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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桩

二月初三,渡口东边那片修船厂废墟渐渐有了人气。

叶栖梧每天带着林风眠和白灵来,石阶平台上摆开药材和符箓。散修们口口相传,说修船厂后面有归尘宗的小摊,东西实在,价钱公道。来的人比茶棚那会儿多了些,一天能出三十来包药材、十几张符箓。云舒炼的固元丹也摆在摊上,买的人不多,但每个买过的都回头。

吴伯那边青云宗催了几回,老人家倔,拖着没关棚子。茶棚和东边石阶离得不远,散修们两边都去,消息传得更快。顾清欢每天中午过来送一趟包子,顺带把镇上听来的消息说给叶栖梧。钱胖子铺子里的伙计告诉她,青云宗的人最近在镇上转得勤,外门弟子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到处打听散修都去哪儿买货。

叶栖梧听完没说什么,把包子分给林风眠和白灵,自己啃着包子继续理药材。

那天收摊回山上,天还亮着。叶栖梧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停。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廊下蒲团上,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正跟苏浅月说话。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料子看着还算细,但洗得发软,袖口磨了薄薄一层毛边。年纪二十出头,容貌秀气,眉眼弯弯的,说话时嘴角带着笑,声音不高,温温软软的。她手边搁着一只旧布包袱,包袱皮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细密。

苏浅月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正听着。秦墨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表情看不出什么。

叶栖梧走进院子。女人抬起头来,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

“你就是小师妹吧?”她笑了一下,“我叫沈柔。前两日在青岩镇被青云宗的人为难,你三师兄帮我解了围,听说我没地方去,就让我先来山上歇两天。”

叶栖梧看了她一眼。然后偏头看林风眠。

林风眠挠了挠头:“前天在镇上,她被两个青云宗外门弟子堵在巷子里要灵石。我看不过去,就——”

“就带回来了。”叶栖梧替他说完。

林风眠点了点头,声音小了些:“师父说可以先住下。”

叶栖梧回头看廊下。沈寂澜果然坐在正屋门口的竹椅上,端着他那把旧茶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晒太阳。茶壶嘴冒着白汽,他一只手指头搭在壶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叶栖梧收回目光,朝沈柔点了点头:“沈姐姐好。”

沈柔笑了笑,伸手想摸她的头。叶栖梧偏了偏脑袋,没躲开,那只手落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两下。沈柔的手指温温的,带着一点脂粉气,很淡,像是用了什么便宜香膏。

“真乖。”沈柔收回手,又坐回蒲团上,跟苏浅月继续说话。

叶栖梧进了药庐。白灵已经在里面了,蹲在药柜前面帮云舒拣药材。她看见叶栖梧进来,抬起头,鼻子皱了皱。

叶栖梧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地骨藤理着。

白灵凑过来,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她身上有股味。”

叶栖梧手上的动作没停。

“太香了。”白灵鼻子皱得更紧,“跟那个姓赵的一个路子。香得不对劲,像盖着什么。”

叶栖梧理完那把地骨藤,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把止血草。她看了一会儿,把止血草的根须一根一根捋顺。

“晚上再说。”她的声音也很轻。

白灵点点头,低头继续拣药材。

晚饭多了一个人。秦墨把矮几搬到正屋,七八个蒲团围了一圈。沈柔坐在苏浅月旁边,碗筷是苏浅月添的,她接过碗筷时道了谢,筷子拿在手里没急着动,等大家都坐下了才跟着一起吃。她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宗门人不多啊。”沈柔夹了一箸干菇,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在镇上听说归尘宗只有几个弟子,还以为是谣传。”

“就我们几个。”秦墨说。

“那你们平时靠什么过日子?”沈柔又问,“我听说青云宗在封你们的销路。”

秦墨看了她一眼,没细说:“卖些药材,修些法器,勉强够。”

沈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叶栖梧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放下碗筷,没走,坐在原地听。

沈柔很会说话。她跟苏浅月聊药材,说自己家里从前也开过小药铺,认得几味药;跟林风眠聊青岩镇,说自己在镇上住过一阵,哪条巷子有暗沟、哪家铺子掌柜脾气不好,说得头头是道;跟秦墨聊宗门的事,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像是随口问问,又像是心里有数。

晚饭后,叶栖梧去了崖边。谢长铭果然在,剑已经收起来了,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叶栖梧在他旁边坐下来。

“新来的人,你见了?”

谢长铭嗯了一声。

“你觉得怎么样?”

