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山
正月廿二,渡口东边的石阶平台上,已经连续摆了五天摊。
叶栖梧把最后一包地骨藤码好,抬手遮了遮日头。晌午刚过,滩涂上的雾气散尽了,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船工号子时断时续地飘过来。白灵坐在石阶最上面一级,手里攥着一根草茎,鼻子时不时翕动两下。
这五天卖得稳。药材每天出二十来包,符箓也走了十几张。散修们口耳相传,说渡口东边修船厂后面有个归尘宗的小摊,东西实在,价钱公道。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几个,有生面孔,也有回头客。陆先生几乎每天都来,不买东西,就坐在石阶边上,偶尔帮叶栖梧看两眼药材,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林风眠在石阶下面的泥滩上练了一阵身法,跑回来时鞋上全是泥,被白灵瞪了一眼。“你看你,一会儿回去又得刷鞋。”林风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咧嘴一笑:“没事,回去我帮你刷。”白灵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下。
午后来了三个散修,买了四包止血草、两包宁神花。叶栖梧收灵石的时候,其中一个散修多看了她两眼,忽然问:“你们归尘宗,是不是有个姓叶的小丫头?”
叶栖梧手上动作没停:“怎么了?”
“前天在镇上茶棚,听人说青云宗在打听一个姓叶的丫头,六七岁模样,说是跟年前沉渊剑的事有关。”散修压低了声音,“你们小心点,青云宗的人这两天在渡口转悠得勤。”
叶栖梧点了点头,把灵石收好。三个散修走了之后,她坐在石阶上想了一会儿。青云宗在打听她,这不算意外。赵凌云买剑上当的事,赵天行早晚会查到归尘宗头上。但“打听一个姓叶的丫头”这个说法,让她心里多转了一个弯。
她想起沈柔。沈柔在山上住了快十天了,苏浅月给她在药庐旁边腾了半间屋子。她每天帮着晾药、拣药、烧火,做事勤快,话不多不少,跟每个人都处得恰到好处。林风眠跟她聊得来,觉得她“比镇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散修强多了”。白灵却始终跟她保持距离,每次沈柔靠近药庐,白灵就找个由头走开。
叶栖梧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沈柔太稳了。一个被青云宗外门弟子堵在巷子里抢灵石的落难散修,在归尘宗住了十天,不着急走,也不着急找活路,就安安稳稳地住着,帮着做些零碎活,好像她本来就是这个宗门的人。这种稳,要么是心大,要么是心里有底。
“栖梧。”白灵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叶栖梧回头。白灵站在石阶上,面朝芦苇荡方向,鼻子皱得紧紧的。
“有人来了。好几个。”白灵偏了偏头,“那个方向的芦苇丛里,有三个人。身上有铁器味,还有……跟那个姓赵的一个路子,香得不对劲。”
叶栖梧站起来,朝芦苇荡深处看了一眼。密密匝匝的枯秆子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信白灵。她弯腰把摊上的药材迅速收进包袱,动作很快但不慌。
“三师兄,收符箓。白灵,往石阶上面走。”
林风眠虽然跳脱,但从不耽误正事。他三两步跨过来,把麻布上的符箓一把卷起,塞进怀里。白灵已经退到石阶最上面一级,面朝芦苇荡,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凝出一丝极细的青白色风旋。
叶栖梧最后一个走。她把包袱背好,经过那块被砍过的芦苇丛时,脚步没停,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断茬。断茬已经发灰了,是前些天砍的。但断茬旁边,有几根新折断的芦苇,断口还是青的,就是今天的事。
她快步上了石阶,绕过修船厂废墟,从货栈后面穿过去,上了回山的路。三个人走得快,一路没停。到了半山腰,叶栖梧才放慢脚步。
“多少人?”她问白灵。
“三个。都带着刀,不是散修。”白灵皱着鼻子,“在石阶那边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就往镇上方向走了。”
叶栖梧点了点头。三个人,带着刀,从芦苇荡方向摸过来。青云宗的人在找渡口东边的摊位。他们找到了。今天没堵到人,明天还会来。
回到山上时,暮色刚起。院子里灯亮着,秦墨在灶房做饭,苏浅月在药庐里配药,云舒蹲在药庐门口碾药材。江离在后院磨东西,叮叮当当的。谢长铭站在崖边,剑已经抽出来了,但没有练,只是站着,面朝山下方向。
叶栖梧进院子时,沈柔正坐在廊下帮苏浅月理药线。她看见叶栖梧回来,笑着站起来:“小师妹回来了,今天卖得好不好?”
