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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怨

第二天出门比头一天早。

叶栖梧到院子里的时候,秦墨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他肩上挎着昨天那只空竹篓,竹篓里垫了块旧布,布上放着两包药材,是苏浅月昨晚连夜分好的,给百草堂孙老头的补货。苏浅月自己拎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搁着三瓶丹药,瓶口用蜡封着,那是她前几夜趁炉火温着的时候赶出来的,治外伤的止血散、清心火的宁神丸,各一瓶,还有一瓶是给白灵化形后调经脉用的养元丹。

林风眠从灶房跑出来,嘴里叼着半块饼,手里攥着一把新画的传讯符。江离背着那只木匣跟在后面,匣子里除了昨天剩下的两件法器坯子,还多了一把短刀,刀鞘是他昨晚用旧皮子缝的,针脚粗,但结实。谢长铭站在院门口,剑背在身后,见人来齐了,转身就往山下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白灵今天穿了苏浅月改的那件旧袄,袖子还是长,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跟在叶栖梧旁边,走几步就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草鞋编得歪,左脚那只大了一圈,走快了就掉。林风眠走在她旁边,看见了,蹲下来把自己鞋带解了,给她把草鞋绑紧。白灵低头看他,耳朵尖有点红,别过脸去,小声说了句:“多事。”

“那你脱了还我。”林风眠站起来拍拍手。

白灵不吭声了,把脚缩回去,走得稳稳的。

到了镇上,日头刚爬过屋檐。街上人比昨天多,渡口那边来了一船货,挑夫扛着麻袋往粮行送,一袋一袋码在铺子门口。叶栖梧带着众人先去了百草堂,把补货交给孙老头。孙老头今天脸色比昨天好,柜台后面那排药柜中间三层摆上了新货,虽然还没填满,但看着不像昨天那么空了。他接过药材包,拆开看了一眼,点点头,从抽屉里数出一小把下品灵石推过来——这年头市面上流通的多是下品,中品已算稀罕,上品更是寻常修士一年也见不着几块。叶栖梧收了,没多留,带着人往归远斋去。

归远斋在镇子西边一条窄巷里。巷子不深,走到底就是,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褪得只剩浅灰色的印子,勉强认得出“归远斋”三个字。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两扇,里头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的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上塞着各种旧物——缺了口的瓷瓶、生锈的铜镜、几卷发黄的旧书、一把断了弦的琴、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铜铁玩意儿,落了厚厚一层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戴着一副铜丝眼镜,正低头翻一本旧书。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叶栖梧一行人,又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

“周东家。”叶栖梧走到柜台前,踮起脚,把胳膊搭在柜面上。

周东家再次抬起头,这回看得仔细了些。他看叶栖梧是个小丫头,又看她身后跟着好几个半大孩子,皱了皱眉:“买东西?”

“看东西。”叶栖梧说,“您这铺子里,有什么值钱的?”

周东家推了推眼镜,往架子上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的:“都是旧货,不值几个钱。你们要买,自己看,看中什么问我。”

叶栖梧没再多问。她在铺子里慢慢走了一圈,眼睛从架子上一层一层扫过去。她看东西很快,但不漏,每一件都过一眼,有的停一停,有的直接略过。江离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也看,但他看得更慢,走到架子跟前,蹲下来,手指在几件旧铜器上摸了摸,又敲了敲,听声音。

“这个。”江离拿起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刻着云纹,和他怀里柳娘给的那只差不多,但更大些,铃舌断了,只剩半截。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款,又掂了掂分量,回头看了叶栖梧一眼。

叶栖梧走过来,看了看那只铜铃,又看了看江离。江离没说话,但手指在铃身上轻轻叩了两下,意思是“材料还行”。

“周东家,这铃怎么卖?”叶栖梧问。

周东家从书后面抬起眼,看了看那只铜铃:“断舌的,不值钱。你要的话,三块下品灵石拿走。”

叶栖梧点头,没还价。江离把铜铃收进木匣里,继续往架子后面走。走到最里侧那排架子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架子最底层,靠墙角的位置,搁着一只半开的木匣。木匣里放着一把剑,剑鞘是旧的,铜箍发暗,鞘口裂了一道细缝,用麻线缠着。剑柄露在外面,缠的旧布条松散了一半,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黑木,木头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叶栖梧走过去,蹲下来。她没有碰剑,只是看。看了一会儿,她偏头问江离:“怎么样?”

