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录音与“技术差”社死
李映客是被喉咙里那口发酸的胃液呛醒的。
太阳穴像被人拿老虎钳死死夹住,突突地往外跳着疼。嘴里干得发苦,舌头上糊着一层酒精发酵后的白苔,又厚又腥。他下意识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结果指缝间摸到了假发套边缘被汗浸透的网纱,粗糙的化纤勒痕贴着他发际线,又痒又扎。
天花板是冷白色的。不是他那间转学生宿舍发黄起皮的老旧吊顶,而是一整块干净平整的石膏板,嵌着几盏线条利落的嵌入式筒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混着洗衣液味道的皂角气息。
牧赠的宿舍。
李映客猛地瞪大眼睛,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胸口空荡荡的,原本被苹果塞满的校服前襟塌下去一块,布料松垮垮地贴着锁骨。他低头一看,校服裙皱得跟酸菜叶子一样,裙摆卷到了大腿根,一条腿光溜溜地搭在深灰色的被面上。他的假发歪到了后脑勺,右边的网纱勾住了耳朵,勒得耳垂发红。
床底下的木地板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苹果。另一个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李映客还没来得及细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片乱七八糟的画面。像有人把一盘被水泡烂的胶片硬塞进他的脑仁里,画面断断续续,全是跳帧的。
画面里是城郊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饭店,摆了六桌酒席。红塑料桌布上全是瓜子壳和喜糖纸,墙上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牧赠穿着一身裁剪极其挺括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节硌得他手背疼。
“你永远是我的。”画面里的牧赠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然后画面猛地碎裂。
像电视机被人砸了一锤子,雪花点闪烁。李映客看见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磕着粗糙的水泥地。牧赠蹲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修长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下巴,指甲嵌进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白印。
“你跑啊。”牧赠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抠出来的,“跑了就别回来。”
李映客猛地睁开眼。满头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后背的T恤——不对,是校服衬衫——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椎沟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胸口闷得发疼。
“梦里喊我名字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床侧传来,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李映客僵着脖子转过头。牧赠坐在床边的单人布艺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短袖,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手里拿着李映客那顶假发,已经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假发本身的化纤丝被理顺了,连边缘那些打结的网纱都被耐心地解开。
牧赠没抬头,手指还在慢条斯理地顺那顶假发,把里面因为睡觉压塌的发网一点点撑圆。
【系统提示:前世记忆碎片×2解锁。黑化值-5,当前83%。】
李映客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干得发疼。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挡住那块塌下去的布料。
“我……喝醉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装傻,“什么都不记得了。”
牧赠没说话。
他把假发放在膝盖上,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动作极其从容。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向李映客,按下了播放键。
便利店里两罐青岛纯生的易拉罐还扔在车座底下呢,但这录音的质量却清晰得吓人。牧赠在抱着他回宿舍之前,居然录了音。
“……老攻……你技术太差了……”
李映客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像被抽水泵从脚底猛地抽回心脏,再“轰”地一下全部涌上脸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张醉得通红的脸贴在牧赠肩膀上,嘴唇几乎蹭着人家的颈窝,含含糊糊地继续叫唤。
“……老攻……这次我学乖了……你别扯我裙子……”
录音还在放。李映客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沸水里,从头顶的假发发际线一直红到了脚趾尖。他双手攥紧被角,指关节捏得发白,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对,他得找个比地缝更深的——他得把地板凿穿,凿到地心去。
牧赠按了暂停。录音停在李映客那声黏糊糊的“你别扯我裙子”上,尾音还带着醉酒的鼻音。
他把手机放下,抬起眼看着李映客。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平静得一丝波澜都没有,但嘴角的弧度极其轻微地往下压了一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映客的耳朵里:“技术差?”
