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竟去

夜潇筱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其实是犹豫过的。毕竟她并不知道秦时雨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记恨自己，不知道自己所谓的“白月光”身份或者对她隐约的可怜情感本身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但是莫名其妙进入这个世界，还是噩梦般的高中，同桌阴差阳错变成了秦时雨，夜潇筱觉得不如报出自己的名字来试探对方。她隐约觉得她来到这里，要不是因为秦时雨，要不就是钱帆。

如果秦时雨记恨自己，那可能就是她干的（至于怎么做到的，夜潇筱暂时也想不出来），自己也算找到了“敌人”；如果她对自己的态度还好，那应该就是钱帆了，刚好也可以多出一个“战友”共同寻找逃离的办法。并且她总觉得看到对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能来自于两人有些相似的外貌……？

然后，她发现这个秦时雨好像是个白痴。第一次这样觉得是她用播音腔说蒜蓉粉丝虾的时候。第二次这样确定是她从桌子里抽出一个MP3的时候。

。。。好歹最后达成找钱帆对峙的一致性目标了吧，夜潇筱跟在秦时雨的背后走出教室，看着她摇晃的高马尾，无奈地这样想。

然后她就径直撞上了突然刹车的秦时雨。然后她就看到了变异的钱帆。然后钱帆倒了下去。秦时雨居然还敢冲上前，她看了看下面，又一脸煞白地转过头，看向夜潇筱。

夜潇筱握了握拳（果然，美甲也没有，自己真是高中时期的自己），抿住嘴巴跟了上去。其实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后悔了，因为她其实不算了解这两个人和目前的状况，虽然秦时雨看起来像个呆子但是钱帆变异跟看到她有没有关系也不好说，万一我走近的时候被她一把推下去呢……

夜潇筱还没想清楚就被秦时雨用力拽住了袖子。她才发现自己居然爬上了栏杆，上半身已经探出外面了。

“……你不是比我高吗，为什么爬这么高，看不到下面？”秦时雨现在看她也像看白痴一样。夜潇筱摇了摇头，自己不对劲……她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说毕竟是秦时雨拉住了自己吧，可能不是坏人，但是不能放松警惕，还是先不跟她说自己刚刚无意识爬上去为好……然后她才意识到看到了什么。

钱帆不在。他不在下面的地上。他不见了。

夜潇筱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冷汗从后脖颈丝丝流下，沾湿了校服衣领。她转头，对视上秦时雨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夜潇筱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耳钉——曾经被老郑骂过无数次但是由于自己死不悔改所以两相僵持最后老郑选择视而不见因此能够保留的耳钉——她看着秦时雨，用嘴型说：“钱帆、不见了？”

秦时雨刚刚凝重地点点头，突然眼神后移，看向了夜潇筱后面，猛地伸出手抓紧了夜潇筱的两边胳膊。夜潇筱顿时感觉脖子后的衣领仿佛立了起来。“夜潇筱，你怎么又被罚站了？哈哈哈……”

钱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钱帆的声音。钱帆的脚步。钱帆。

夜潇筱不确定秦时雨这样用力箍住自己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想保护自己不让她看到钱帆，或者都有；她只知道秦时雨眼神不断在她身后的“钱帆”和她眼睛之间转移，似乎在提醒她不要转过去；因为自己很想转过去……

看到了钱帆，被他叫了名字。可能是这样。应该是这样……夜潇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脚底的肌肉莫名绷紧。不要看到他，不要听他说话。对，这样应该就没事。夜潇筱看着秦时雨，认真点了点头，伸起手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

身边刮起了一阵风，好像是“钱帆”经过刮起的。“不要动。”秦时雨小声对她说了一句。自己胳膊上手掌的用力突然卸去。世界安静了……“夜潇筱，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进来，要听写了。”老郑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夜潇筱疑惑之余，把手从耳朵上松开，睁开了眼睛。

秦时雨死在了她面前。

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些相像的脸上的皮肤寸寸绽开，长出一只又一只摇曳生姿的小手，飘荡在空中，共同探向那双漂亮的眼球，哦，果断地、迅速地剜进去！黏腻的组织，炽热的血流，眼球被这些小手争先恐后你推我攘地挖了出来，又像是被烫到了在几根小手上上蹿下跳了一番，再玩、再玩一次击鼓传花吧！你丢给我、我丢给你，汩汩的血流不断从眼眶中涌出像是带着某种节奏，哒哒哒，恰恰恰，终于——停下来了。小手们捧着秦时雨的眼球，漂亮的、眼球，直直看着夜潇筱。

夜潇筱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尖叫，只记得自己跑了起来。跑呀，跑，摆臂带动着双肩，双腿急速地往前迈进，快，再快一点，跑，继续跑下去……走廊往前延伸，斑斑点点的地面，白净的瓷砖墙，教室里吱呀转的电风扇，窗户反射的日光灯光……跑呀，夜潇筱，你继续跑下去，跑出去……

等等。夜潇筱放慢了脚步，在一间教室窗前踉跄一下，停住了。这个走廊怎么这么长，一直跑不到头？她低下头喘气，扶住膝盖休息。慢慢地，她收敛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和震惊的伤感，缓缓地抬起了身子，嗯？教室里……不对……她恍惚了一下，摇了摇脑袋：

教室里坐着一个她。不是和她长得有点像的秦时雨，而是她，夜潇筱，因为是低马尾，左耳有个黑色耳钉。她旁边是钱帆，红着脸跟“夜潇筱”说着什么，“夜潇筱”正热情地回应他。

夜潇筱又感到冷汗从脖子后的毛孔中钻了出来。不对。她谨慎地藏到门口旁凸起的柱子后，卡死角不让里面的钱帆和“夜潇筱”看到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思考了一会，然后往前继续走下去。

又一间教室。钱帆挠着后脑勺，递给了“夜潇筱”什么东西，“夜潇筱”咯咯笑着。

下一间教室。钱帆比划着什么东西，好像是给“夜潇筱”讲题目，“夜潇筱”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崇拜。

再一间教室。钱帆这次摆着一张臭脸，冷冷地伏案书写着什么，“夜潇筱”拽着他的袖子，好像在求什么情。

教室，教室，夜潇筱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绕一个大圈。每间教室里面钱帆和夜潇筱都是同桌，但他们之间的相处完全、完全，和真实发生过的不一样。不一样……

夜潇筱停在了一间教室前。她几乎快哭了出来。老郑还站在门口，看见她，不满地说：“夜潇筱，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进来，要听写了……”

这间教室里面“夜潇筱”的位置是空的。旁边的位置不是钱帆，而是秦时雨，漂亮的眼睛闪烁，正焦急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