江离蹲在她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剑从匣子里轻轻提出来。剑身出鞘半寸,暗沉沉的,没什么光泽,刃口上有几道锈痕。他把剑翻了个面,手指在剑身上摸过,摸到中段时停了一下。

“有暗纹。”江离低声说,“锈盖住了,但底下有线。”

“什么线?”

江离摇头:“看不清。得磨。”

叶栖梧点了点头,把剑放回匣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往柜台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巷子里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一身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银的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白玉牌,玉牌上刻着“青云”二字。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挎长刀,步子整齐。少年走进铺子,目光扫了一圈,先看了秦墨一眼,又看了苏浅月一眼,最后落在叶栖梧身上。

“归尘宗的?”少年挑了挑眉,嘴角一撇,“怎么,穷得连旧货摊子都逛了?”

秦墨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浅月前面,声音平稳:“赵公子,有事?”

赵凌云。青云宗少主。林风眠前天在镇上摸底细的时候提过,这人常来青岩镇收账,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叶栖梧站在架子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把昨天翻过的那本手札里关于青云宗的内容过了一遍。赵天行独子,筑基初期,修为靠丹药堆出来的,实战稀松,但架不住宗门势力大,出门带四个随从,最差的那个也有练气九层。

赵凌云踱到铺子中间,拿马鞭挑开架上几件旧货,嘴里“啧”了一声:“什么破玩意儿。”他转身看见苏浅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她手边那只竹篮上,篮里的丹药瓶用蜡封着,瓶身上贴了红纸标签,写着药名。他眯了眯眼,走过去,伸手要拿那瓶止血散。

苏浅月往后退了一步,把竹篮往后藏了藏。

“怎么,看看都不行?”赵凌云笑了,笑得挺随意,但眼神有点黏,“归尘宗二师姐,苏浅月,对吧?我听说过你。炼丹的手艺不错,可惜跟错了宗门。”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到我青云宗来,丹药铺子给你管,灵石管够,比跟着那群叫花子强。”

苏浅月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秦墨侧身把苏浅月完全挡在身后,看着赵凌云,声音不高:“赵公子,请自重。”

赵凌云的目光从秦墨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脚上那双补了两次的布鞋,嘴角撇得更开了。“自重?”他拿马鞭敲了敲掌心,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秦墨面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自重?归尘宗的大师兄?呵,一个筑基中期的破落户,在我面前充什么人物。”他偏头看了看秦墨身后的苏浅月,又转回来,“我跟你说话是给你脸。你让开,我跟你师妹说。”

秦墨没让。他站得稳稳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攥拳,也没动,但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堵在赵凌云和苏浅月之间。

赵凌云脸上的笑收了些。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秦墨,眼神冷下来:“不让?”

铺子里安静了。周东家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把书翻了一页。四个随从往赵凌云身后聚了聚,手搭在刀柄上。江离从架子后面走出来,站在叶栖梧旁边,手伸进木匣里,按在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林风眠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指在袖子里捏了一张符,没拿出来,但捏着。

谢长铭站在铺子最里面,背靠着墙,剑搭在臂弯里。他一直没出声,目光从赵凌云进来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赵凌云没注意到他。他正盯着秦墨,等着秦墨让开。

叶栖梧从架子边上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小,草鞋踩在石地上没什么声音。她走到秦墨旁边,仰起头看赵凌云,脸上带着笑,甜甜的,软软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赵公子。”她叫了一声,声音糯糯的。

赵凌云低头看她。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袖口卷了两道,头发梳成两根小辫子搭在肩上,手背在身后,仰着脸冲他笑。他皱了皱眉:“又是你?”

“您认得我?”叶栖梧眨了眨眼。

“昨天在聚宝阁门口,伶牙俐齿的那个。”赵凌云哼了一声,“怎么,今天又要跟我讲什么道理?”