“还行。”叶栖梧点了点头,往药庐走。
经过沈柔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跟之前一样,很淡,像是什么便宜的香膏。但今天这股香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这些天一直留意,根本不会察觉。像是一种很淡的墨味,又像是什么金属磨过之后留下的气息。
叶栖梧脚步没停,进了药庐。苏浅月正在捣药,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叶栖梧走到药柜前,假装翻看药材,压低声音:“二师姐,沈柔今天做什么了?”
苏浅月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也压得很低:“早上帮我晾药,中午帮秦墨烧火,下午一直坐在廊下理药线。没动过药柜,没进过正屋。但她理药线的时候,往药田那边看了好几回。”
叶栖梧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翻了一会儿药材,拿了两包止血草出来,往自己屋里走。经过正屋时,门关着,但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沈寂澜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回了药庐,白灵已经在草铺上坐着了,怀里抱着木狐狸,眉头拧着。叶栖梧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
“她身上的味变了。”白灵小声说,凑到叶栖梧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今天多了一股……铁锈味。很淡。跟今天芦苇荡里那三个人身上的一样。”
叶栖梧偏头看她。
“她跟那三个人,是一起的。”白灵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怕说错了,“她的香味是盖着的,今天铁锈味透出来了一点。”
叶栖梧把白灵的话在心里转了一遍。沈柔是青云宗派来的。或者,至少跟今天来渡口摸底的青云宗弟子有联系。她住在归尘宗十天,摸清了宗门的位置、人员、布防、日常作息。渡口东边的摊位被她传出去了。今天那三个人去石阶那边,不是碰巧路过,是奔着归尘宗去的。
她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秦墨的声音传来:“栖梧,师父叫你。”
叶栖梧起身去了正屋。沈寂澜坐在矮几后面,面前摊着那卷旧舆图,手里捏着草茎编东西。他看见叶栖梧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叶栖梧在矮几对面跪坐下来。沈寂澜手里编着草茎,半天没说话。编完一只草蚱蜢,搁在舆图上,他才开口:“渡口那边,今天有人来了。”
“师父知道了?”
“长铭说的。他下午在山道上看到三个人往渡口方向去了,跟了一段,看他们进了芦苇荡。”沈寂澜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新来的那个,你怎么看?”
叶栖梧想了想,把白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寂澜听完,没接话,把草蚱蜢拿起来,在掌心翻了个个儿。
“她住进来十天,我一直在看。”沈寂澜的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她做事勤快,嘴也严,不该问的不问。这种人,要么是真聪明,要么是受过训。你觉得是哪种?”
“受过训。”叶栖梧说。
沈寂澜点了点头。“青云宗没这个本事。赵天行手底下那几个人,连自己宗门的事都管不明白,教不出这种探子。”
叶栖梧抬起头看他。沈寂澜这句话的意思是,沈柔背后另有其人。青云宗在明面上找归尘宗的麻烦,但沈柔这条线,是别人埋的。
“师父知道她是谁的人?”
“不知道。”沈寂澜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矮几上叩了两下,“但她今晚会动手。”
叶栖梧愣了一下。
“她住了十天,摸清了咱们的底。渡口那边的人今天来踩了点,下一步就是围。她要在围山之前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沈寂澜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朱砂圈着的红圈上,“秘境第三层的入口,我昨晚用术修禁制重新封了一遍。她找不到。但今晚她会找。”
“师父打算怎么办?”
