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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粮

入冬的头一场雪还没落下来,灶房里的米缸先见了底。

苏浅月蹲在米缸前,把手伸进去,指尖在缸底刮了一圈,刮出小半把碎米。她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看了看,又合上,从缸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没说话。灶台上那口铁锅还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等着米下锅。她站了一会儿,把锅盖掀开又盖上,最后把那小半把碎米装进一只粗碗里,搁在灶台最里头。

秦墨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脸色有些沉。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粗碗,又看了一眼苏浅月,脚步顿在门口。

“灵米一两天前就没了。”苏浅月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掺着陈米煮了几天,陈米昨天也吃完了。今天熬的粥……是最后那点碎米,兑了大半锅水。”

秦墨没接话。他走到灶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水滚着,清得能照见锅底的锈。他把锅盖轻轻放回去,转身在灶房那条长凳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竹简摊开。

那是归尘宗的日常账簿,用一根旧麻绳串着的二十几片竹简,正反两面都记了字。秦墨的笔迹端正,一行行记着:九月十七,购陈米二十斤,耗灵石三块;九月廿三,购盐巴半斤,耗灵石一块;十月初一,聚宝阁售止血草三株,入灵石两块;十月初五,购灵米五斤,耗灵石四块……

苏浅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些字。她没说话,只是把竹简最末一片翻过来,上面记着昨日的一行:“十月初九,购灵米三斤,耗灵石两块。余:零。”

“没灵石了。”秦墨说。

“我知道。”苏浅月轻声应了一句。

两人沉默地坐在灶房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出一点噼啪声。外面院子里传来林风眠的声音,在跟白灵斗嘴,白灵化形之后话多了不少,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但已经能跟林风眠你来我往地吵上几个回合。院子另一头,谢长铭练剑的破风声一下一下,从崖边传过来,清冷规律。江离屋里传出锉刀磨铁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除了米缸见了底。

叶栖梧是从药庐过来的。她早上在药庐翻了半册药典,过来灶房想帮二师姐生火,走到门口听见秦墨那句“没灵石了”,脚步就慢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槛外,听完了里面两人的对话。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抠着门框上翘起的那层旧漆皮,抠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大师兄。”她叫了一声。

秦墨抬头看她。苏浅月也看过来,温声说:“栖梧,今日粥还没好,你先回去再翻会儿书。”

叶栖梧没走。她走到灶台边,踮起脚往锅里看了一眼。清汤寡水,几粒碎米沉在锅底,随着水沸上下翻滚。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秦墨手里的竹简。

“我能看看吗?”

秦墨犹豫了一下,把竹简递给她。叶栖梧双手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看得很快,但每一行都看得仔细,翻到末片时,手指在那行“余: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简合上,放在灶台上。

“咱们还有多少东西能卖?”她问。

秦墨看着她,没说话。苏浅月替他说了:“药田里那几株灵草还太嫩,采不得。法器铺子那边,江离手头还有两件没修完的旧器,修好了能卖个十几块下品灵石,但材料还差一样。符纸剩的不多了,风眠那边省着用还能再画几十张。别的……”她声音低下去,“没什么了。”

叶栖梧点了点头。她把灶台上那只装着碎米的粗碗端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秦墨和苏浅月。

“大师兄,二师姐,我算过了。”她的声音很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认真,“聚宝阁收止血草,秋集之前压价到两块下品灵石一株,秋集时我让三师兄留了五株没卖,后来卖了五块一株,赚了二十五块。但那是秋集,现在入冬了,散修走得差不多了,价格会跌回去。咱们手里现在没有现货,光靠卖药材撑不过这个冬天。”

秦墨和苏浅月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些,只是没想到叶栖梧算得这么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秦墨问。

叶栖梧看了一眼院子里。林风眠正把白灵往晾衣绳那边追,白灵躲着跑,两人绕着那棵老槐树兜圈子。江离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崖边的剑声停了,谢长铭大概收了剑,正往这边走。

“我打算带师兄师姐们去青岩镇。”叶栖梧说,“但不是像之前那样卖药材、摆摊子。”

秦墨眉头动了一下:“不卖东西,去做什么?”