“不讲道理。”叶栖梧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赵公子是青云宗少主,我一个归尘宗的小丫头,跟您讲什么道理呀。我就是想跟您说,您要找二师姐说话,改天吧。她今天不舒服。”

赵凌云看了苏浅月一眼。苏浅月脸色确实有些白,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赵凌云笑了一声:“不舒服?我看她挺好。”

“她是挺好。”叶栖梧点头,“但您看,她手里那篮丹药,是给人治病的。您要跟她说话,她得先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可她今天活儿多,得赶着回山上配药。您要是真有事,不如改天来归尘宗坐坐,师父泡的茶不错。”

赵凌云嗤笑:“我去你们那破山头?喝西北风?”

“那就不来。”叶栖梧笑了一下,不恼,“反正二师姐今天没空。您要是在这儿堵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看见青云宗少主堵着归尘宗一个姑娘不让走,传出去也不好听,您说是吧?”

赵凌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确实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两个挑夫停在巷口,扁担搁在地上,正往这边张望。他好面子,这个他认。但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当众说破,这面子丢得更大。

他盯着叶栖梧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小丫头,你行。”他退了一步,把马鞭往肩上一搭,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浅月一眼,又看了秦墨一眼,嘴角勾了勾:“归尘宗,我记住了。”

他正要出门,叶栖梧忽然开口:“赵公子留步。”

赵凌云回头。

叶栖梧走到架子边上,蹲下来,从最底层那只木匣里把那把旧剑拿了出来。她双手捧着,走到赵凌云面前,仰头看他,声音甜甜的:“赵公子,您来都来了,看看这把剑吧。周东家说是个散修寄卖的,我们归尘宗穷,买不起,您是大宗门少主,见多识广,您给掌掌眼。”

赵凌云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剑鞘旧得发暗,铜箍上的锈迹斑斑驳驳,剑柄上的布条散了一半,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黑木。他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又拔出半截。剑身暗沉,刃口上有几道锈痕,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看了一眼就扔回去,叶栖梧双手接住,抱在怀里。

“破铜烂铁。”赵凌云说。

“是破铜烂铁。”叶栖梧点头,抱着剑往架子边走,“我就是觉得,这剑柄上的木料挺好,黑沉沉的,像是什么名贵木种。周东家说那散修要五块下品灵石,我想着要是木料值钱,买回去让四师兄拆了做点小玩意儿也好。但五块下品灵石太贵了,我们归尘宗买不起。”她把剑放回木匣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来冲赵凌云笑了一下,“赵公子慢走。”

赵凌云站在门口,没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叶栖梧刚才说“剑柄上的木料挺好”,又说“五块下品灵石太贵”。他想起昨天在聚宝阁门口,这小丫头对钱胖子说的那番话,句句都戳在点子上,把那个老狐狸说得脸都绿了。一个六岁的小丫头,眼光毒得不像话。她说剑柄木料好,那木料八成真的好。她说五块下品灵石贵,那这剑五块下品灵石买下来,转手可能不止五块。

赵凌云不缺灵石。他缺的是面子。今天被这小丫头三言两语打发了,传出去不好听。但要是他买了这把剑,转手卖出个高价,那就不一样了。那就成了他赵凌云眼光独到,从一堆破烂里淘出了宝贝。

他转身走回架子边,把那把剑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剑鞘旧,剑柄黑,入手沉甸甸的,比看着重。他把剑拔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看。剑身暗沉,但中段那几道锈痕底下,隐隐有一线银色的暗纹,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锈盖住了。他把剑翻了个面,暗纹还在,比正面明显些。

“周东家。”赵凌云把剑往柜台上一搁,“这剑,我要了。”

周东家从书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叶栖梧,慢吞吞地说:“五块下品灵石。”

赵凌云从袖子里摸出两块中品灵石,往柜台上一拍:“两块中品,不用找了。”

周东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两块中品灵石——中品在青岩镇一年也见不着几回,两块顶二十块下品——又抬头看了看赵凌云,嘴巴动了动,没说话,把灵石收进抽屉里。赵凌云把剑往腰里一别,转身往外走。经过叶栖梧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她。叶栖梧仰着脸,还是那副甜甜的笑,两只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的。

“小丫头,”赵凌云说,“你今天让我买了这把剑,最好别是坑我。”

“赵公子说笑了。”叶栖梧眨了眨眼,“我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哪会坑人呀。我就是觉得赵公子眼光好,这剑配您。”

赵凌云盯着她看了两息,哼了一声,带着随从出了铺子。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林风眠从门口蹿进来,凑到叶栖梧跟前,压着嗓子问:“那把剑到底有什么名堂?你干嘛要激他买?”