“让她找。”沈寂澜把草蚱蜢搁在矮几角上,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她找的时候,秦墨会把护山大阵的残阵调一下,困住她。不用惊动别人,你告诉秦墨就行。”
叶栖梧点头。
“还有,”沈寂澜顿了一下,“明天一早,你带着几个师兄师姐下山,去顾清欢那里待着。不要回山。”
“那师父呢?”
沈寂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答这句话。他偏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的,梧桐枝丫的影子在窗纸上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赵天行明天会来。他儿子吃了亏,他忍不了太久。沈柔传出去的消息够他动手了。他来的时候,山上不能有你们。”
叶栖梧看着他。沈寂澜的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比平时瘦削,鬓角的白发好像比前几天又多了几根。他端茶碗的手很稳,但叶栖梧看见他袖口里另一只手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师父……”
“去吧。”沈寂澜摆了摆手,“把秦墨叫进来。”
叶栖梧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她回过头,沈寂澜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茶碗搁在膝盖上,壶嘴还在冒着白汽。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秦墨在院子里等着。叶栖梧把沈寂澜的话转述了一遍,秦墨听完,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多问。他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叶栖梧。
“明天带好东西。药、符、法器,能带的都带上。”他顿了顿,“白灵也带走。”
“嗯。”
秦墨进了正屋,门关上了。叶栖梧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山那头灌下来,带着冬天的冷意。崖边传来剑声,比平时慢了些,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回了药庐。白灵还没睡,坐在草铺上,怀里抱着木狐狸。叶栖梧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白灵听完,手指攥紧了木狐狸的耳朵,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今晚会来药庐吗?”
“不知道。”叶栖梧把包袱收拾好,把两块玉牌和竹剑别在腰上,竹哨系在手腕上,“但不管她来不来,咱们今晚不睡。你帮我看着药庐,我盯着外面。”
白灵点了点头,把木狐狸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药田里泥土的湿气。她鼻子翕动了两下,偏头朝叶栖梧摇了摇头,意思是外面暂时没人。
叶栖梧坐在草铺上,闭上眼,气行九圈。练气六层的气旋在丹田里稳稳转着。她没在修炼,只是把气调匀,让自己的感知更敏锐一些。混沌灵根对周围灵气的波动天然亲近,她能感觉到药庐里每一株药材的灵气、院子里护山大阵残存的阵纹、崖边谢长铭剑上那一层薄薄的霜意。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苏浅月从药庐出来,看了叶栖梧一眼,没说话,回了自己的屋子。云舒也回了小屋。江离屋里的锉刀声停了。谢长铭的剑声也停了。整个归尘宗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夜鸟叫声。
白灵一直蹲在窗边,眼睛盯着外面。她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狐狸时的那种本能还留在身上。叶栖梧坐在草铺上,闭着眼,呼吸放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白灵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叶栖梧睁开眼。
白灵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药庐后面。有人。”
叶栖梧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白灵指了个方向,药庐后面那片空地上,矮墙旁边。月光不算亮,但足够她看清一个影子。很轻,很慢,沿着矮墙往正屋方向移动。身形纤细,走路的姿态不疾不徐,像是怕弄出声响。
沈柔。
叶栖梧看着她摸到正屋窗下,停了一会儿。窗纸透出微弱的灯光,沈寂澜大概还没睡。沈柔在窗下站了片刻,然后绕到正屋侧面,往崖边方向去了。叶栖梧的目光跟着她。崖边那块青石旁边,就是沈寂澜平日打坐的地方,也是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
沈柔走到崖边,在青石旁边蹲下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了一身深色的紧身衣,跟白天的藕荷色衣裙完全是两个样子。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捏在指间,对着青石下面照了照。
叶栖梧知道那是什么。青石底下是护山大阵的主阵纹,沈寂澜用术修禁制重新封过。如果沈柔找到了阵纹,把那个东西放上去,就能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到时候外面的人就能长驱直入。
她正要推门出去,院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秦墨从正屋侧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面阵旗,旗面上的朱砂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身后跟着谢长铭,剑已经出了鞘,霜白色的剑光在夜色里冷冷地划了一道弧。江离从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铜铃,铃身上刻着云纹——是柳娘给的那只,他把断舌重新铸了,此刻铃舌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沈柔站起来。她没有跑,也没有慌。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三个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等到明天。”
秦墨没跟她废话。他把阵旗往地上一插,双手捏诀,火灵根的灵力灌入阵旗,地面上亮起一圈赤红的阵纹,从阵旗向四周扩散,把沈柔困在崖边那块青石周围。阵纹烧得很快,火舌从石缝里蹿出来,在沈柔脚边围成一个圈。
沈柔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火圈,笑了一声。“筑基中期的火阵,烧得动我?”
