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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里

脑子里开始放东西。

不是陆时寒想放的,是那些东西自己冒出来的。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北城下大雪,他喝多了从酒吧出来,跟人起了争执,被人推倒在雪地里。季遥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那么冷的天,外套都没穿,挡在他前面,被人推了一把,后脑磕在台阶上。他当时醉得厉害,只记得季遥后来还是把他扶回了家,第二天他醒过来,季遥脑袋上贴着纱布,端着醒酒汤站在床边,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有一回他胃病犯了,半夜疼得直冒冷汗,季遥翻箱倒柜找药,找不到,穿着拖鞋就跑出去,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回来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他吃了药就睡了,第二天看见季遥走路一瘸一拐,才知道他光着脚跑了那么远。

他想起季遥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开口跟他要过什么。生日没有礼物,节日没有表示,就连过年,季遥都是一个人待在北城,问他为什么不回老家,季遥只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走了没人给你做饭”。

陆时寒躺在床上,把手背盖在眼睛上。

他又想起唐屿。

追唐屿的那些日子,他风风火火,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唐屿。他送花,送包,包下餐厅,想尽办法制造惊喜。可唐屿始终忽冷忽热的,偶尔回他一条消息,他就能高兴半天。

可现在他想起来,唐屿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居然有点模糊了。

但季遥今天下午在吧台后面做咖啡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季遥端着杯子跟客人说话的样子,他记得。季遥低头拉花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的样子,他也记得。

这些画面不在他脑子里刻意留过,可它们就在那儿。

而唐屿,除了最后那个嫌恶的眼神,其他的好像都褪色了。

陆时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一股超市货架上那种包装袋的味道,不是他习惯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季遥睡的那半边床,枕头上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不香,但闻着让人踏实。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

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这咖啡喝多了,确实是睡不着。”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肩膀。

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陆时寒刚从公寓出来,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手机在兜里震了半天。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陆建国”。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烟叼在嘴里,接了。

“喂。”

“你最近去哪儿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浑厚,带着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北城那边的人说你小段时间没露面了,去哪鬼混了?”

陆时寒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

“有点事,”他说,“在南城住一段时间。”

那边顿了一下。

“南城?你去南城干什么?”

“散心。”

陆建国哼了一声:“散心?你上个月把唐家那小子的事搞得那么难看,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倒好,拍拍屁股跑去南城散心。”

陆时寒没接话。

“钱够不够花?”陆建国忽然问。

“够。”

“我让财务再给你打点。”陆建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安排,“你在外面别给我惹事,听见没有。”

“嗯。”

挂了电话,陆时寒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墙上把剩下半根烟抽完。

他跟陆建国之间就是这样。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打过来无非是两件事:问他在哪儿,问他钱够不够。陆建国做生意忙,从小把他扔给保姆和司机,后来送他去寄宿学校,再后来他成年了,陆建国能给的只有钱。要多少给多少,从不问用途。

陆时寒也知道自己是被惯成这样的。

他妈走得早,他对妈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说话声音很轻,跟陆建国完全不一样。她走的那年陆时寒六岁,从那以后陆建国就更少回家了。大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保姆做的饭。

他想要什么,陆建国就给什么。玩具、游戏机、车、房子。给不了的是别的,陆建国也不会给。所以陆时寒学会了一件事——只要他开口,就有人满足他。时间长了,他就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包括季遥。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沿着街慢慢往前走。南城的空气潮潮的,跟北城的干燥完全是两个世界。路边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着跑,有卖水果的推着车吆喝。他走在这些人中间,忽然觉得挺自在的。

没人认识他。没人叫他陆大少爷,没人喊他陆总,没人躲着他也没人捧着他。

他走到石桥巷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遥咖”的灯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三三两两坐着人。季遥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应该又在做咖啡。

陆时寒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南城这地方挺好的。这间小咖啡馆也挺好的。慢悠悠的,安安静静的,不像北城,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他,都有人等着看他出什么幺蛾子。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回走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陆建国的财务发来的消息,说钱已经打过来了,数目比他开口要的还多了一倍。陆时寒看了一眼,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

夜里的南城比白天安静,他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忽然想,如果季遥没有走,如果他把季遥带到南城来,不带任何目的,就只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住在这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掐了。

他摇摇头,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

他走回公寓,上楼,开门,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江面上有船慢慢划过,灯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季遥喜欢喝水,不喜欢喝饮料。以前在家里,季遥总在冰箱里冰着一壶凉白开,他每次打完球回来,季遥就倒一杯递过来。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这地方挺好的。安静,踏实,像季遥。

他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