叶栖梧没答,走到柜台前,踮起脚,胳膊搭在柜面上。周东家正低头看书,眼皮都没抬。

“周东家。”

“嗯?”

“那把剑,剑柄上的字,您看清了吗?”

周东家翻了一页书,慢吞吞地说:“看清了。磨损得太厉害,只认出一个‘沉’字。旁边还有两字,认不全,左边那个像是‘水’旁,右边那个笔画多,看着像‘渊’。”

叶栖梧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东家一眼:“周东家,您这铺子里的旧货,是收来的还是寄卖的?”

“都有。”周东家说,“那把剑是一个散修寄卖的,寄了快两年了,一直没人要。今天卖出去了,我回头把钱给他送去。”

“那散修长什么样?”

周东家想了想:“瘦高个,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左眼角有颗小痣,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去年秋天来过一回,之后再没来过。”

叶栖梧点了点头,出了铺子。秦墨和苏浅月站在巷子对面等她。苏浅月手里还攥着那只竹篮,指节已经松开了,但脸色还有些白。秦墨站在她旁边,肩膀微微侧着,像一堵没撤走的墙。

“他没为难你吧?”苏浅月走过来,握住叶栖梧的手。

“没有。”叶栖梧摇头,“他买了把剑,走了。”

秦墨看了她一眼:“那把剑有问题?”

叶栖梧想了想,说:“剑柄上的字,周东家说是个‘沉’字,旁边的字带水旁,笔画多。归尘宗的旧籍里提过一把剑,叫‘沉渊’,上古一位剑修的本命剑。那位剑修陨落之后,剑身碎成三截,剑魂散了,剩下的就是个空壳子。碎了的本命剑,剑身里残存着一点剑意,看着像暗纹,其实是剑魂散尽之后留下的空痕。谁拿它练剑,灵气灌进去,空痕就会把灵气吸走,看着像是在‘蕴养’,其实蕴养不了几天,剑身就会从空痕处裂开。”

“裂开?”林风眠瞪眼。

“裂成三截。”叶栖梧说,“当着人的面。”

林风眠倒吸一口气:“那你让赵凌云买——”

“我本来只是觉得那把剑有点意思,想自己买下来看看。”叶栖梧说,“但赵凌云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大师兄和二师姐,总得让他长点记性。”

苏浅月攥了攥她的手,没说话。江离从铺子里跟出来,怀里抱着那只装了铜铃的木匣,看了叶栖梧一眼,低声说:“剑柄是后配的。原柄应该更早,黑木比剑身老很多。那散修要么是不懂,要么是故意把原柄换掉了。”

叶栖梧点头:“回头再说。先回去。”

谢长铭站在巷口,背靠着墙,剑搭在臂弯里,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走过来,低头看了叶栖梧一眼。他的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叶栖梧注意到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下回这种事,”谢长铭说,“先跟我说。”

叶栖梧仰头看他,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镇口走。经过聚宝阁门口时,钱胖子正站在台阶上,挺着肚子跟一个散修说话。他看见叶栖梧一行人过来,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铺子里退了一步。叶栖梧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钱胖子那张胖脸僵了僵,干笑两声,转身进了铺子。

出了镇,上了山道,林风眠还在念叨那把剑,念了一路,白灵走在他旁边,偶尔插一句“你话真多”,林风眠就回一句“你管我”,两人拌着嘴,脚下却没停。白灵走着走着忽然凑到叶栖梧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那个姓赵的,身上也有味。”

叶栖梧脚步一顿,偏头看她:“什么味?”

