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刃藏锋
一连几天,四人都在家静养。录像厅那顿棍棒留下的伤痕还在皮肉上灼痛。陆景辞小臂缠着绷带,家里的医生上门给他换药,昂贵的药膏一股淡淡的药香,是普通人舍不得买的货色。秦万山额角的结痂慢慢变硬,抬手活动肩膀的时候,还会牵扯着青紫的肌肉阵阵抽痛。苏砚辞重新配了一副眼镜,镜片干净透亮,整日坐在书桌前,在旧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梳理老刀手下的人脉。
纪野寻的伤最轻,只有小臂一道木棍砸出来的红肿。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那股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他依旧随身挂着磁带随身听,耳机大半时间塞在耳朵里,却很少听见里面放出旋律。多数时候,他只是戴着耳机,安静坐在角落,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那块磨尖的铁片。别人交谈的时候,他不插话,可一双眼睛,总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安静,却随时能扑上去撕咬猎物。
这天下午,几人约在陆景辞家里闲置的小库房碰面。库房宽敞,堆着一些闲置家具,角落摆着一台老式双卡录音机。陆景辞家里做生意,这套房子只是众多房产中的一处,平日里空着,正好方便他们碰头。
陆景辞拆开绷带,让大家看他小臂上的淤青,眉头微蹙:“我托我爸公司里的人去查了,老刀的录像厅偷偷放禁片,旱冰场里面藏着老虎机,私下还放小额高利贷。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把柄。我可以花钱找可靠的人收集证据,整理好,直接递到派出所。”
秦万山点头:“这个路子稳妥,不用咱们再冲进对方地盘硬拼。等证据交上去,老刀录像厅、旱冰场都得关停,他自顾不暇,就没时间来找麻烦。”
苏砚辞轻轻推了推新眼镜,语气沉稳:“这是上策。一旦证据确凿,老刀生意垮掉,王浩那群树倒猢狲散,这条老巷的麻烦就能连根拔掉。但这件事需要耐心,取证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安静许久的纪野寻忽然抬起头,嘴角扯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看着温和,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透着一股冷森森的疯劲。
“递交给派出所?太慢了。”纪野寻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磁带随身听微弱的沙沙声盖过去,“老刀动手打我们的时候,可没有讲规矩。我们等公安慢慢查,等他生意倒闭,他说不定这段时间,会找人蹲学校门口报复。”
陆景辞看向他:“纪野,我们不能再用打架的方式解决,一旦闹出大事,我们四个都要担责任。”
“担责任?”纪野寻低低笑出声,抬手摸了摸小臂上的伤痕,指尖用力按在淤青上,疼得他眉头都不皱一下,“老刀埋伏人围殴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责任?景辞,你有钱,可以找人取证,可以花钱打点。砚辞,你脑子好,擅长谋划。万山,你拳头硬,能正面扛。可有些脏事,你们不方便动手,可以交给我。”
苏砚辞目光落在纪野寻身上,语气放缓:“你想干什么?”
“我去找王浩。”纪野寻捻紧手中铁片,金属边缘在昏暗光线下闪过细亮的寒光,“不用打重伤。我只需要单独堵住他,好好跟他聊聊。王浩胆子本就不大,他只是跟着老刀狐假虎威。只要把他吓破胆,让他主动把老刀私下的勾当全部吐出来,甚至反过来指证老刀。不用花钱取证,王浩自己,就能成为最好的证人。”
秦万山立刻摇头:“不行,王浩身边总跟着人,你单独去找他,太危险。万一他们一群人围你一个。”
“危险?”纪野寻抬眼,眼底翻涌着近乎狂热的戾气,笑容越发诡异,“我就喜欢这种暗处的对峙。人多又如何,我不跟他们硬拼。我只要盯住王浩一个人。他最惜命,只要让他真切尝到恐惧,他什么都愿意交代。”
陆景辞眉头紧锁:“纪野,你的想法太极端。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极端?”纪野寻站起身,缓缓在库房里踱步,耳机依旧挂在颈间,磁带沙沙转动,“老刀在录像厅里,看着手下一棍一棍落在我们身上的时候,可没有手下留情。那天,木棍砸在我小臂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在想,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让他们加倍尝一遍。”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三人,眼神锐利疯狂:“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有退路。景辞家里家底厚,就算出事,家里也能花钱周旋;砚辞成绩好,未来可以安心读书;万山力气大,大不了去打工。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苏砚辞沉默片刻,开口:“纪野寻,我明白你的恨意,但我们的目的,是瓦解老刀,不是以暴制暴。你的法子,风险太高。”
纪野寻闻言,收起了那股外露的戾气,重新坐回角落,低头把玩铁片,低声道:“我不会乱来。我只是去堵王浩,不动要害,只破他的胆子。你们继续收集老刀的证据,走你们稳妥的路子。两条路并行,总有一条能成。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打算去。”
几人争执不下,最后只能暂时妥协,约定纪野寻行动前,必须先通知大家,不能独自贸然出手。
两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王浩放学之后,独自拐进一条偏僻的窄巷,打算抄近路去录像厅找老刀。这条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很少有人经过。
刚走到巷子中段,纪野寻从围墙阴影里缓步走出,挡住去路。随身听还在播放磁带,轻柔的歌声隐隐飘出来,和他身上冰冷的气场格格不入。
王浩看见纪野寻,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就你一个人?你想干什么?”