她抬手,袖子里飞出一道黑气,直冲阵纹。黑气撞上火光,嗤嗤作响,火圈晃了一下,但没有灭。秦墨的额头沁出汗来,双手死死捏着诀,火灵根的灵力倾泻而出,把阵纹稳住。
谢长铭的剑到了。
他从侧面切入,剑尖直刺沈柔的肩膀。那一剑又快又狠,霜白色的剑光带着冰冷的杀意。沈柔侧身闪开,但剑风扫过她的袖子,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青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什么符咒,又像是什么封印。
“冰灵根。”沈柔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袖口,语气里居然还有闲心点评,“剑法不错,可惜修为太低。”
她手腕一翻,黑气凝成一道细长的鞭子,反手抽向谢长铭。谢长铭横剑去挡,黑气鞭抽在剑身上,震得他连退三步,虎口发麻。但他没有松手,脚下站稳,剑尖一挑,霜白色的剑气贴着地面斩过去,把沈柔逼退半步。
江离的铜铃响了。
铃声很闷,跟普通的铃铛完全不一样。铃舌上他熔了断舌重新铸过,掺杂了一小块寒铁,声音又沉又钝,但铃身震动的频率极高。沈柔听到铃声的一瞬,身形滞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叶栖梧推门冲了出去。
她没有拔剑,跑得很快,草鞋踩在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跑到崖边那块青石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沈柔方才摸过的地方。青石底下的阵纹还在,沈寂澜封的禁制还在,但沈柔方才放的那个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符片,已经嵌进了禁制的缝隙里,像一根钉子扎在木板缝中,只要再敲一下,禁制就会从那里裂开。
叶栖梧伸手去抠那块符片。指尖刚碰到,一股冰凉刺骨的魔气从符片里蹿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经脉里钻。她牙关一咬,混沌灵根在丹田里转了一圈,那股魔气还没走到手腕就被吞了进去,化得干干净净。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用混沌灵根吞噬外来的东西。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喝了一口冰水,凉意从喉咙滑下去,落到丹田里就化了。
“小师妹!”白灵的声音从药庐门口传来,带着焦急。
叶栖梧没有回头,把符片从禁制的缝隙里抠出来,攥在掌心。符片上的魔气还在往外渗,但每次渗出来,就被她的经脉吞掉。掌心凉飕飕的,但不疼。
沈柔看见了这一幕。她的笑收了起来,头一次露出意外的神情。她盯着叶栖梧的手看了两息,黑气鞭猛地一甩,把谢长铭逼退,转身朝叶栖梧扑来。
谢长铭的剑到了。他身形压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来,剑尖从下往上斜刺,目标是沈柔的腰肋。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冰灵根的气在剑尖凝成一道霜白的弧线。沈柔侧身闪避,剑尖划破了她腰侧的衣料,带出一线血珠。黑气鞭再次甩出,谢长铭这次没有硬接,脚下踩了个巧劲,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剑。
秦墨的阵纹忽然扩大了一圈。火舌从地面蹿起一人多高,把沈柔逼得往崖边退了一步。江离的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沉,铃身震得他虎口发麻,但效果很明显。沈柔的身形又滞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三面合围。
沈柔站在崖边,背后是黑沉沉的山谷,面前是火阵、剑光和铃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叶栖梧攥在掌心的符片。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里面多了一种叶栖梧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混沌灵根。”沈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原来在你身上。”
叶栖梧没有接话。她把符片攥得更紧了。
沈柔没有再多说。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摔。一团浓稠的黑雾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崖边。秦墨的火阵在黑雾里挣扎了几下,暗了下去。谢长铭的剑挥了两下,斩开黑雾,但沈柔的气息已经从崖边消失了。
等黑雾散尽,崖边只剩下一块被火阵烧焦的青石地面,和叶栖梧掌心里那块已经碎成两半的黑色符片。
秦墨收了阵旗,脸色发白,额上的汗还没干。他走到叶栖梧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掌心的碎符片。“没事?”
