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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周

肖战第一次发现王一博有多可笑,是在离开他的第七天。那天早上,念念把一张幼儿园的家庭调查表放到他面前,指着最后一栏问:“爸爸,别人都要填爸爸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让我写?”肖战正在给孩子煎鸡蛋,锅里的油突然溅到手背上,疼得他缩了一下。

念念立刻放下铅笔跑过来,踮着脚抓住他的衣角:“爸爸,你疼不疼?”肖战关掉火,蹲下来握住孩子的手,摇了摇头:“不疼。”

“那我能不能写他的名字?”

肖战脸上的笑停了。他看着那张调查表,最下面的空格被孩子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还有一行稚嫩的字。

“我也想有爸爸。”

七天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他带着念念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犹豫,甚至能平静地规划新生活的每一天。可他忘了,离开王一博只需要一个决定,教会孩子不再期待一个父亲,却不是一件能在七天内完成的事。

“念念。”肖战把孩子抱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写。”

孩子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

“嗯。”肖战摸了摸他的头,“但你要记住,不管别人有没有爸爸,你都是爸爸最珍贵的宝贝。”

念念用力点头,拿着调查表跑回桌边。肖战站在厨房里,看着孩子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名字。王一博。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拖出了格子。他忽然转过身,抬手捂住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原来不是。只是有些疼痛,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发作。

离开王一博的第一周,肖战给自己定了三个目标:找到合适的房子,稳定工作,送念念去幼儿园。他没有把王一博列进任何计划里,也不打算再让这个名字影响自己的生活。

可现实比想象中更难。南城的房租不便宜,设计工作室还在筹备阶段,他之前积攒的客户虽然愿意继续合作,却需要时间才能结算费用。为了省钱,他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房间不大,阳台也只能放下一张折叠桌,但采光很好。早上太阳照进来时,念念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跑到窗边,趴在那里看楼下的小猫。

肖战第一次带孩子看房时,念念问他:“爸爸,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如果你喜欢。”

“喜欢!”

孩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抱住他:“这里有阳光。”肖战笑着点头:“对,有阳光。”

签完租房合同的那天,他把带来的行李全部整理好,只留下几件常穿的衣服、设计工具和念念的玩具。那枚婚戒被他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放进了衣柜最深处。不是舍不得,至少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晚上,念念坐在新买的小床上,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认真地问:“爸爸,我们以后还会搬家吗?”

肖战给他盖好被子:“不会了。”

“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嗯。”

念念想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拉钩。”肖战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孩子才放心地闭上眼。等念念睡着后,肖战独自坐在客厅里,把工作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完成的设计方案,客户要求下周一交稿。他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了软件。

过去七年,他把太多时间用来等待王一博回家。现在,他要把那些时间一点一点拿回来。哪怕很累,也得继续走下去。

同一时间,王一博也在经历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周。第一天,他没有离开南城。第二天,他把原定的所有出差行程全部推迟。第三天,集团高层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询问,他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公司。王一博只回答了一句:“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处理什么。只有林助理发现,王一博最近的工作习惯变了。以前他处理文件很快,签字从不犹豫,哪怕是几十页的合同,也能在短时间内看完重点。现在,他经常盯着同一页文件出神,甚至会在签完字后突然叫停,让人把文件重新拿回来。

第四天,一份合作方案被退回了三次。负责项目的副总终于忍不住问:“王总,这份方案究竟哪里有问题?”王一博看着桌上的文件,半晌才开口:“最后一页。”

副总翻到最后一页:“预算表?”

“不是。”

王一博伸手指了指页脚。那里有一行很小的文字,写着项目设计团队的成员名单。最下面,原本应该出现肖战名字的位置空着。王一博盯着那片空白,声音低了下来:“把设计师的名字补齐。”

副总怔了一下:“王总,这个项目的设计师已经换人了。”

王一博抬头:“什么时候?”

“上个月,原来的设计师主动退出了。”副总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听说是因为要去南城发展。”

王一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又是南城。肖战离开之前,究竟有多少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重新核对项目资料。”王一博合上文件,“以后所有设计项目,参与人员的名字都必须完整列出。谁做的,就写谁的名字。”

副总连忙答应。会议结束后,林助理没有立即离开:“王总,您已经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王一博没有抬头:“有话直说。”

“您要不要先回去?”

“回哪里?”

林助理顿住。王一博终于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栋房子吗?”林助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一博却已经重新拿起文件:“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后,他才发现自己又看错了页码。他把文件放下,抬手按住眉心。从前肖战总说他工作太晚,让他记得休息。他嫌烦。现在没有人再提醒他了,他却连一份文件都看不完。

第五天,王一博终于回了公司。他没有回家。那栋房子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肖战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灯、沙发上的抱枕、厨房里空出来的位置,甚至连冰箱门上的那张便签都没有被取下来。上面写着:咖啡豆快用完了,记得补。

王一博站在冰箱前,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肖战提醒他买东西,他总是随口应一声,然后转头就忘。最后还是肖战自己去买。他伸手撕下便签,想把它扔掉。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最后,他把那张纸放进抽屉。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曾经对肖战留下的东西毫不在意,现在却连一张没有用处的便签都舍不得丢。

晚上,陈姨过来收拾房子。看到王一博独自坐在餐桌旁,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询问要不要准备晚饭,而是把一份简单的饭菜放在桌上:“王先生,吃点东西吧。”

王一博看着那两道菜:“他以前也经常做这些?”

