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药
正月十四,天还没亮透。
叶栖梧寅时起了床,白灵还在睡,抱着那只木狐狸,呼吸匀匀的。她轻手轻脚穿好外衫,把竹剑别在腰上——谢长铭生日那天给她削的那根,竹面已经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比刚开始顺手多了。推门出去,晨雾很重,院子里的石阶湿漉漉的,老槐树上的残雪化了大半,顺着枝丫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崖边已经有人了。谢长铭站在青石边上,剑横在臂弯里,望着远处云海。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今天早。”
“昨天没练够。”叶栖梧走过去,抽出竹剑。
谢长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剑从臂弯里抽出来,剑尖朝下。两人在山雾里过了六十来招。竹剑轻,叶栖梧使得越来越顺,腕子转得比前几天灵活。但谢长铭的剑太沉,六十招后她虎口发麻,竹剑差点脱手。谢长铭收剑,瞥了她一眼。
“还差。”
“知道。”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今天三师兄去渡口?”
“嗯。”
“让白灵跟着。她鼻子灵,能替你看着点。”说完就走了。
叶栖梧把竹剑收好,活动了一下手腕,往院里走。灶房里已经冒烟了,秦墨在里面擀面,今天早上吃面片汤。苏浅月从药庐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瓷瓶,看见叶栖梧,走过来。
“栖梧,昨天你拿回来的那几包药材,我昨晚分好了。渡口那边今天带哪些去?”
“止血草多带些,宁神花少带两包。地骨藤这两天问的人多,多备一点。”
苏浅月点头,回药庐收拾。林风眠从屋里冲出来,嘴里叼着根筷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叶栖梧就喊:“今天渡口我去!昨天那位置我摸清了,靠里那张桌子风向好,散修们都爱往那儿坐。”
白灵从药庐里探出头来,白发扎了一半,另一半还散着,手里攥着草绳。她看见林风眠,皱了皱鼻子:“你头发没梳。”
“你也没梳完。”
“我梳完了你就得等。”白灵把草绳往他手里一塞,“帮我扎。”
林风眠愣了一下,接过草绳,笨手笨脚地给白灵扎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白灵也不嫌,伸手摸了摸,嗯了一声,回药庐帮苏浅月装货去了。林风眠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截草绳,挠了挠头。
早饭吃面片汤。秦墨擀的面片薄薄的,汤里放了干菇和几片腊肉,油花浮在面上,香得很。叶栖梧吃了一碗半,搁下碗筷。秦墨问她今天去不去镇上,她点头说去。
“顾清欢说渡口茶棚的位置给我留着。我去坐一天,看看哪些散修常来常往,心里好有个数。”
秦墨嗯了一声,没多问。他信她。
叶栖梧背着竹篓出门时,白灵已经扎好了头发,歪归歪,但没散。林风眠背着包袱走在前面,步子快得像要飞起来。白灵跟在他后面,走一段就喊一声“你慢点”,林风眠就慢两步,等她跟上来了又加快。两人就这么一快一慢地下了山。
渡口茶棚在老柳树底下,棚子旧得发黑,几张矮桌竹椅,坐了大半散修。吴伯提着大铜壶挨桌倒水,看见叶栖梧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靠里那张桌子。叶栖梧走过去坐下,林风眠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一包一包药材码好。白灵坐在叶栖梧旁边,鼻子微微翕动。
“什么味?”叶栖梧低声问。
白灵皱了皱鼻子:“药。苦的,但不难闻。还有……铁锈味。那边那个人身上。”
叶栖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茶棚角落坐着一个散修,年纪不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铜制的小炉。他正低头喝茶,手指节上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药渍。叶栖梧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坐了半个时辰,来了三个散修问价。叶栖梧报了价,比孙老头那边便宜两成,散修看了看药材成色,买了四包止血草、两包宁神花。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散修走过来,拿起一包地骨藤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你们是归尘宗的?”