纪野寻慢悠悠往前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吓人:“找你聊聊。王浩,那天录像厅,那一棍子,还记得吗?”
“哼,那天是你们自投罗网。”王浩强撑底气,手悄悄摸向裤兜里藏着的短木棍,“老刀哥不会放过你们。”
“老刀?”纪野寻嗤笑一声,一步步逼近,“老刀只会拿你当炮灰。事情一旦败露,他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你替他卖命挨打,最后出事,你蹲号子,他拿着钱跑路。划算吗?”
王浩脸色微变,嘴上依旧硬撑:“你少在这里挑拨!”
纪野寻忽然加快脚步,猛地欺身上前。王浩慌忙掏出木棍挥过去,纪野寻侧身躲开,一手精准扣住王浩握棍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铁片,轻轻抵在王浩脖颈侧边。没有割破皮肤,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王浩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别乱动。”纪野寻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疯劲,“我不想伤你,但是你别逼我。我想问你,老刀录像厅私放禁片,旱冰场老虎机,放高利贷,这些事,是不是你帮他跑腿,招揽客人?”
王浩浑身僵硬,不敢大幅度挣扎,额头上冒出冷汗:“我……我只是帮忙跑跑腿而已。”
“很好。”纪野寻嘴角上扬,眼底毫无暖意,“我要你把这些事情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等到合适的时候,交给派出所。只要你照做,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你继续混你的日子,老刀不会知道是你出卖他。你要是不肯……”
铁片微微加重一点力道,王浩吓得浑身发抖。
“我写!我写!”王浩声音发颤。
纪野寻松开扣住他手腕的手,收回铁片,后退半步,依旧死死盯着王浩,目光如同毒蛇。“明天这个时间,还是这里,把写好的东西交给我。记住,别跟老刀提起这件事,也别找人埋伏我。但凡让我发现你耍花样,下次,铁片就不会只贴在脖子上了。”
王浩连连点头,失魂落魄地跑出窄巷。
纪野寻站在原地,看着王浩仓皇逃走的背影,低低地笑起来,抬手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港乐歌声缓缓流淌,他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
当晚,陆景辞、苏砚辞、秦万山在库房等纪野寻回来。听完纪野寻讲述经过,秦万山心里一惊:“你也太敢了,万一王浩拼死反抗怎么办。”
陆景辞叹了口气:“倒是拿到了突破口,但你刚才的做法,太过冒险。”
苏砚辞看着纪野寻:“你成功逼住王浩,可你刚刚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很容易失控。”
纪野寻低头摩挲铁片,淡淡一笑:“对付老刀这种人,光靠规矩和钱不够。总得有人当这把疯刃。景辞负责取证,砚辞布局,万山正面兜底,我来做脏活。”
陆景辞拿起手中一叠刚刚收集来的证据复印件,轻声开口:“现在我们双线都有进展。只要拿到王浩的书面证词,再配上我这边收集的录像厅违规证据,就可以一并上交。老刀的根基,马上就要塌了。”
夜色笼罩2000年南城,巷口路灯忽明忽暗。纪野寻侧头望向窗外幽深的街巷,耳机里的歌声循环往复,眼底藏着尚未熄灭的戾气。他愿意做四人里面最疯、最不择手段的那一把刀,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把一旦出鞘的疯刃,未来会不会有收不住的一天。老刀还不知道,自己当初录像厅留下的后手,不仅没能吓退四个少年,反而逼出了一头藏在阴影里,不计后果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