陈姨知道他说的是谁:“是。”

“为什么?”

陈姨把筷子放到他面前:“因为您喜欢。”

王一博低头看着盘子。过了很久,他问:“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陈姨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肖战刚搬进这栋房子时,每天都在认真地收拾房间,哪怕王一博很少回来,他也会把客厅的灯留着。那时候肖战说过,自己想把这里变成一个家。可七年过去,房子还是这栋房子,真正想要留下的人,却已经走了。

“肖先生以前觉得,只要他对您好一点,您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意。”王一博拿着筷子的手慢慢停下。陈姨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有些话,旁人说得再多,也不如当事人自己想明白。

第六天,王一博收到了一份快递。寄件地址是南城,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只有一张普通的快递单。林助理把包裹放到办公桌上时,王一博正在开视频会议。他只看了一眼,便让会议继续。直到一个小时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册设计作品集。封面上印着两个字:留白。

王一博翻开第一页。里面收录了肖战过去几年的设计作品,有住宅空间、公共建筑,也有一些小型的商业项目。每一份作品都标注着设计师的名字:肖战。没有“王总的助理”,没有“王先生身边的人”,也没有任何与王氏集团有关的介绍。他只是肖战,一个独立的设计师。

王一博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室内设计图前。那是一间不大的儿童房。靠窗摆着书桌,墙边是矮矮的书架,床头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备注:孩子希望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太阳。

王一博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他不知道这是念念的房间,也不知道肖战为了让孩子拥有这样的房间,花了多少心思。他只知道,自己曾经拥有七年的机会,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肖战的生活。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小纸片从书里掉了出来。王一博弯腰捡起。纸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手绘图案:是一只戴着皇冠的兔子。旁边还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给爸爸。

王一博的呼吸突然乱了。这不是肖战的字。字迹稚嫩,笔画有些歪,像是一个孩子刚刚学会写字时留下的。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希望爸爸喜欢。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甚至不知道这张纸片是不是寄给自己的。也许只是作品集里不小心夹进去的,也许孩子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可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他不敢轻易把纸片放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屏幕上停着肖战的名字。他已经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有打通。这一次,他没有拨出去。他只是把那张纸片放进抽屉,和那张冰箱便签放在一起。然后第一次认真地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四个字:如何做父亲。

第七天晚上,王一博接到了周景明的电话:“你还在南城?”

王一博正在看一份儿童教育的资料:“有事?”

“肖战的工作室下周正式开业。”

王一博的手停住:“你怎么知道?”

“他发了消息给几个以前的合作伙伴。”周景明顿了顿,“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说。”

“别去打扰他。”

王一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会做什么,所以才提醒你。”周景明的声音很平静,“肖战现在好不容易把生活安顿下来。他不需要你突然出现,也不需要你拿钱帮他解决问题。”

王一博没有说话。周景明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想改变,就从不替他做决定开始。”电话挂断后,王一博坐了很久。他打开银行账户,查看自己曾经给肖战办过的附属卡。卡片早已停用。他又打开手机里的旧记录,发现自己甚至还保留着肖战以前的消费提醒。某年某月,买了一本设计书;某年某月,支付了一笔画材费用;某年某月,给陈姨转了生活费。

那些记录看起来很普通,却让他突然意识到,过去七年,他一直用金钱衡量肖战的生活。他知道肖战花了多少钱,却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他知道肖战住在哪里,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里当成家。他甚至知道肖战每个月什么时候去医院,却没有陪他走进去过一次。

王一博关掉手机。他终于明白,追一个人不是把对方重新带回自己的生活里,而是让对方有选择不回来的自由。这个道理来得太晚,但他必须学会。

第七天深夜,王一博回到酒店。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林助理整理的工作室公开注册资料。王一博本来不想再看,可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资料里附了一张工作室的宣传照片。肖战站在落地窗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卷设计图。他瘦了一些,头发也比以前短了,但他在笑,不是过去站在王一博身边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笑,而是很自然、很放松的笑。

照片里,肖战旁边站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孩子穿着浅蓝色的背带裤,正仰头看着他。肖战低头替孩子整理衣领,眼神温柔得让人不敢打扰。

王一博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翻页。他终于见到了念念。虽然只是照片。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指尖却停在纸面上。照片下方有一行说明:留白工作室创始人肖战,与家人。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家人”两个字上。七年前,他从未给过肖战这样的身份。现在,肖战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而他连走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忽然震动。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上。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念念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张画纸。画纸上画着三个人。肖战站在中间,念念牵着他的手。旁边还有一个高高的男人。男人没有脸,只有胸前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像一枚戒指。

照片下面,是一行刚刚发来的文字。

“王一博,你想知道孩子为什么一直不肯画你的脸吗?”

王一博盯着屏幕,指尖一寸寸收紧。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因为他见过你。”

王一博猛地站起身。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发来的是一段语音。他按下播放键。先是几秒钟细碎的声响,然后,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传了出来。

“爸爸,我今天又梦见那个人了。”

肖战的声音紧随其后:“念念,别怕。”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如果他真的来找我,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王一博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终于知道,自己以为从未参与过的五年,并不是一片空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念念早就有了关于他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