“嗯。”
“听说青云宗不让铺子收你们的东西。你们这是绕开铺子直接卖?”
叶栖梧点头:“散修不受青云宗管,我们也不进镇,就在这儿摆。您要是觉得成色行,价钱比铺子便宜。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买一包试试。”
中年散修想了想,买了一包地骨藤,走之前说了一句:“青云宗那边盯得紧,你们小心点。”
叶栖梧道了谢,把灵石收好。到了晌午,包袱里还剩五包药材、两瓶丹药。顾清欢从巷子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搁在桌上。
“吃点东西。”她自己在旁边坐下来,拆开油纸包,是几个素包子,还热着。
叶栖梧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香菇馅的,咸淡刚好。白灵拿了一个,吃得慢,眼睛还在茶棚里转。林风眠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顾清欢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钱胖子铺子里的伙计找我,说青云宗的人又来了一趟,问镇上有没有散修买归尘宗的东西。钱胖子说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
叶栖梧嚼着包子,没说话。
“钱胖子这人靠不住。”顾清欢又说,“他今天说不知道,明天要是青云宗再压他,他可能就说了。”
“让他说。”叶栖梧把包子咽下去,“散修买了货就走了,青云宗知道了也没用。只要渡口这条线不断,镇上铺子收不收,暂时不重要。”
顾清欢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你这人,挺损的。”
“这叫周全。”
顾清欢笑了一声,拿起包子啃了一口。
下午茶棚里人少了。叶栖梧把剩下的五包药材收好,准备回去。白灵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那个人。”白灵朝角落努了努嘴。
那个灰袍散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茶碗已经空了,但他没走,低着头,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叶栖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等人?”
灰袍散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你是归尘宗的?”
“嗯。”
“我姓云。”他把腰间的旧布袋解下来,搁在桌上,从里面摸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炼的固元丹,成色不算好,但我跑了好几个镇子,没人收。你们归尘宗收不收丹药?”
叶栖梧拿起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药味很正,是固元丹的配方,但炼得确实一般,火候不够,丹丸颜色发浅。她把瓶子放下,看着灰袍散修。
“您会炼丹?”
“会一点。”灰袍散修低头看着桌面,“我是药王谷外门弟子,犯了事被逐出来了。手艺还在,但没有宗门,药材也买不起,炼出来的丹没人信。”
叶栖梧想了想。“您要是愿意,明天还来这儿。我让二师姐来看看您的丹。她懂丹道,比我识货。”
灰袍散修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你们宗门在哪儿?”
“归尘宗。离渡口半个时辰的山路。”
“我知道归尘宗。”灰袍散修点了点头,“明天我来。”
叶栖梧把瓷瓶还给他,站起来。白灵和林风眠已经在茶棚门口等着了,顾清欢在收拾矮桌,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
“明天还来?”顾清欢问。
“来。”
顾清欢朝她摆了摆手,拎着工具袋往巷子里走了。
回山的路上,林风眠背着空包袱走在前面,白灵和叶栖梧并排。白灵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栖梧。”
“嗯。”
“那个姓云的,他手上的茧很厚。跟四师兄手上的差不多。”
叶栖梧偏头看她。
“他炼了很多丹。”白灵说,“但他炼的丹火候不对。我闻出来了,里面有股焦味,虽然被药味盖着,但闻得出来。”
叶栖梧没说话,走了一段,问:“你觉得他信得过?”
