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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肖战站在镜子前面。

他已经洗漱完了,换好了衣服,手里攥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七点十五分,他准时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上还留着昨晚吸尘器的纹路。他走到王一博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等了大概十秒,门开了。王一博站在门后,已经换好了今天的衣服,白色短袖配深色工装裤,头发吹得半干,额前碎发被随意拨到一边。他看了肖战一眼,侧身让了让。

肖战走进去。王一博的房间里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比昨晚亮堂很多。床头柜上昨晚那根白色糖棍还摆在那里,旁边多了一杯水和一盒薄荷糖。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了,立在墙角。

“你收拾过了。”肖战说。

“嗯。”王一博走到桌边拿起房卡和手机,“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廊里没有人,他们并肩往电梯走。到了电梯口,肖战伸手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等待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肖战感觉到王一博的肩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件白色短袖底下传来的体温。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两人走进去,王一博按了楼层,然后靠到角落。肖战站在他旁边,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到对面去。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两个人在封闭的空间里安静地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你昨晚几点睡的。”肖战问。

“十二点多。”王一博的声音带着早上刚醒不久的微微沙哑,“你呢。”

“差不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场务在门口抽烟,看到他们点了下头。肖战和王一博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往外走,出了酒店大门,早晨的空气扑面而来,潮湿的,带着一点草木的腥气,天边还有一层没散尽的淡青色。

上了车,两个人坐在后排。司机是剧组派来的,跟他们熟,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话,专心开车。肖战靠着椅背看窗外,横店镇早上的街景从车窗里掠过去,早餐摊冒着白烟,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外套匆匆经过。他感觉到右手被什么碰了一下。低头看,王一博的手从两个人之间的空位上伸过来,指尖轻轻搭在肖战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搭着。

肖战没有动。他看着窗外,嘴角弯了弯。那只手搭了几秒钟就收回去了,回到王一博自己的膝盖上。肖战偏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正看着另一侧车窗,侧脸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片场,两人分开去各自的化妆间。肖战推开门的时候,化妆师已经在等着了。他坐到镜子前,闭上眼,粉扑按在脸上的触感很轻。他脑子里还留着刚才车上那几秒钟的温度,指尖搭在手背上的触感,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今天的戏排得比昨天轻松一些,上午一场,下午两场。上午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在冷泉那场,两人各自泡在泉水里疗伤,隔着一块石头对话。棚内水池布景,水温调得比寒潭那场舒服些,导演要求拍出两个人放松状态下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肖战先下了水,水漫到胸口,戏服在水里散开像墨色的云。王一博从另一侧入水,白衣浮在水面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假山石。导演喊开始之后,肖战把下巴搁在石头边缘,歪着头看王一博。台词是关于疗伤的心法交流,正经的内容,但魏无羡说着说着就开始跑题。

“蓝湛你泡在水里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冷了。”肖战念台词,带着笑。

王一博靠在石头另一侧,闭着眼,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睁开眼看了肖战一眼,没说话,但目光比平时柔和。剧本上写蓝忘机此刻没有台词,只是“看了魏无羡一眼,复又闭目”。但王一博看了肖战那一眼之后,没有立刻闭眼,停顿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导演在监视器里可能都注意不到。但肖战看到了。他在那多出来的一拍里,读到了王一博的话:我知道你在看我。

“卡。”导演喊了,“好,这条舒服。换机位,拍近景。”

两人从水里出来,场务递来浴巾。肖战裹着浴巾往化妆间走,经过王一博身边的时候,听到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看我的眼神,魏无羡不该有。”

肖战脚步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王一博在说什么。刚才那一眼里确实混进了太多肖战的东西,幸好导演没看出来。他回到化妆间换了干衣服,坐在椅子上让化妆师补妆,手机亮了一下。

王一博:“控制一下。”

肖战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下午最后一场收工早,太阳还挂在天上。肖战卸完妆换好衣服出来,在棚外碰到了等车的王一博。他站在遮阳棚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道具组拆布景。肖战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今天没棒棒糖。”肖战说。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吃完了。”

“你那盒薄荷糖呢。”

“在房间。”

肖战想了想。“晚上去你那。”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过了几秒,他开口:“今晚不行。”

肖战愣了一下。

“公司那边来电话了,”王一博的声音很平,“明天有个品牌活动要飞上海,今晚得提前过去。收工之后直接去机场。”

肖战看着他。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通知一件普通的行程变动。但肖战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了一下。

“几天?”

“两天。”王一博说,“后天下午回来,晚上能到片场。”

肖战点了点头。他站在王一博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棚子一盏一盏灭下去的灯,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剧组的车来了。王一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肖战一眼。

“后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别吃晚饭。”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王一博钻上车,车门关上,车沿着片场外的路开远了。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后天晚上,别吃晚饭。这个人的表达方式永远是这样,不解释,不铺垫,一句话丢过来,让你自己接住。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对方几乎是秒回:“嗯。”

肖战把手机收起来,往自己的车走去。上车之后他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后天晚上的事了。王一博不在的两天,片场会安静很多。化妆间会少一个人,遮阳棚下面那个折叠椅会空着,盒饭还是那么硬,收工之后回酒店的路上不会有人碰他的手背。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出神。横店的傍晚是橘红色的,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透亮,一层一层叠着,像没写完的信纸。肖战看了很久,直到车停在酒店门口。他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王一博发来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跑道上一排排黄色的指示灯。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到了。”

肖战放大照片看了看,候机厅的玻璃上映出王一博模糊的影子,坐姿很直,手里拿着手机。他保存了照片,回了一句:“到了就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昨晚这个时候,他坐在王一博的床上,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今晚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旁边空着。

肖战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那根白色糖棍。昨晚王一博放在他口袋里的那根,他洗完澡之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枕边。他把糖棍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细白的塑料棍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指腹能感觉到光滑的弧度。

他把糖棍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黑暗中,他开始数日子。后天,还有两天。四十八小时。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离谱。拍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离开两天而觉得时间变得这么漫长。

手机又亮了一下。肖战拿起来看,王一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枕头上有糖。你走的时候放在你枕头下面的。”

肖战猛地坐起来,伸手掀开枕头。枕头下面果然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色包装。他拿起来,糖纸被枕头压得有些皱,但完好无损。他盯着这根糖看了好几秒,然后躺回去,把糖拆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和上次一样,甜里带着一点酸。肖战含着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嘴角弯着。这个人,今天早上趁他去洗漱的时候把糖塞进了他枕头下面。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他在黑暗中笑出了声,声音闷在枕头里。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王一博回了三个字。

“吃到了。”

对方没有再回。但肖战知道,王一博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一定又出现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王一博坐在机场的候机椅上,低头看手机,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存在。

肖战含着糖,闭上眼睛。嘴里的甜味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淌下去。两天。他等得起。枕头旁边那根糖棍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两天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酒店统一配的,清爽的,凉凉的。和那天在片场雨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和那天晚上在王一博房间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在这股味道里沉下去,意识慢慢模糊。临睡着前,他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舌尖上还留着一点草莓的甜。他在心里数着日子。后天,晚上,别吃晚饭。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