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伶人献舞
第一章 伶人献舞
华灯初上,京城的街道仍熙熙攘攘。
沿着宫道前行,人声渐远,朱红宫墙将市井喧嚣一寸寸隔绝在外。
皇宫深处的大殿内,群臣端坐两侧,案上摆满珍馐,色香味俱全,手边是斟满美酒的酒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在场的大臣无一敢将酒杯举起。
他们低垂着头,眼神闪烁,不断偷看着高台上的男人。
男人一身玄色龙袍,衣领随意松散开,隐隐露出瘦削的锁骨,浓墨长发被随意用一根簪子挽起,一双凤眼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是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金樽,眼神扫过台下的群臣,最后落在左侧为首的位置。
位置上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他微微侧身,抬起双手,朝男人作了个揖,“皇上。”
男人笑意淡了些,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冷哼,举起手中的酒樽。
侯在皇帝身旁的侍女适时倒酒至七分满。
“诸位爱卿——”帝王将酒樽向前一送,声音淡淡:“喝吧。”
群臣松了口气,立即起身,举杯回应,宴席终于开场。
丞相端木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朝皇帝拱手道:“皇上,今日中秋佳节,臣特为陛下备了一份薄礼——”
“臣前段日子新得一位伶人,其舞技冠绝京城,愿为陛下助兴。”
王一博眼皮微抬,看向台下那位表情无甚波澜,依旧一副不卑不亢模样的丞相。
虽不知这丞相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仍微微拂袖,简言意骇道:“准。”
不多时,在通传下,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环佩声,一队舞姬鱼贯而入,她们身着绯红衣裙,手中举着轻纱,刻意将簇拥在中间的一人遮盖起来。
她们步伐统一,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从进殿到站在殿中央,中间那人依旧连衣摆都没露出来。
王一博斜靠在扶手上的身子坐直了些,似乎对中间的人产生了些兴味。
丝竹声渐起,舞姬们一个往外抛袖的动作,藏在中间的人终于露了出来。
只见那中间的人,没有珠翠满头,也没有浓妆艳抹,只是身着月白色长袍,长发用同样月白色发带半束起,余发散在肩后,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一个刚从广寒宫里下来的仙人。
令人想不到的是,他是一名男子。
肖战神情清冷,明明有着一双含情的瑞凤眼,却眉眼低垂,掩去眼里的星芒,脸庞瘦削,唇瓣无朱红点缀,透出几分苍白,这抹白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他憔悴,反而看着楚楚可怜,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布娃娃,让人顿时心生怜悯。
随着乐声,他挥舞广袖,做出一个接一个的动作。
他的舞姿说不上美,甚至有些僵硬,连站在最边角的舞姬都不如,完全没有丞相所说的那般“冠绝京城”。
但正是因为这点笨拙,反而少了身为伶人的妖媚,多了几分清冷矜贵,犹如一个悲悯世人的菩萨。
而如今,菩萨正在给信奉他的子民起舞。
月白色长袍裹着清瘦身形,腰带束起,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一个旋转的动作,衣袍下摆扬起,所有人都不禁探寻衣袍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明明是男子,却能让同为男人的他们产生一种让他臣服于身下的冲动。
就连高台上的临危不变的帝王,眸色也沉了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瞬。
端木宏打量着帝王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然而意外来得如此突然,就在舞蹈即将结束时,大殿中央的男子似乎不慎踩到了舞姬的裙袂,脚步一个趔趄,整个人像旁边歪倒。
虽然他反应迅捷地用一个动作调整好重心,做出结束动作,但帝王的眉头已然皱起。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喜怒无常,龙颜大悦时,金山银山他手一挥便送人了,可若是惹他生气了,诛九族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肖战显然察觉出大殿中冷下来的氛围,他瞄了一眼丞相,果不其然,对方同样阴沉着脸,似乎在责怪他坏了好事。
他唇瓣嗫嚅,脸色愈发苍白,干脆携着一众舞姬,在地上,声音发颤:“皇上......恕罪!”
丝竹声停下,乌泱泱的大殿里竟无一人敢出声。
王一博冷冷地看着殿中央的几人,倏地,他眉眼弯起,笑了起来,明明笑容和煦,看着却渗人,“既知罪......那朕便宽恕你。”
肖战瞳孔猛地一缩,重重地吐出口气,带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谢陛下隆恩!”
其他舞姬也跟着叩首,心里头都觉得今夜能平平安安地出宫。
王一博看着他们做小伏低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酷刑就免了,那就——”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赐毒酒,留个全尸吧。”
肖战快要叩下去的脑袋僵住,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张脸都白得吓人,“陛、陛下......”