李映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系统:社死值+500。奖励:系统商城‘读心术体验卡’×1,‘记忆恢复药水’碎片×1。】
李映客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像雨后春笋一样在他视野右下角展开。界面上方是几行加粗的红色大字——社死值:1499——底下是一个网格状的商城界面。
商品列表排列整齐,旁边标注着兑换价格。
读心术体验卡,500社死值。记忆恢复药水碎片,300社死值一片,集齐五片解锁完整记忆。女装皮肤“清纯校花”,已解锁。社死遁地卡,800社死值,使用后可原地消失一秒钟。底下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社死值不足时,商品自动上锁。
李映客盯着商城界面,嘴角抽了抽。他现在连吐槽系统的力气都没了,社死值都快够他兑换三次“遁地”了,每次原地消失一秒,够他干啥?从牧赠面前消失一秒,然后下一秒又原地出现?这系统生怕他死得不够快。
牧赠站起身,拿着假发走到床边。床垫因为他坐下的重量微微下陷,李映客的腿跟着往那边滑了一寸。牧赠伸手把假发端端正正地戴回他头上,指尖顺着网纱的边缘按了按,把勾住耳朵的那根化纤丝轻轻挑开,动作细致得像个在给洋娃娃整理头发的孩子。
李映客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敢躲,也不敢动,只能任由牧赠的手指在他发际线和耳廓上缓慢地游走。
然后李映客咬了咬牙,在心里点了一下“读心术体验卡”的兑换按钮。
【兑换成功。剩余社死值:999。读心术体验卡时效:十分钟。】
眼前的蓝色界面隐去了。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牧赠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指刚从他耳垂上收回来。
李映客试探性地往牧赠那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肩膀。
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脑子里炸开,带着一种低沉的、压抑着某种暴烈情绪的回响。那是牧赠的声音,但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完全不同于外表的温度,滚烫的、粘稠的、像烧化的沥青一样。
“客客穿裙子比前世好看。”
李映客的瞳孔猛地一缩。
“想撕。”
李映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床头板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跟脑子里炸开的震惊相比,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着牧赠。牧赠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对他突然弹开这么远的动作感到一丝疑惑。
但李映客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腰比前世细了。裙子领口太大,锁骨露在外面。那五个男的,一个都不能留。”
李映客双手死死揪住被角,指关节泛白,后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头顶的假发套里往外飘。
大哥!你在想什么啊!什么撕不撕的!还有那五个男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牧赠似乎没察觉到李映客内心的核爆。他站起来,走到衣柜边,拉开柜门。衣柜里挂着几件颜色单调的衬衫和外套,但在最靠边的横杆上,极其突兀地挂着一条裙子。
深蓝色的连衣裙。棉麻混纺的布料,不起球,不反光,裙摆比校服那条长出一大截。料子看起来有点旧了,但被熨得极其平整,连一道多余的折痕都没有。挂在衣架上,跟旁边牧赠那些黑色灰色的衣服格格不入,像一朵安静的、小心翼翼保存了许久的野花。
牧赠把裙子取下来,转身递到李映客面前。
“以后穿这条。”他的声音依旧很平,没什么起伏,“那条太短。”
李映客看着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布料纹理细密,颜色沉稳,确实比那条蓝白校服的百褶裙长太多了。他喉咙发紧,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刚才那句“想撕”,硬着头皮开口:“学长,我是男的……”
牧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李映客脸上。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没有嘲讽,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一整座火山。他把裙子放在李映客的膝盖上,布料贴着李映客的腿面,触感柔软得有些不真实。
“我知道。”牧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跟空气里的皂角味融为一体,“前世就知道了。”
李映客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前世?他知道前世?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昨天听到我喊“老攻”才确认的?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知道我穿过来了吗?他知道系统吗?
李映客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盯着牧赠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他刚才用读心术窥见过的滚烫暗流,后背的冷汗和额头的热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牧赠伸手,指腹擦过他脸颊上滑落的一滴汗,动作极轻,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起来吃饭。”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走廊里冷白的光线灌进来,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棱角分明。他停在门口,没回头,声音从门框边飘回来,淡淡的,“裙子换了再出来。”
门关上了。
李映客瘫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头顶的假发套被牧赠戴得端端正正,膝盖上放着那条深蓝色的棉麻裙子,布料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味,和牧赠衣柜里其他衣服一样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校服裙,又看了看膝盖上那条长出一大截的深蓝裙子,心里翻江倒海。
牧赠知道他是男的。从前世就知道了。那他之前扯他裙子、把他往怀里拉、给他夹菜、听他喊“老攻”,全都不是对“转学女生”的反应?他一直在看的,从头到尾都是李映客这个人?
李映客把脸埋进膝盖上的深蓝布料里,鼻尖抵着那条裙子的褶皱,闻到一股混着牧赠衣柜气息的、陈旧的、被妥帖保存了很久的味道。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前世记忆碎片里那个跪在地上被掐着下巴的自己,跟昨晚录音里没心没肺喊“老攻”的自己,还有现在这个缩在反派宿舍床上、穿着裙子、胸口空荡荡的自己,三个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系统:宿主,你跑过一次了。他找你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