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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砂再现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巷子深处吹来一阵穿堂风,卷着股湿冷的水汽,把墙角积年的青苔气味都掀了起来。顾昭腿一软,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顺着墙根往下滑了半寸,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掌心全是冷汗,连指缝里都湿漉漉的。

明烨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上的磁石。夜色浓稠,巷子里没有点灯,月光只照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他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衣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又沉甸甸地落回去。

“他认识你。”明烨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

“我、我不认识他……”顾昭的声音在抖,下意识把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想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苟活下来找机会回去。那个丑角脸谱的模样还残留在视网膜上,惨白的底色、上扬的眉眼、咧到耳根的嘴,跟恐怖片里爬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他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就被盯上了?

“但你方才看见他了。什么模样?”

顾昭张了张嘴。什么模样?他看见的是那张脸谱。但他要是真这么说明烨,明烨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病。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把别人的脸看成唱戏的油彩?

“瘦高个。”顾昭舔了下发干的嘴唇,视线心虚地飘向地面,“脸色……挺白的。眼睛往上挑,颧骨那边有两团红的……”

明烨转过头,目光如冷刀般扫过他的脸,停在他闪烁的眼神上:“你隔着门缝能看清他颧骨发红?”

顾昭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刚消下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天、天色暗,可能看岔了……我就瞥了一眼,说不定是月光照的,要么就是旁边什么红色的东西反光。”

明烨盯着他看了两息。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他没有继续追问,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口走去,丢下两个字:“回去。”

顾昭拖着发软的腿跟上,越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马车停在巷口,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瞌睡。顾昭爬上马车,缩在角落里,后背抵着坚硬的车壁。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车身微晃。他掀开一点车帘,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街道,默默呼出一口长气。明烨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腰背挺得笔直,随着马车的颠簸纹丝不动,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到了大理寺侧门,门房的差役听见动静,赶紧把灯笼挑高了些。明烨大步跨进门槛,径直往值房走。顾昭跟在后面,夜风一吹,浸湿的里衣贴在脊背上,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值房里点着两盏油灯,灯火把明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案边,转身吩咐门外的差役:“去丙字牢把那个绑匪的审讯记录拿来。再去伙房,把今日当值的杂役名录取来。”

差役应声跑远了。廊道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被夜色吞没。

顾昭拉过一把靠墙的椅子坐下,双手揣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扫码枪。枪身金属的触感硌着掌心,让他勉强有了一丝踏实感。

陈实带着一股子夜凉的寒气推门进来,把手里薄薄的一本册子拍在案上:“大人,那绑匪嘴硬得很。审了半个时辰,问什么都是摇头,一个字没吐。属下换了几种问法,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跟个哑巴似的。”

明烨连眼皮都没抬,伸手翻开册子:“让赵主事再审一遍,他问话细,能抠出东西。你去查今晚值夜的差役,一个一个问,看有没有人放水。”

陈实愣了一下:“大人怀疑自己人?”

“不怀疑。但流程要查。”明烨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陈实领命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赵主事抱着一本边缘沾着油污的厚册子,气喘吁吁地从廊道那头跑过来,把册子搁在案上:“大人,伙房名册到了。”

明烨修长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停在最后一页,指尖在最底下一行名字上点了点,指节在灯下泛出苍白的光:“刘安,采买。今日没来当值。”

赵主事凑过去看了一眼,赶紧回话:“回大人的话,他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此人这两个月告了四次假,次次都是风寒。后巷侧门的守卫说,刘安每次告假都从侧门出去,走之前会去茅房后面的杂物间换身衣裳,回来再换回来。守卫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伙房的人出去办事,换身便服方便些。”

顾昭坐在阴影里,听着这话,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在巷子门缝里看到的那张丑角脸谱,以及明烨说的“瘦长脸,面色蜡黄”。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大人,今晚跟踪咱们的,是不是就是他?换衣裳出侧门,这行径太可疑了!”

