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厅谈判
秋夜的南城浸在湿冷的雾气里,街道上的路灯蒙着一层昏黄光晕。录像厅门口的大音箱循环播放着港片里刀剑碰撞的音效,招牌灯管忽闪忽灭,铁皮招牌上“刀锋录像厅”几个油漆字掉了大半边角。这里就是老刀的地盘,白天放港台武打片,夜里私下做点别的营生。
陆景辞提前打过招呼,约定今晚八点在此碰面谈判。他换上那件黑色皮夹克,手腕上的石英表在灯光下反光,兜里揣着砖头诺基亚,出门前还从家里取了一叠现金,用牛皮纸简单包好。
“老刀这人,靠旱冰场和录像厅起家,性子阴,贪财,但疑心重。”陆景辞一边锁好停在路边的银灰色本田摩托,低声跟身边三人交代,“我托人递了话,愿意谈个和解,互不打扰。钱我带来了,算是表个诚意。但别掉以轻心,这种老混子,嘴上说谈,背地里难保不埋伏人。”
苏砚辞推了推眼镜,帆布书包里只放了一本笔记本,神色沉静:“谈判核心是划清界限,只要他管住王浩,不再骚扰学生,我们不碰他的生意。但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撤。”
秦万山活动了一下肩膀,校服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肌肉紧绷:“放心,正面交给我。”
纪野寻耳机挂在颈间,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一块磨尖的铁片,目光不停扫视录像厅两侧的小巷死角:“两边巷口都能藏人。”
四人踏入录像厅大门,一股混杂烟味、霉味和廉价爆米花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内座位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看片的闲人,屏幕正放着枪战片,枪声轰鸣。老刀独自坐在后排沙发,四十岁上下,寸头,脸上一道浅疤,指尖夹着烟。王浩站在他身侧,黄毛格外扎眼,看见四人进来,眼神里藏着恨意。
“来了。”老刀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陆老板家的小子,面子不小,主动约我谈事。”
陆景辞上前一步,将牛皮纸包放在茶几上:“刀叔,一点心意。我们不想和您起冲突。条件很简单,约束好王浩,这条老巷不许再勒索学生。我们绝不插手录像厅、旱冰场这边的生意,大家各守地界,和气生财。”
老刀低头瞥了眼纸包,伸手掂了掂,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拆开,只是抬眼看向苏砚辞:“主意是你出的?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缜密,把王浩耍得团团转。”
“只是不想无端生事。”苏砚辞平静回话,“大家各取所需,没必要斗得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老刀忽然低笑出声,掐灭烟头,“年轻人,你们是不是觉得,靠着一点钱,几个人,就能跑到我的地盘跟我讲规矩?”
陆景辞眉峰微蹙:“刀叔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带着诚意过来。”
“诚意?”老刀猛地抬手一拍茶几,“你们坏王浩的生意,扫我面子,现在拿一叠钱就想抹平?晚了。”
话音落下,录像厅黑暗的侧门骤然冲出七八个人,手里拎着木棍、胶皮管,瞬间堵死大门和侧门。原本坐在前排看录像的闲人也站起身,原来是老刀提前埋伏好的人手。
王浩狞笑一声:“早说了,咱们的账没完!”
秦万山立刻往前一冲,挡在三人最前面,抬手迎上最先冲来的木棍。“砰”的一声闷响,木棍砸在他肩头,他咬牙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胸口,将人击退。可对方人太多,源源不断围上来。
“分头往门口撤!”苏砚辞高声喊道,伸手拉了一把陆景辞。
陆景辞没想到老刀会直接翻脸,砖头机还没来得及拨出号码,一根胶皮管狠狠抽在他后背。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皮夹克被抽开一道裂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依旧下意识往苏砚辞身边靠。
“景辞!”秦万山奋力挥开身前两人,想要回头支援,身后却又挨了一棍,腿弯一麻,单膝跪倒在地。
纪野寻攥着铁片,精准划开逼近一人的胳膊,逼退对方,可另一侧有人偷袭,木棍狠狠砸在他小臂,铁片脱手摔落在地。他闷哼一声,迅速后撤护在苏砚辞身侧。
苏砚辞没有搏斗的力气,只能不断躲闪挥来的棍棒,眼镜被人一巴掌打飞,滚落在地上,镜片碎裂。他视线模糊,还在大声提醒同伴:“不要硬扛,找机会冲出去!”
