T恤,什么也摸不到。

可里面有个东西。

是盛阳的。

是他的。

是他们的!

医生见他发愣,语气放缓了些:“你不知道自己怀孕?没做检查?”

陈烁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医生翻了翻他的就诊记录,皱了皱眉:“你长期打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抑制剂?那种对早期妊娠很不友好,还好你打的时间短,剂量也不大。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贫血,低血糖,体重过轻。如果打算要这个孩子,需要尽快建档做产检,调整作息和营养。”

陈烁低着头,手指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晚,盛阳把他按在那张窄床上,手掌覆在他小腹上,他弓着腰,十根手指抠进枕头里。还有那时候盛阳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句话,他其实听见了,只是不敢信。

事后确实忘记吃避孕药了,或者说陈烁根本没觉得这件事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怎么就这么赶巧碰上了?

对于许多小说和短剧里的一夜情,带球跑这些情节陈烁之前都是嗤之以鼻,但没想到就这么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的事就这么劈头盖脸,不开玩笑,不给任何反应时间、空间,赤裸裸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来狗血剧情真的是艺术来源生活啊!

“如果要这个孩子,”医生看他沉默,继续说,“尽快叫伴侣来办一下手续。产检建档、后续的生育登记、Omega孕期医疗保护条例的申请,都需要Alpha伴侣签字。”

陈烁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我自己办可以吗?他……他可能有点忙。”

医生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但话很直接:“你知道的,Omega怀孕的一系列产检都需要Alpha伴侣的手续。这是Omega保护协会的法律条例,没办法更改。不是为了限制你,是为了保障你和孩子的权益。没有Alpha签字,医院没法给你建档,后续的产检、生产、孩子的出生证明和户口都没办法办。”

陈烁当然知道。

一个Omega,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亲戚,在这座城市里像根浮萍。Omega保护协会的条例他背得比谁都熟,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用不上“伴侣签字”这一栏。

可现在,他需要盛阳。

他消失了一个多月,换了号码,搬了家,把所有可能的联系都断了,然后他要怎么回去找盛阳?

敲开盛阳工作室的门,站在他面前,说:盛先生,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你能来医院帮我签个字吗?

想想就让人讨厌。

盛阳会怎么看他?一个多月前睡完就跑,留了七十块钱和一张“忘了吧”的纸条。一个多月后突然出现,挺着肚子来要签字。像什么?像讹诈,像纠缠,像那种他最不想成为的人。

活脱脱一个诈骗犯!

陈烁坐在急诊床上,留置针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的手还覆在小腹上,掌心慢慢收拢。

他可以委屈自己,这二十多年都是委屈过来的,再委屈一次也没什么。

可孩子不行。

他的孩子不行。

孩子要有户口,要上学,要看病,要有一切一个正常小孩该有的东西。而这些,靠他一个人,给不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盛阳那天早晨站在他出租屋里的样子。衬衫皱得像咸菜,裤子上沾着灰,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他攥出来的。盛阳低头看着那七十块钱,笑了很久。

陈烁当时就躲在楼道拐角。他听见盛阳笑了,然后听见盛阳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陈烁,你行”。他蹲在楼梯间里,咬着胳膊,眼泪砸在膝盖上,没出声。

他那时候就想:这样最好。盛阳会生气,会骂他,然后就会忘了他。一个Omega而已,睡完就跑了,盛阳这种人,怎么可能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不得不回去。

医生看他久久不说话,叹了口气,把化验单和一张建档须知放在床头柜上。

“你先考虑考虑。如果决定要,尽快来建档哈。你的身体拖不起。”

陈烁点了点头。

医生走后,急诊的帘子拉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那张建档须知,上面第一行就是“伴侣签字”。陈烁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拔了留置针,按着针眼往外走。

快递站老板在走廊里等他,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就是胃病。老板说那你休息两天吧,他点了点头谢过老板。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陈烁想,他得去找盛阳,或者说,不得不去找盛阳。

可怎么去,去了说什么,盛阳会是什么反应,他一点底都没有。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路过的护士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才摇了摇头,慢慢走下台阶,融进人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