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又去
痛。好痛。
我躺在地上的时候这样想。
其实还是有点好笑的。因为我的眼球被这些小手拿起来把玩的时候,我能近距离看见这些小手各种各样的动作,感觉自己的眼球痒痒的。而且最后举起来的时候可以看到夜潇筱煞白的脸,跟她刚刚在教室里质问我的时候平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哈哈哈哈。我想开口说话,但发现喉咙发不出声响,反而嘴却越张越痛,难道我也像那个鬼猪头钱帆一样嘴裂开了?真是该死……
而且很痛。眼眶,眼睛,脸,嘴,都痛。脸上血流过的地方也刺麻得痛。浑身上下也因为自己莫名被弹飞然后“轰”的一下砸到了地上而痛得要命……嘶,好痛啊,不是,夜潇筱,你站在那里干嘛?来看看我啊!扶我起来……嗯?夜潇筱!你怎么跑了?你干嘛跑啊!
不得不说,跑得还挺快,甚至掀起一阵风。对;就是风。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一个抱着一怀作业本的钱帆从夜潇筱后面走回来;确切地说,是拖着他两条血肉模糊,呃,不对,是一整条无数血块肉块坨在一起的“尾巴”,肉块们糅杂在一起缓慢地、像理发店门口那种旋转柱一样、旋转,摩擦着地面,“啪嗒啪嗒”地往我们这边挪动着。
嗯?为什么是“啪嗒啪嗒”?哦,那是因为“钱帆”的尾巴一直在往外、往下掉落着肉块,而每块人肉掉在地上就会发出血肉碰撞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接着尾巴里就会匆忙伸出几只小手,飞速地把肉块拾起来,胡乱地塞回尾巴里,继续这样:啪嗒啪嗒往前移动。
刚刚夜潇筱差点就爬上栏杆要掉下楼了(幸好我眼疾手快英雌救美),我严重怀疑是这个鬼钱帆搞鬼(我这个外号起得真不错),也许是对视?或者因为他叫了夜潇筱的名字?无论什么,我都出于正义使者(从小到大“及时雨”绰号拥有者【酷炫】【墨镜】)的本能,我决定箍紧她,不让她轻举妄动。
事实证明我是极端正确的,因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矛盾地抵抗,一方面想转过身去,一方面却“屈服”于我强大的力气(……也许有她自己抵抗的成分吧……)的“控制”,于是乎她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于是鬼钱帆“走”到一半忽然把所有作业本滑落到了地上,于是他脖子往后“咔嚓”一折,旋转着的肉块陡然加快速度拖着他的上半身上升,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狞笑着(那种嘴角插进眼尾的“笑”)近到身前,两只手戳进了我的眼球……同时巨大的冲力让我不得不放开了夜潇筱,并且呈与地面平行的姿势、后半身着地。
大概就是这样。我脑子里像是摆满了正在播放的整面墙的电视机,又像是在一间监狱的墙上破开了无数窗户,光,闪烁而刺眼的光,贪婪地照射进来,闪耀着无数的内容,从我小时候到我长大后,从冰淇淋到螺狮粉,从初恋到钱帆,然后到夜潇筱……走马灯吗?我可能要死了?我呆呆地想着。我不知道。我只是躺着。我只是痛。
砰砰砰。砰、砰、砰。无数只小手又在我的脸上忙碌起来,摸索着我血淋淋的眼球,把它们捧起来,朝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校裤。夜……夜潇筱?心脏上快要万马齐喑的神经突然朝天嘶鸣起来,跃动起来的“咚咚咚”像是砸在草原上驰骋的马蹄般有力。夜潇筱,夜潇筱,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指望,我的内心也萧萧斑马鸣着她的名字,夜潇筱,夜潇筱……
眼球还没抬到正上方。可已经不用再往上抬了。因为那双穿着校裤的腿已经半跪下来了。脸。钱帆的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内心的嘶鸣陡然变成嘶吼,钱帆!!!你该死的!!!!!你想干什么!我杀了你!!!我变成鬼也要杀了你!!!