明烨从名册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盯的是大理寺,不只是本官。他在伙房待了三年,每日进出衙门,无人盘查。夹带东西、递送消息,比谁都方便。”

赵主事在一旁附和:“属下查过采买清单,账目是平的。但刘安每个月都会多买一袋米、一捆柴,报账就说是‘损耗’,底下人也没细究。他在京城没家眷,每个月的月钱花得精光,去向不明。”

明烨站起身,拿起靠在案边的剑,重新佩在腰间,转头看向赵主事:“陈实回来后,让他带人去把那间杂物屋子翻个底朝天。墙角、地砖、房梁,一处都别放过。连夜审那个绑匪,换个思路,问他‘从哪来’‘谁给他送的饭’,别问是谁指使的。”

赵主事抱着册子退了出去。

明烨迈步向门口走去,顾昭赶紧跟上。走到门口,他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大人,那个刘安——他脸上是不是涂了什么东西?白的,腮帮子上两团红?”

明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昏暗的廊道里传来:“并无。本官看见的,是一张瘦长脸,颧骨略高,面色蜡黄。”

顾昭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咬住了下唇。他看见的明明是脸谱,为什么明烨看见的是普通人?他看着明烨挺直的背影,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秋风扫落叶,廊下的灯笼摇晃,光影也跟着晃。空气中隐隐飘来伙房那边洗碗的水声和铁器碰撞的钝响。

“大人,咱们去哪?”顾昭小跑着跟上去。

“验尸房。”

顾昭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现、现在?”

“现在。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东西不方便看。”明烨已经跨出了院门。

验尸房孤零零地杵在大理寺最东边的角落,离其他建筑隔了一个长满枯草的小院子。院墙头的野草在风中乱颤,夜风吹过那扇黑漆木门,发出轻微的呜咽声。顾昭远远看见那扇门,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后脑勺。

明烨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草药、石灰和某种隐秘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顾昭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站在门槛外不肯挪步。

“进来。”明烨已经站到了长案边。

屋内一盏油灯如豆,仵作老陈正蹲在墙角的水盆边擦手。听见动静,他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布巾搭在架子上。

“少卿大人。这位是——”

“大理寺差遣。带他来认认。”明烨的目光没有离开长案。

老陈把油灯挑亮了些,从旁边的架子上端下一个木盘。盘子上垫着白纸,放着一小撮蓝粉,旁边还有一块靛蓝色的碎布片。

顾昭屏住呼吸,捏着鼻子挪了过去。

“扫。”明烨命令道。

顾昭拿出扫码枪,手心还在冒汗。他扣下扳机,红光扫过粉末:“靛蓝砂。青屏山矿。含钯。翠蓝。”接着又对准那块布片扫了一下,“宫造绀绸。尚服局制。断口为利器剪切。”

明烨没有说话,直接向老陈伸出手。老陈立刻递上一把带刻度的小铜尺,和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

明烨用镊子夹起今天这块布片,又从案边厚重的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浆糊粘着三年前的另一块旧布片。他将两块布片并排放在灯下,用铜尺压住边缘,手指稳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活计。

“老陈,看刀口。”

老陈凑上前,眯起眼,透过琉璃片看了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斜切角完全一致,连边缘被剪刀刃崩出的毛刺,都在同一个位置。这要么是同一把剪刀,要么,就是同一个人用一模一样的习惯剪的。”

明烨放下镊子,金属撞击木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同一个人。”

顾昭站在后面,胃里一阵痉挛。他盯着案板上被白布覆盖的隆起,仿佛能透过白布看到下面骇人的伤口。

“大人,我能出去了吗?”他声音发飘,脸色苍白,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胃。

明烨看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顾昭如蒙大赦,转身推门,踉跄着扑进了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夜风灌进领口,他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过了一会儿,明烨从屋里走出来:“走。”

回到值房,明烨在案前坐下,翻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顾昭坐在对面,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直打架。

“大人。”顾昭忍不住开口,“今晚……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明烨翻过一页账册,头也没抬,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若困了,去隔壁睡。明日还有的忙。”

顾昭如释重负,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等等。”

顾昭身体一僵,转过身:“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明烨从账册中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冷锐。他的目光落在顾昭怀里:“你那个器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昭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扫码枪:“就是个……扫东西的。我们那儿都使这个。”

明烨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盯着顾昭看了两息,重新将视线收回,落在账册上:“去睡吧。”

顾昭不敢再多留,快速走出值房,带上房门。

回到隔壁的小间,他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榻上。被子拉过下巴,闭上眼睛。隔壁值房翻动纸页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的节拍,让他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