叶栖梧把竹简重新翻开,指着其中一行:“九月初八,聚宝阁收止血草三株,入灵石两块。同一天,青岩镇药材铺收的止血草,掌柜给的是四块一株。钱胖子转手就赚了一倍。还有这个——”她指着另一行,“九月十五,三师兄去聚宝阁卖了三张传讯符,钱胖子压价到一块下品灵石一张。后来我打听了,镇东头那家铺子当天收的是两块一张。”

秦墨的目光凝住了。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咱们一直把东西卖给钱胖子,因为他是青岩镇最大的铺子,大家都找他。但他压价压得最狠。”叶栖梧合上竹简,“咱们得找别的路子。镇上有几家铺子,规模小,收价高,但之前因为钱胖子垄断,大家习惯性地都往聚宝阁送,把小铺子挤得快活不下去了。这些小铺子手里有客源,但缺好货。咱们手里的东西——药材、符箓、法器——虽然不多,但质量比散修们随手采的、随手画的好太多。二师姐的止血草是药田精心养的,叶子上的药性比野生的浓三成。三师兄的符箓,符纹一气呵成,比市面上那些边画边喘气的强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墨和苏浅月脸上转了一圈。

“咱们不跟钱胖子做买卖,咱们找那些被他挤得快撑不下去的小铺子。以货入股,帮他们撑住场面,他们给咱们分成。这样不用天天摆摊,灵石来得也比单纯卖货快。”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谢长铭从崖边回来了,一身薄汗,剑背在身后。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三个人围在灶台边,气氛不太对,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秦墨把竹简递给他。谢长铭接过翻了一遍,翻到“余:零”那行时,眉头皱起来。他没说话,把竹简还给秦墨,目光落在叶栖梧脸上。

叶栖梧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灶房的烟气里碰了一下,谢长铭先别开了,耳根有点红,但嘴上还是冷冷淡淡的:“说吧,要怎么做。”

“去青岩镇。”叶栖梧说,“但不是今天。今天先把东西准备好。大师兄二师姐跟我去谈铺子,三师兄去摸一摸那几家小铺子的底细,看看哪家靠谱、哪家掌柜实诚。四师兄把他的法器坯子赶一赶,能修好的修好,咱们手里得有几件像样的东西撑场面。五师兄……”

她看着谢长铭,顿了一下。

“五师兄跟我一起去。”

谢长铭看着她,没问为什么。他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叶栖梧转过头,看向药庐方向。白灵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灶房门外,白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头,安安静静地听着。

“白灵也去。”叶栖梧说,“她鼻子灵,能闻出药材的好坏,比人眼睛看还准。”

白灵的黑眼珠亮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天下午,归尘宗全员动了起来。

秦墨去了崖边那片荒了大半的药田,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看,把那些药性足够、能赶在入冬前收的灵草挑出来,拿竹签标上记号。苏浅月进了药庐,把库存的药材全部翻出来,按品相分成三堆:上好的、能卖的、留着自己用的。她分得很细,每一把草药的根、茎、叶都检查过,有些不放心的还拿到鼻子跟前闻一闻。林风眠吃过午饭就下了山,走之前叶栖梧交代了几句,他听完挠了挠头,嘴里念叨着“镇东头第三家、拐角那家、还有河边那家”,一溜烟跑了。白灵跟在他后面,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上。

江离从屋里搬出一只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没修完的法器坯子和零碎材料。他把东西一件件摊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又回屋翻出一本缺了角的册子,对着册子上的图样比划了半天,最后挑出两件锈得最厉害的旧器,开始拆解。他做事不急,拆下来的零件按大小排列整齐,每一颗螺丝、每一片簧片都拿布擦干净了,再按顺序摆好。

谢长铭在崖边练剑,但今天练得比平时狠。剑声一下比一下重,劈在空气里带着呜呜的尾音。叶栖梧从药庐出来时,抬头往崖边看了一眼,剑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白线,密集得像雨。