混乱之中,老刀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高声吩咐手下:“下手留点分寸,别闹出大事,教训一顿就行,让这几个小子记清楚,谁才是这片地盘说了算的!”
王浩冲在最前面,目标直指陆景辞:“你不是有钱有人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人能不能救你!”他抬手一棍砸向陆景辞胳膊。
陆景辞咬牙抬手格挡,小臂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裂开。往日里家境优渥,出入都有司机保安护着,他很少挨这种实打实的殴打。后背、胳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但他不肯示弱,死死盯着王浩:“老刀,你今天这么做,不怕我家里追究?”
“追究?”老刀冷笑,“在我的录像厅里,打一场架而已。没有旁人作证,你拿什么追究?就算你家里有钱,想要动我,也要掂量掂量代价。”
秦万山咬紧牙关,猛地发力,一把撞开身前两人,伸手拽住陆景辞:“走!”
纪野寻瞅准大门短暂露出的空隙,大喊:“这边!”
四人互相搀扶,拼死向着门口突围。身后棍棒依旧不断砸过来,落在背上、肩头。好不容易冲出录像厅大门,外面的冷风扑在脸上,几人踉跄着跌在路边。埋伏的人追到门口,老刀在里面喊了一声,他们才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追出来。
王浩站在门口,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下次再敢来我的地盘多管闲事,就不是挨几棍子这么简单!”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录像厅里的打斗音效再次盖过外面的声响。
雾气笼罩着街道,四人瘫坐在路边墙根,粗重喘息。秦万山的胳膊一片青紫,额角擦破流血;纪野寻小臂红肿,指尖不住发抖;苏砚辞跪在地上,摸索到碎裂的眼镜,指尖沾了灰尘;陆景辞靠在墙壁上,皮夹克多处破损,小臂迅速肿起来,后背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那包用来谈判的钱,还留在录像厅的茶几上。
陆景辞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却没有抱怨。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小臂,低声自嘲:“是我低估老刀了。我以为钱和人情能谈通,没想到他根本不打算留余地。”
苏砚辞捡起碎掉的眼镜,捏在手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冷静:“是我的判断也出错了。老刀在乎的不是钱,是地盘的威信。我们当众压下王浩,在他眼里,就是挑战他的地位。他必须动手教训我们,稳住手下。”
秦万山抹了一把额角的血,闷声道:“刚才里面人太多,根本打不过。是我没能护住你们。”
“不怪你。”纪野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漆黑的录像厅招牌,眼底寒意更重,“老刀既然下了狠手,这事不会就此了结。”
陆景辞缓缓掏出砖头诺基亚,指尖因为疼痛微微发颤,拨通家里司机的电话。电话接通,他压下声音:“陈叔,到刀锋录像厅门口来一趟,接我们。”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身边三人,原本从容的笑容消失,眼底翻涌着沉郁:“这次是我们栽了。但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刀想用一顿打吓退我们,可惜,他打错算盘了。”
苏砚辞抬眼望向录像厅闪烁的招牌,镜片碎了,目光却依旧清亮:“硬拼正中他下怀。经此一事,我们不能再贸然闯入他的地盘。接下来,要换个法子布局。”
远处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陈叔开车赶来。四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身上遍布伤痕,狼狈不堪,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2000年南城的寒夜,这一顿棍棒打碎了他们此前靠谈判解决一切的幻想。少年们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片街巷的争斗,远比想象残酷。老刀这一记后手,没有打散他们,反而在四人心里,埋下了反击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