谢长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看不出。但师父让她留下,一定有师父的道理。”

叶栖梧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两块玉牌的触感还留着。她想起白灵说的话,想起赵凌云身上那股“太香了”的味道。沈柔身上的香也很淡,淡得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可白灵的鼻子太灵了,越淡的味她越能分辨出来。

“白灵说,她身上的味跟赵凌云一个路子。”

谢长铭偏头看她。

“赵凌云身上那股香,是压着什么的。”叶栖梧说,“白灵说,像是盖着什么东西,不让人闻出来。”

谢长铭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她也不对劲?”

“我不知道。”叶栖梧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先看着。”

两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屋的灯还亮着。沈寂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旧舆图,手里捏着草茎编东西。他看见两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长铭去歇着。小徒弟过来。”

谢长铭看了叶栖梧一眼,转身走了。叶栖梧走进正屋,在矮几对面坐下。沈寂澜低头编着草茎,手指灵活地翻了两下,编出一只蟋蟀,搁在矮几上。

“师父。”

“嗯。”

“沈柔——”

沈寂澜把草蟋蟀往前推了推,蟋蟀在矮几上蹦了一下,不动了。“你注意到了?”

“白灵闻到的。”

沈寂澜嗯了一声。他提起茶壶倒了一碗茶,推到叶栖梧面前。“先喝茶。”

叶栖梧端起茶碗。茶是温的,淡淡的苦味,是沈寂澜常喝的那种粗茶。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师父早就知道她会来?”

“不知道。”沈寂澜靠回椅背上,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但风眠前天在镇上碰到她,今天她就上门了,太巧。巧到不像是巧合。”

叶栖梧看着他。

“你那个小狐狸鼻子灵,比我想的还灵。”沈寂澜把草蟋蟀拿起来,放在掌心翻了个个儿,“她身上确实有东西。但我不确定是什么。先让她住着,别打草惊蛇。”

“要告诉师兄师姐吗?”

“浅月心里有数,秦墨也是。风眠——回头你提点他一句,别让他太实诚。”沈寂澜顿了顿,“长铭不用管,他那个人本来就谁都不信。”

叶栖梧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要往外走,沈寂澜又叫住她。

“小徒弟。”

“嗯?”

“你的剑怎么样了?”

叶栖梧愣了一下。她最近忙渡口的事,剑确实练得没以前多。每天寅时跟谢长铭对练那一个时辰没断过,但额外的练习少了。

“练气六层的气海满了,剑意还差。”叶栖梧老实说。

沈寂澜看着她,懒洋洋的目光里有一丝认真:“气够了,剑不够,就像水缸满了拿碗舀。你得把碗换成瓢。混沌灵根的气比同阶浑厚几倍,你的剑该比同阶重几倍。你现在使的剑太轻了。”

叶栖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把旧剑确实轻,江离当初改的时候是按普通修士的臂力改的。

“明天让江离给你换把剑。”沈寂澜重新靠回椅背,合上眼,“旧的留着,当练手。”

叶栖梧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屋。

夜里,叶栖梧在草铺上打坐。练气六层的气旋稳稳转着,浑厚沉实。她睁开眼时,白灵侧躺在旁边,面朝她,眼睛睁着。

“栖梧。”

“嗯。”

“她住隔壁。二师姐给她腾了半间屋子。”

“嗯。”

白灵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木狐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

“我不喜欢她。”

叶栖梧偏头看她。黑暗中白灵的眼睛亮亮的,白发散在草铺上,像一小片月光。

“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叶栖梧没接话。她伸手把白灵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出来的白胳膊。

“睡吧。”

白灵嗯了一声,把木狐狸抱在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叶栖梧练完剑回来,看见沈柔已经在院子里了。她帮着苏浅月晾草药,动作很利索,一边晾一边跟苏浅月说话,声音轻轻软软的。苏浅月点头应着,没多说什么,但也没赶她走。叶栖梧经过她们身边时,沈柔抬头冲她笑了笑。

“小师妹练完剑了?真勤快。”

“沈姐姐早。”叶栖梧点了点头,往药庐走。

经过江离屋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江离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块铁坯,正对着炉火看。他看见叶栖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她看见屋里的桌上摆着一把剑。剑身比她现在那把长了两寸,宽了半分,通体暗沉,还没开刃,但剑脊上已经錾了一道浅槽。

“师父昨晚跟我说的。”江离把铁坯扔回炉边的石台上,“三天能好。”

叶栖梧点头:“不急。”

她进了药庐,把昨晚沈柔坐过的那只蒲团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地面。青石板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她把蒲团放回原处,蹲下来拣今天的药材。

白灵从外面进来,凑到她身边,小声说:“她早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药田边上站了很久。”

“看了什么?”