她没有去崖边。她回了自己屋里,把那本讲南疆药市的旧手札翻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细,连页脚的批注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手札里夹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标本,有一片是南疆特有的“金线蕨”,她对着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札合上,塞进怀里。

傍晚,苏浅月熬了最后一锅粥。清汤寡水,米粒少得能数清,但苏浅月往里面加了一把切碎的干菇和几片晒干的野菜叶,又撒了一小撮盐,汤色就有了些味道。她给每人盛了一碗,端到正屋里。

沈寂澜坐在矮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破旧的舆图。苏浅月把粥端过去,放在他旁边。

“师父,用些粥吧。”

沈寂澜抬起眼来,看了看碗里的清粥,笑了一下:“你们吃,我不用。”

苏浅月没再劝。她端着剩下的粥出了正屋,在廊下分给几个师弟师妹。每人一碗,清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林风眠端着自己的碗,低头看了看,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故意喝得呼噜响,然后咧嘴一笑:“二师姐手艺见长!这干菇放得正好。”

白灵端着碗,学着他的样子呼噜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还使劲点头。

江离默默喝粥,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说:“我去把最后那把剑做完。”转身进了屋。谢长铭喝得最快,几口就见了底,把碗放在廊下,起身往崖边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看了叶栖梧一眼。叶栖梧正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见他看过来,抬了抬眼。

谢长铭说:“明天去镇上,我走前面。”

叶栖梧点了点头。谢长铭转身走了。

秦墨喝完粥,把碗放下,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苏浅月收拾完碗筷从灶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晚风把叶子吹到石阶上、晾衣绳下、药田的垄沟里,也吹到他们两个中间那条窄窄的缝隙里。

“明天能行吗。”苏浅月轻声问。

秦墨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山里的天黑得早,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下来了,远处峰峦的轮廓在暗蓝的天色里糊成一片。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她说行,就行。”

苏浅月偏头看他,目光柔和。她知道秦墨说这话的分量。大师兄从来不会把“行”轻易说出口,他肩上扛着整个归尘宗的重量,每一件事都要在脑子里反复盘算几遍才敢点头。但他点了头。

叶栖梧坐在药庐的门槛上,怀里抱着白灵化形前用的那只旧窝垫,垫子上的狐毛已经被磨得稀稀落落,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一撮白毛,眼睛看着远处崖边那道时隐时现的剑光。白灵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条腿并着,膝盖靠在一起。

“明天,”白灵小声说,“我闻铺子。鼻子,好使。”

叶栖梧偏头看她,笑了一下:“嗯,你闻铺子。我谈价钱。”

白灵想了想,又说:“钱胖子,坏。”

“对,坏。”叶栖梧点头,“所以咱们不找他。”

白灵认真地点了点头,白发辫子跟着晃了晃。她低头看见叶栖梧手里捻着的那撮狐毛,愣了一下,伸手从自己头发里扯了一根白发,递到叶栖梧面前。

“给你。”

叶栖梧看着那根细细的白发,接过来,和自己的那枚灰扑扑的玉牌放在一起,攥在掌心里。玉牌上的“归尘”二字硌着她的掌心,那根白发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崖边的剑声终于停了。夜风把最后一缕剑鸣的余韵吹散,院子里安静下来。秦墨起身去检查护山大阵的阵旗,苏浅月回了药庐整理明日要带的药材,林风眠在灶房烧水,江离屋里的锉刀声一直响到很晚。

叶栖梧抱着旧窝垫回了屋,躺在草铺上。她没有立刻睡,把手伸到眼前,摊开掌心。玉牌躺在那里,“归尘”二字在黑暗里摸得出形状。她想起今天灶房里那口空锅,想起苏浅月摊开掌心里那小半把碎米,想起秦墨说“没灵石了”时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沉。

她把玉牌攥紧,闭上眼。

“没事。”她小声对自己说,“明天就有办法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崖边,谢长铭收了剑却没有走,他站在崖边那块青石上,低头看着掌心里被剑柄磨出的新茧,听着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远处青岩镇方向模糊的灯火气息。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

“寒灯不照千山雪,且向人间借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