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秦五篇(一)·离开时
秦五第一次想离开皇宫,是晏筠之登基后的第三年。
那天他替督公送一封密信去户部,回宫的路上路过一条巷子。
巷口支着一个馄饨摊子,热腾腾的白气从锅里冒出来,香气被风卷着钻进鼻子里。
秦五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摊子后头跑出来,被母亲一把拽住,塞了个刚出锅的馄饨到嘴里,烫得直哈气,又笑又跳。
秦五看了一会儿,抬脚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八岁进宫,从没被谁塞过馄饨。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值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锅白气和那个孩子烫着了还笑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他推门进去给秦贞送汤的时候,秦贞正穿着那身大红蟒袍,要出门去朝上。乾清宫里只有他们俩。
秦五把汤放在案上,退后半步,张了张嘴,又闭上。
秦贞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秦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您说,外头的人早上起来,都吃些什么?”
秦贞系玉带的手顿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着秦五,看了几息,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五低下头:“没什么,就是问问。”
秦贞没有追问。
第三天,秦五又提了。
这次他说的是:“督公,我要是想出去看看,您会放我走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
秦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跟了自己快十年的人。
从御马监的小太监到御马监总管,从五儿到秦五,从他什么还都不懂的时候就跟在身边。
秦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秦五没想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他低下头,“就是昨天晚上睡不着,想了想。我八岁进宫,今年十八了。十年了,没出过宫门几次。
我想知道外头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秦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秦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等手头这桩事办完,我让人给你安排。是走是留,你自己拿主意。”
秦五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督公……”
“别哭。”
秦贞收回手,往外走,“汤在灶上,凉了自己热。”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秦五,你跟着我这些年,从没求过我什么。这是第一次。我应你。”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秦五站在乾清宫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手在发抖。
忽然他发现那扇门又开了,秦贞探回半个身子,看着他:“对了,外头那个馄饨摊子,我替你尝过了,味道不错。你去的时候记得多放醋。”
门又关上了。
秦五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自己抬手抹了一把,又哭又笑。
御马监总管秦五,十八岁这年,第一次认真地想过一件事——除了当太监,还能当个什么样的人。
半月后,秦五的差事办完了。
秦贞果然没有食言,替他安排了一封出宫的文书、一袋银子和一个地址。
地址是城东一家老字号的粮铺,掌柜的曾欠过秦贞的人情。
“你要是想留下,就在铺子里帮忙。要是想回宫,御马监总管的位置我给你留三年。”
秦贞说这话的时候靠在窗边,窗外槐花开得正好,日光透过花叶落在秦五脸上,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比督公矮了半个头。
“督公,”秦五攥着那封文书,“您真的放我走?”
秦贞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秦五,“你在外头待腻了,就回来。那间值房我给你留着。”
秦五没有哭。
他把文书揣进怀里,退后半步,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那是他跟在秦贞身边十年里,磕得最规矩的一个头。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秦贞的声音:“秦五。”
他停住脚步。
秦贞靠在窗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好吃饭。”
秦五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乾清宫外的日光太亮了,他眯了眯眼,看见晏筠之正沿着宫道走过来。
他赶紧退到一侧行礼,晏筠之看了他一眼,脚步微顿:“走了?”
秦五低头:“走了。”
晏筠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他身边走过,推门进了乾清宫。
秦五站在宫道上,听着身后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光很好。
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都想伸个懒腰。
他攥着那封文书,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宫门走去。
后来秦五在粮铺里待了两年。
从搬货的小工做起,做到了记账的伙计。
他学会了认字、打算盘、和街坊邻居打招呼。
他学会了在外头吃早饭时自己放醋,学会了冬天穿厚棉袄,学会了下雨天想起来收衣裳。
每逢年节,粮铺的门前会多出一坛酒、一包点心,没有署名,也没有字条。
秦五看见了,也不声张,夜里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慢慢吃完。
第三年开春的时候,他在铺子里遇见了一个来买小米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叫秦五。”
小姑娘笑了:“哪个秦?哪个五?”
秦五想了想,说:“秦朝的秦,五谷的谷——不,五谷的五。”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那年乾清宫里他问督公的那句话——“外头的人早上起来,都吃些什么?”
那时候他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外头的人早上起来,吃热馄饨,吃刚出笼的包子,吃完去干活,干完活回家。
日子很简单,也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薄茧,然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觉得这双手现在能握住的东西比从前多了。
又过了一年,秦五成了粮铺的账房先生。
偶尔会有人上门来打听从前宫里的事,他总是笑笑说不知道。
他一个人住在后院,夜里翻了账本,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手。
那页的空白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槐树,是前年他闲着无聊随手画的。
树下画了两个人,一个穿玄色衣裳,一个穿月白衣裳,都没有脸。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放在柜子里。
吹了灯,往后院走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多年前,他跟在督公身后走过御花园。
督公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一个跪在石子路上的人,说:“五儿,你看那个人。”
他顺着督公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道月白的背影。
那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
可他现在知道了。
他在梦里也知道了。
他站在御花园里,看着督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督公!”
秦贞回过头来看他。
还是那副模样,大红蟒袍,眉目含笑,像许多年前一样。
“怎么了?”
秦五站在几步远的御花园中,日光落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督公,您那天让我出宫,说谢谢您肯放我走。您说那话之前,我就没想过我还能当个什么。”
秦贞听后只是笑了笑:“馄饨凉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身影走进宫墙的阴影里,和身边那个同样穿着月白背影的人,并肩走进了春光里。
秦五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良久。
风从御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他抬起头,天很蓝,很亮,窗外有鸟叫。
他醒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推门出去。
铺子里已经有客人来了,他笑着打了招呼,走到柜台后面。
外头的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今天真是个好天。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