“同学,你还好吗?”???这对吗?他在说什么鬼话?我看向他,刚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已经挂上了担心的样子,白嫩的脸皮也因为紧张而充红。我忐忑地盯着他泛红的皮肤,害怕下一秒那里就会撕裂开来。但是没有,他已经站起身,走向门口那个一直在张望的老郑。
他和老郑说了些什么。他和老郑一起走了过来。“哎呀,怎么摔跤了?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快站起来啊……”老郑赶紧三步并两步走近我,一只手隔着我的袖子、收着但又有力地扶起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支撑着,抬起了我的背。奇怪,我感觉全身的筋骨又活了过来,酥酥麻麻,咔哒咔哒仿佛又长回了一起,血液又重新奔流在全身,从脖子到指尖,从头到脚趾。我抬起许久没有知觉的右手,摸了摸脸,泪水随之沾湿了我的手掌。我的眼睛还好好的,好好地待在我的眼眶里……
“呦呦,怎么还哭了?坚强的小姑娘不能哭哦,只是摔了一跤而已嘛。”老郑笑着说,我一用力,借着他父亲般有力的臂膀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笑容,我发现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苍老一点。我看着他笑,少见的慈祥的笑,泪水还是继续不停地向外涌出。郑老师,我刚刚死过一次了啊,我死过了,我死过一次了……
“好了,快去准备听写吧,我们等夜潇筱回来就开始。”我已经迈进教室里了,听到这个名字,猛得一惊,几乎是本能转头看向后面的钱帆。他明显也惊讶了一下,也看向我——看向我的一瞬间,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下、三下,这次不是向上笑,而是向下撇去……和他的眼角一起,弯成弧状,半路接在一起,延伸到下巴,喉结……他的喉结破了,里面伸出了,呃,啊?舌头?!舌头卷曲着,嘶嘶嘶喷出血流,几乎同时他的耳朵也往外喷出黑血,咕噜咕噜咕噜,两只手臂用力往外一甩,顺势甩成了两条血肉模糊的东西,真正的舌头也从嘴巴中掉挂出来,狰狞着扑向我。
我用力一踢门,砰的一声砸在了他那张变异的脸上,把它关在了外面。咚!咚!!咚!!!门发出被撞击的巨响。他打不开门!连撞都撞不开!但是他都能把我撞飞……哦哦哦,我知道了,他进不来!他进不来教室!我恐慌之余兴奋地这样想。
“秦时雨,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站在这里干嘛?”讲台边上的老郑皱着眉说。我干咽了一下口水,顶着发麻的头皮说:“夜潇筱还没回来。”既然老郑能把我从钱帆在的教室“外面”救回来,是不是也能救回还在外面的夜潇筱呢?等等,不对,我怎么能确定夜潇筱还在“外面”?她刚刚跑那么快,说不定已经跑出去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感觉像是跟钱帆有关的什么诡异鬼境,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带到或者掉进这里,但是再怎么说钱帆记恨的也是我吧,到现在为止一直受伤的也是我……
对啊,我才认识她怎么就会把她当作我“唯一的希望”了,说不定她已经逃出去了,把我留在这里和鬼钱帆对峙……不过话说回来,我和钱帆彼此的恨债确实也和她没关系啊,她可能也不确定、我自己也不确定钱帆会不会伤害她,换作是我,我也会逃跑的,毕竟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我自己也跟死过一遍没什么区别……再怎么说,终归也是鬼钱帆的罪过……
“秦时雨,你到底还要站在那里站多久?怎么,自信自己听写能满分了?”老郑阴阳怪气的语调从讲台那里传来。我一下回过神来。嗯?撞门声停止了。看向他撇嘴斜视的表情——刚刚那种慈祥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只是我的幻想——高中那种被他公然当众嘲讽的羞耻感又从心底汩汩冒了上来。其他同学也或多或少投来一些看热闹或者不屑的眼神;当然,大部分人还在埋头背古文字词解释。我担心地看了看门,慢慢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老郑看我乖乖坐回去了,嗤笑了一声,背着手走到门口,一把把门打开了。“别开!!!!”我惊叫出来,腾得站起身子。老郑被吓了一跳,一脸不满地转头瞪了我一眼。呃,咦?外面没有那个诡异的鬼钱帆了?为什么啊,他跑了(避我锋芒)?难道砸他脸可以把他砸退?……旁边传来几声不小的带点嫌弃的“啧“,瞟了瞟同学怪罪的眼神,我感到有点尴尬,只好讪讪地坐回座位,小心地探头,继续观察着外面。
目前我能确定的是,这里不是现实的世界,可能是钱帆构建出的一个高中,除了他自己和我跟夜潇筱变成同桌以外,其他存在都意外的“写实”;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类似鬼的强得很诡异的存在,会变异,身上会长出小手,力气很大,但是好像没办法进入这间教室,至少打不开这扇门,应该也不能破窗而入?……以及夜潇筱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我要做好单打独斗的准备……
脚步声又笃笃笃地在门外响起……我心里一惊,倏得抬头望向门外,手里已经伸下去握住了下抽斗书包侧袋里的水杯。
抬头的一瞬间,我对视上了夜潇筱的眼睛。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翕动,感觉快要哭了出来。哎呀,担心我?我不是还活着嘛,没想到吧?哈哈哈哈,我不禁莞尔笑了出来,然后——就看到她脑袋后也有一个脑袋。
教室外走廊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条挂着肉块的、浸染着血红的白色脊椎,脊椎在空中摇摇晃晃、摆摆荡荡,底部挂着的是一个钱帆的头,甚至不是倒着的,而是正的。他扭了扭“脖子”(其实是脊椎骨),转向我的方向,对着我笑了笑,然后、对着夜潇筱的后脑勺张开了血盆大口。
“快进来!”我撞开桌子(对不起前桌)冲了出去,幸好夜潇筱这时也迈开腿冲了进来,奔向我——然后我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的怀里。“真的是你吗!秦时雨?!”夜潇筱捧起我的脸,难以置信地揉搓我的脸和头发,前后摇晃我的头,把我的脑浆像摇奶茶一样摇匀……
“哦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嗫嚅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用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盯住我的双眼,“我跟你讲,我发现……”
我抬头望向她后面,紧忙揽住她的腰,顺势往后一带,我们一起退后了几步。她警觉起来,随着我的眼神向后看去,看见了挂着的鬼钱帆脑袋。比刚刚的远。他倒挂着,两只胳膊——或者不应该称为胳膊,只是两根肉条——牢牢地扒在走廊栏杆上,脸上的五官皱在一起,伸出喉结的舌头一抖一抖,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似乎生气了。
我松开一只抱着夜潇筱的手,朝他比了个中指。
他尖叫着松开手,整个人向教室门荡了过来。
夜潇筱迅速扭过身,一脚把门踹上了。
但是她还是没有鬼钱帆快;他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躲闪,脑袋后的马尾就被他的肉条“手”猛地扯住,整个人被凌空拎了起来,朝着门口飞去。夜潇筱惊叫“不……”,伸出手想要抓住我,但是来不及了,或者说,没有用。教室门合上的一瞬间,我感觉脖子一凉,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他能进来教室。我的想法是错的。这是我脑子里最后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