白灵皱着鼻子想了想:“跟钱胖子不一样。钱胖子是……馊的。那个姓赵的,是香的。太香了,盖着什么东西。”

叶栖梧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山道两旁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谢长铭走在她旁边,隔了半步远,手搭在剑柄上,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赵凌云回去之后,要是找人鉴定那把剑——”

“他会的。”叶栖梧说,“他那个人好面子,买了东西肯定要显摆。等他显摆的时候,剑裂了,他就知道被坑了。到时候——”

“到时候他会来找归尘宗。”谢长铭接过她的话。

“嗯。”叶栖梧点头,“但不是现在。他得先自己丢一回脸,才拉得下脸来找我们算账。这中间有几天时间。”

谢长铭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些。山道尽头,归尘宗那两根歪斜的石柱在树影间露出一角,石柱旁边的野草开了花,淡紫色的,细细碎碎,在风里轻轻晃。秦墨走在最前面,竹篓空了,背在肩上轻飘飘的。苏浅月走在他旁边,竹篮里的丹药瓶还剩两瓶,瓶身上贴的红纸标签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叶栖梧走在他们后面,步子不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那把剑的触感,剑柄上的黑木凉凉的,沉甸甸的。她想起周东家说的那个散修,瘦高个,说话文绉绉的,左眼角有颗小痣,下巴上一撮短须。这个描述她记下了。回头去镇上,让林风眠打听打听。

归尘宗的山门在暮色里越来越近。暮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块裂成三截的匾额上,“归尘”二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笔都还清楚。叶栖梧走过山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脚步没停,继续往山上走。

院子里,沈寂澜坐在廊下竹椅上,端着一碗茶,眯着眼看他们回来。秦墨把竹篓搁在廊柱边,走过去,低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从百草堂到归远斋,从赵凌云到那把剑。沈寂澜听完,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师父,”叶栖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给宗门惹麻烦了。”

沈寂澜放下茶碗,看着她。暮色落在她脸上,那张小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头发乱了几缕,但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麻烦不是今天才有的。”他说,“赵天行那个人,早晚要来找事。你今天让他儿子丢了脸,他早晚要来。早来晚来,都得来。”

叶栖梧看着他。

“怕不怕?”沈寂澜问。

“不怕。”叶栖梧说。

沈寂澜笑了一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在意。他偏头看了看院子里,秦墨正帮苏浅月把竹篮里的丹药瓶收进药庐,林风眠蹲在灶房门口生火,江离坐在石阶上拆那只铜铃的断舌,谢长铭站在崖边,剑已经抽出来了,剑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白灵蹲在药田边上,伸手碰了碰一株灵草的叶子,那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都回来了就好。”沈寂澜说,声音懒洋洋的,“去吃饭。”

叶栖梧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师父。”

“嗯?”

“那把剑叫沉渊。是上古那位剑修的本命剑。他的剑道是——”

“是‘沉渊归寂’。”沈寂澜接过她的话,声音平淡,“剑意沉入深渊,不扬不显,一剑出,万法寂。那位剑修当年是归尘宗的客卿,后来陨落在天道裂隙。剑碎了三截,一截留在秘境第三层,一截被叶氏收走,还有一截流落在外。”他看着叶栖梧,“你今天见到的,是流落在外的那一截。”

叶栖梧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去吧。”沈寂澜摆了摆手,“吃饭。”

叶栖梧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声轻轻的。暮色沉下来,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灶房那盏最亮,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石阶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远处崖边,谢长铭的剑声一下一下,清越平稳,和着晚风,和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和着院子里低低的说话声。

叶栖梧推开灶房的门,林风眠正蹲在灶膛前吹火,满脸是灰,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粥快好了,今天多放了半把米。”

叶栖梧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前烤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想起那把剑,想起赵凌云,想起周东家说的那个瘦高个散修。这些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都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稳稳地搁着。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干菇的味道漫出来。苏浅月从药庐过来,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多煮一会儿,今天都累了。”

“知道了二师姐。”林风眠应了一声。

叶栖梧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踮脚看了看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稠稠的,比昨天好太多。她伸手把灶台上的盐罐子往里头挪了挪,免得被蒸汽打湿。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暮色从窗纸缝里挤进来,和灶膛里的火光融在一起,暖融融的。

“少年意气轻一诺,不知檐下已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