“看了灵草。还蹲下来摸了一片叶子。”

叶栖梧拣药材的手没停。“回头你去看看那株被摸过的灵草,有没有异样。”

白灵点头,又跑出去了。

中午林风眠要去渡口,叶栖梧让他今天别去。林风眠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叶栖梧说:“你歇一天,帮我盯着院子里。我下午回来再跟你说。”

林风眠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叶栖梧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点头应了。

叶栖梧带着白灵去了渡口。石阶平台上今天来了七八个散修,比往常热闹。顾清欢也在,矮桌旁围了两个人,正看她修一只断了弦的旧弩。叶栖梧摆开药材,白灵坐在旁边,鼻子时不时翕动。

“什么味?”

白灵摇头:“这里没有。早上那个味,就是那个沈柔身上的,不在。”

叶栖梧把药材理好,一边应付着来问价的散修,一边把脑子里的事串了一遍。沈柔来得太巧。青云宗外门弟子堵她,林风眠路过救人,然后她顺理成章地跟着上山。如果她是青云宗派来的探子,目的就很清楚——摸清归尘宗的底细,尤其是叶栖梧的灵根和宗门的秘境入口。

但青云宗在青岩镇经营多年,应该知道归尘宗的底细早就被摸过了。沈寂澜修为封了九成、宗门资源耗尽、弟子寥寥,这些事赵天行不可能不知道。派一个沈柔来,能探到什么新东西?

除非她要探的东西,不是青云宗要的。

叶栖梧把一包止血草递给一个散修,收了灵石。她低头看着摊上的药材,忽然想起一件事。年前师父在正屋里看过的那卷旧舆图,上面标着归尘宗秘境各层入口,第三层用朱砂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混沌归元”。那张图沈寂澜从不离身,平时收在正屋的暗格里。

如果沈柔是冲着秘境来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住。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沈柔留在山上的每一天,都会盯着师父的一举一动。

收摊时顾清欢凑过来,低声说:“昨天镇上有人打听你们宗门的事。”

叶栖梧看着她。

“一个散修,面生得很,穿灰袍,说话带南边口音。他在茶棚坐了一下午,问吴伯归尘宗有几个弟子、掌门什么修为、山上有没有秘境。”顾清欢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吴伯没理他,后来是旁边一个散修嘴碎,说了几句,但都是明面上的事。那个散修问完就走了,往东边去了。”

叶栖梧把包袱系好。“灰袍,南边口音。还有别的特征吗?”

“瘦高个,下巴尖,右手小指断了一截。”

叶栖梧记下了。她跟顾清欢道了别,带着白灵往回走。路过芦苇荡时,她停下脚步,看了看那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枯秆子。滩涂上没有人,石阶边上的矮墙垒了三排,稳当当地立着。

“白灵。”

“嗯。”

“明天你还来。盯着芦苇荡。有人靠近石阶就告诉我。”

白灵点头。

回到山上,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叶栖梧走进院子,看见沈柔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只小瓷瓶,正往手背上抹着什么。她看见叶栖梧回来,笑着举了举瓶子。

“镇上买的香膏,便宜货,但味好闻。小师妹要不要试试?”

叶栖梧摇头:“不用了,谢谢沈姐姐。”

她进了药庐,白灵跟在后面。苏浅月正在收拾药柜,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手里的药篓,走过来。

“栖梧,那个沈柔——”苏浅月声音很轻,“她今天帮我晾药,认药认得挺准。不像她说的‘家里开过小药铺’那么简单。她认得宁神花和地骨藤的区别,分得清野生和药田养的。”

叶栖梧点头:“二师姐心里有数就好。”

苏浅月看着她,没再多问。她伸手把叶栖梧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别太累。”

叶栖梧应了一声。她晚上坐在草铺上打坐时,白灵已经睡了,木狐狸从枕头底下露出一只耳朵。练气六层的气旋稳稳转着,气行九圈,丹田暖融融的。她睁开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院子里很安静,崖边没有剑声,谢长铭今晚大概歇得早。隔壁屋里沈柔的灯也灭了,黑沉沉的。

叶栖梧躺下来,把竹哨攥在掌心。哨身上那道浅浅的刻痕硌着指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明天江离的剑就快好了。沈柔还在院子里住着。渡口那边,顾清欢在盯着。白灵会看着石阶。林风眠在山上守着。秦墨和苏浅月心里有数。谢长铭什么都知道。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捋清楚,最后什么都想完了,只剩下沈柔那张笑盈盈的脸浮在黑暗里。那双眼睛确实没在笑。

叶栖梧把竹哨塞到枕头底下,手缩回来时碰到了木鸟的翅膀。铜片凉凉的。她没睁眼,把手搁在木鸟上,慢慢睡着了。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被夜风吹得蹭着屋檐,一下一下,轻轻的。崖边方向没有剑声,但药庐后头那片空地上,谢长铭白天垒的那三排矮墙安静地立在月光里,石子缝隙中,几株野草探出头来,细细碎碎的。

“风来疏竹不留声,雁过寒潭不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