似乎不太满意男子的反应,帝王拂了拂袖,细心提醒:“一人一杯,可别算错了数。”
舞姬们脸色惨白,哐哐磕着头,求饶声此起彼伏:“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嗯......这声音甚是悦耳。
王一博垂着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在舞姬的哭喊声间,毒酒已经斟满酒杯,由一名太监端着,缓缓走近殿中央。
太监表情冷漠,这样的事情似是已经做了无数遍,把那即将饮下毒酒死亡的人当成随手便能扬起的蝼蚁。
肖战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酒杯,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月白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陛下!”噤若寒蝉的群臣中,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也止住了那端酒太监的步子。
端木宏站出来,朝王一博俯身作揖,神色平静,“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思什么?”王一博敛了笑意,眉头蹙了起来,似乎不满端木宏阻碍他。
端木宏挺直脊背,花白胡须随着话语微微颤动,一副忠臣直谏的模样,“今日乃中秋团圆之夜,陛下若在此时赐死献舞之人,传出去,恐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圣人有云,以德治国,则民服;以刑治国,则民惧,陛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岂能为区区伶人,污了圣明?”
他说着,撩袍跪下,郑重叩首:“臣恳请陛下,以仁德为念,宽恕了这些伶人。”
王一博盯着跪在地上的端木宏,黑眸沉沉,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回扶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丞相说得对,中秋见血不吉利。”
端着毒酒的太监闻言,躬着身步步后退,重新隐没在遮帘后。
几人一口气还没卸下,又听帝王阴沉的话语:“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一博看着跪在殿中央索索发抖的男子,凤眼眯起。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他越是想着,心里越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为了让自己舒口气,他抬起手,指尖指着最中央的男子,“来人,把此人拖下去,杖二十。”
轻飘飘几个字,让殿中的人都吸了口凉气。
二十大板,打在身材魁梧的壮汉上都得卧床半月,何况是一个身量单薄的伶人?这一顿打下去,恐怕要没了半条命啊。
端木宏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陛下,”他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此人虽有过失,但罪不致死,二十大板,对一个伶人而言,与死无异,臣斗胆,请陛下从轻发落。”
王一博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端木宏。
“丞相今日,倒是菩萨心肠。”
话里的讥讽明显得连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端木宏却面不改色,依旧维持着作揖的姿态:“臣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那么,朕也该就事论事才对。”他说着,目光看着肖战,唇瓣轻启:“你——叫何名?”
肖战垂头叩了下去,声音发着抖:“回皇上......草民姓肖,单名一个战字。”
“肖、战......”王一博仔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森森笑意,“来,上来。”
肖战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端木宏。
端木宏一时半会也摸不准帝王的心思,他斟酌一番,藏在袖中的手偷偷挥了挥,示意肖战遵皇命。
肖战喉结滚了滚,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怕得腿发软,又跪了下去,最后是被太监架着走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帝王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天子,是不可一世的,高高在上的,不容亵渎的。
现在走得近了,肖战看清了帝王龙袍上的纹饰,冠冕上缀着几颗珠子,还有......帝王的容颜。
帝王的脸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脸部线条明晰,眉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凤眼狭长微挑,瞳色极深,像两潭见不到底的黑水。
鼻梁下的薄唇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肖战能看出,这笑容的背后,是男人的残暴、嗜血、杀人如麻的本性!
肖战不敢再看,刚抬起的视线立马又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踏上最上面一层御阶,后背薄汗涔涔。
王一博靠在扶手上,支着腮,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近了才发现,这人比远处看着更瘦,月白长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肩膀单薄得撑不起衣形,腰封束得紧,几层单衣套着都能看到他腰肢的纤细。
王一博偏了偏头,似乎想看清肖战的容貌,可他脑袋垂得极低,只能看到发颤的睫毛。
“啧。”帝王露出不耐的神色,冷冷道:“抬头。”
肖战身子一僵,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王一博才看到,原来男子有着一双颜色极浅的瞳仁,比屋顶上的琉璃瓦还要盈亮,烛光映进去,像盛了一汪碎光。
此刻那碎光里全是惶恐,偏偏眼尾天生带勾,越怕,越像在勾人。
他心口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浮起一丝痒意。
“肖战。”男子的名字再次被帝王提起,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坏了朕的中秋宴,丞相却替你求情,咱们就事论事一下。”
帝王凤眼微眯,泛起一股危险的气息,“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