“没事。”叶栖梧把手掌摊开。碎符片上的魔气已经散尽了,剩下的只是两片普通的黑色石片。她握了握拳,掌心凉凉的,但没有异样。
谢长铭把剑收回背上,走过来。他低头看着叶栖梧的手,看了两息,嘴唇抿了抿。“她看见你吞魔气了。”
“嗯。”
“她会传出去。”
“嗯。”
谢长铭没再说话。他站在叶栖梧旁边,手搭在剑柄上,面朝崖外黑沉沉的山谷,像是在确认沈柔真的走了。
沈寂澜从正屋出来。他披着那件旧袍子,头发散着,手里还端着茶碗。他走到崖边,看了看地上的焦痕,又看了看叶栖梧掌心的碎符片。他蹲下来,把那两片碎符片拿起来,在指间捻了捻。
“鬼手书生的东西。”他把碎符片扔回地上,站起来,“傀儡符的边角料。她身上带了不少。”
“师父,”秦墨走过来,“她走了,但明天赵天行——”
“会来。”沈寂澜接过他的话,语气平平的,“她传出去的消息,加上今天看见的,够赵天行动手了。”
他偏头看了看几个弟子。叶栖梧站在崖边,白灵从药庐门口跑过来站在她旁边。林风眠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符箓,头发乱糟糟的。江离站在铜铃旁边,手指还按在铃身上。苏浅月披着外衣站在药庐门口,云舒站在她身后。
“今晚都别睡了。”沈寂澜说,“把该收的收,该带的带。天一亮就下山。”
秦墨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阵旗。苏浅月回了药庐,开始整理丹药和药材。林风眠跑回屋里拿包袱。江离回后院收拾法器。白灵跟在叶栖梧旁边,寸步不离。
叶栖梧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崖边,望着沈柔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想起沈柔最后那一眼,那里面有意外,有欣喜,还有一种志在必得。那种目光让她后脊梁发冷。
“她还会回来。”谢长铭站在她旁边,声音很淡。
“我知道。”
“下次来,不止她一个人。”
“我知道。”
谢长铭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小的,瘦瘦的,跟几个月前在梧桐树下看见的那个女孩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几个月前那双眼睛是安静的、隐忍的,现在安静还在,隐忍也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走吧。”谢长铭说,“收拾东西。”
叶栖梧点了点头,跟着他往药庐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符片上魔气被吞噬时的那股凉意,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涌。混沌灵根今天第一次主动吞了外来的东西,跟引气入体时那种被动的吸纳完全不一样。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进来的东西,既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安心。
她攥了攥拳,把门关上,快步跟上谢长铭。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崖边那几块被火阵烧焦的青石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归尘宗的院子里,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秦墨在灶房烙饼,苏浅月往竹篓里塞药瓶,林风眠跑来跑去地找东西,江离把修好的法器一件一件装进木匣,白灵蹲在门槛上把包袱系紧,谢长铭站在院门口,剑已经背好了。
叶栖梧最后看了一眼正屋。沈寂澜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着他那把旧茶壶,壶嘴冒着白汽。他朝她摆了摆手,懒洋洋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叶栖梧带着一行人出了院门,往山下走。晨雾很重,山道湿滑,她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当,竹哨系在手腕上,随着步伐轻轻晃。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沈寂澜把茶壶搁在膝盖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更低的笑,散在晨风里,听不真切。
“困龙亦有翻江日,莫笑寒山一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