白灵想了想,点头:“他喝的是最便宜的茶,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袖口干干净净。他装丹的瓷瓶是旧的,瓶口磨得发亮,他用了很久。”
叶栖梧嗯了一声。三个人上了山,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苏浅月从药庐出来迎他们,接过包袱,问卖了多少。叶栖梧报了数,把姓云的散修的事说了一遍。
苏浅月听完,想了想。“药王谷外门弟子?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全名,只说姓云。”
苏浅月点了点头。“明天我去渡口看看。药王谷的丹道底子是正的,就算被逐出来,手艺也差不到哪儿去。”
那天夜里叶栖梧照常打坐。练气六层的气旋稳稳转着,气行九圈,丹田暖融融的。她睁开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白灵已经睡了,抱着木狐狸,白发散在草铺上。叶栖梧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
正月十四。昨天是她生日,今天来了个姓云的散修,会炼丹。如果苏浅月验过丹成色还行,归尘宗就多一个丹药来源。不用只靠苏浅月一个人炼,丹药的量能上去,渡口的销路就更稳了。
她闭上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练剑、去渡口、让二师姐见姓云的。然后翻个身,睡了。
第二天清早,叶栖梧练完剑,苏浅月已经准备好了。她带了几瓶自己炼的丹药,用布包好,跟叶栖梧一起下山。林风眠背着包袱走在前面,白灵跟在他旁边。四个人到了渡口茶棚,姓云的散修已经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只小包袱,包袱里是七八只瓷瓶,每只都贴着纸条,写着丹名和日期。
苏浅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姓云的散修抬起头,看见苏浅月,愣了一下,随即把包袱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看。”
苏浅月拿起一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倒出一粒丹丸放在掌心看了看。她看了很久,又换了一瓶。姓云的散修坐在对面,手指绞在一起,没说话。
“你这炉丹,火候差了半刻。”苏浅月把丹丸放回去,“但药材配得准,药性没跑。你用的是野生的宁神花?”
姓云的散修点头:“买不起药田养的。野生的药性杂,我多加了一味地骨藤来压。”
苏浅月嗯了一声,又拿起另一瓶。白灵坐在叶栖梧旁边,鼻子翕动了两下,凑过来小声说:“这个瓶子里的丹,焦味淡些。”
苏浅月把那只瓶子拿起来,倒出一粒。丹丸颜色比刚才那颗深,表面光滑,闻着有淡淡的药香。她闻了闻,又看了看姓云的散修。
“这炉你用了什么?”
“换了火。之前用柴火,火候不稳。这炉用的炭火,我在药王谷的时候,师父教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低下头。苏浅月没追问,把那粒丹丸收好,把瓶子放回包袱里。
“你这批丹,我全收了。”她把包袱系好,“价钱按市面价七成,你出药材,我出丹炉和火候,往后炼出来的丹,你六我四。”
姓云的散修抬起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苏浅月把包袱搁在桌上,站起来。叶栖梧在旁边看着,没插嘴。白灵凑过来,小声说:“二师姐收他了?”
“嗯。”
白灵把鼻子皱起来,又松开,看着那个姓云的散修。他正低头把包袱里的瓷瓶重新排好,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贵重东西。
那天下午,姓云的散修跟着他们回了归尘宗。秦墨在院门口等着,苏浅月把事说了,秦墨看了姓云的一眼,没多问,指了指药庐旁边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给他住。”
姓云的散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破旧的小屋,又看了看药庐门口晾着的草药,嘴唇动了动。他弯腰朝秦墨鞠了一躬,又朝苏浅月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
叶栖梧站在廊下看着。白灵蹲在她旁边,怀里抱着木狐狸。
“他哭了。”白灵小声说。
“没有。”叶栖梧说,“没掉下来。”
白灵偏头看她,想了想,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叶栖梧坐在草铺上,把两块玉牌并排摆在膝盖上。窗外崖边传来谢长铭的剑声,一下一下,清越平稳。江离的锉刀声从后院传来,断断续续。秦墨屋里还亮着灯,苏浅月在药庐里捣药。院子里新来的姓云的散修正蹲在药庐门口,把白天收的几株草药一根一根拣干净,手指翻飞,动作快而稳。
叶栖梧把玉牌收好,躺下来。白灵已经睡了,木狐狸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只耳朵。她闭上眼,练气六层的气旋在丹田里稳稳转着,不急不躁。
“人间烟火藏真意,药香一缕是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