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
横店的天气越来越热了。
七月中的某天,气象台挂了高温橙色预警,片场棚内温度计指向四十二度。肖战穿着魏无羡那套黑红相间的戏服,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额头的汗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干过。化妆师每隔十分钟就得过来补一次妆,粉扑按上去的时候,肖战能感觉到粉底混着汗液在脸上和泥。
今天拍的是寒潭洞那场戏。
棚内搭了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是人工灌进去的,为了制造寒潭的雾气效果,水面下埋了干冰管道,白烟从水底咕嘟咕嘟冒出来,贴着水面铺开一层,看上去确实有几分仙气。肖战站在水池边试了试水温,手伸进去的一瞬间就缩回来了。道具组怕干冰温度太低,往水里兑了热水,结果弄成了半温不凉的古怪温度,像夏天放久了的洗澡水,不冷,但也不舒服。
王一博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肖战正蹲在水池边和道具老师说话。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蓝忘机的戏服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为了拍寒潭洞这场戏,服装组做了一套湿水后能贴身的材质,白色的外袍比平时薄了许多,隐约能透出里面中衣的轮廓。王一博头发全部束进抹额里,露出整张脸,颧骨到下颌的线条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
他走过来,在肖战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水池。
“凉?”他问。
肖战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不凉,但也不热。就那种,你泡进去不会想出来,但也不会想一直待着。”
王一博“嗯”了一声,脱了鞋,卷起裤腿,先伸了一只脚进去试了试。他试水温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肖战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蓝忘机试水温,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笑什么?”王一博转头看他。
“没什么。”肖战收起嘴角,“就是觉得,你试水温的样子像在做什么化学实验。”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另一只脚也放进了水池里。水没过小腿,白衣的下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散开的莲。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各就各位。这场戏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在寒潭洞中寻找阴铁,潭水冰冷刺骨,两人不得不靠在一起取暖。剧本上写的是“并肩而行”,但导演要的效果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两个人之间要有距离,但那个距离又不能太远,要让观众看出克制之下的靠近。
肖战先下了水,冰凉的触感让他倒吸了一口气。他往水池中央走了几步,水漫到腰际,戏服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坠着他的肩膀往下拉。王一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水漫过他的胸口,白衣完全贴在了身上,露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冷吗?”肖战回头问。
王一博摇了摇头,但肖战看见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这个人,逞强倒是和蓝忘机一模一样。
“开始。”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被水汽隔了一层,有些模糊。
肖战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沉进魏无羡的状态里。他往前淌了两步,脚下的水池底铺着防滑垫,踩上去有轻微的涩感。他做了一个环顾四周的动作,然后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剧本上魏无羡此刻应该冷得打颤,但嘴上还要逞强。肖战把肩膀缩了缩,转过头看向王一博,嘴角扯出一个笑。
“蓝湛,你冷吗?”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水已经漫到了锁骨下方。他抬起眼看着肖战,目光穿过水面浮起的白雾,沉沉的,湿漉漉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但下巴绷得很紧,脖颈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肖战心里动了动。王一博在演蓝忘机忍着冷。蓝忘机这个人,冷了不会说,疼了不会喊,所有的感受都压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面。但王一博的演法很细微,他的身体是僵直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对抗什么。肖战能感觉到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靠近点。”肖战听到自己说。这句是台词,但说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轻。
王一博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两步。水面上的白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蓝忘机看魏无羡的眼神,陌生的是王一博此刻看向他的方式。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在寒潭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浅,像泡在水里的琥珀,颜色被稀释了,却更亮了。他直直地看着肖战,眼神里有蓝忘机的克制,但底下似乎还压着别的什么。肖战说不出来,只觉得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卡。”导演喊了一声,“过了。换机位,拍侧面。”
肖战呼出一口气,身体一下子松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往水池边走去。王一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水里出来,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两小滩。场务递来毛巾,肖战接过去擦了擦脸和脖子,转头想跟王一博说点什么,却发现他已经走到场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了,毛巾盖在头上,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肖战收回视线,把毛巾搭在肩上,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隔着毛巾,不太清楚。
“肖战。”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王一博还坐在椅子上,毛巾还盖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没有把毛巾掀开,就那么蒙着脸说话。
“你刚才,”王一博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别多想。”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毛巾盖住了王一博的脸,肖战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毛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秒之后,王一博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搭在脖子上,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湿透的白衣贴在他背后,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轮廓。
肖战看着他走远,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别多想。多想什么?他本来没打算多想。但王一博专门说了这么一句,他反而不得不多想了。
下午转场到棚外,拍的是魏无羡和蓝忘机从寒潭洞出来之后的那场戏。两个人在山路上走着,蓝忘机走在前面,魏无羡跟在后面,走着走着魏无羡开始哼歌。这场戏简单,主要拍的是两人背影,不需要太多情感交流。导演让两人走位的时候,肖战走在王一博身后半步,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条抹额的系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一博。”肖战喊了一声。
王一博侧了侧头,没有完全转过来。
“你今天寒潭那场戏,”肖战斟酌着措辞,“蓝忘机看魏无羡那个眼神,你是怎么想的?”
王一博走了两步才回答。“没怎么想。”
肖战等着他的下文。
“就是觉得,”王一博的声音很平,“蓝忘机在那一刻,不想让魏无羡看到他冷。”
肖战愣了一下。
“因为如果魏无羡看到他冷,”王一博继续说,步子没有停,“魏无羡会过来。蓝忘机不想让魏无羡过来。但又想让他过来。”
肖战停住了脚步。
王一博走出去几步才发现身后没了声音,他回过头,抹额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在问“怎么了”。肖战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一博刚才那段话,与其说是在分析蓝忘机,不如说是在剖开自己的理解。他把蓝忘机那种矛盾的、别扭的心理说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肖战觉得他大概也有过类似的心情。
想让人靠近,又怕人靠近。
想伸手,又把手收回去。
“走了。”王一博看他愣着不动,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衣的下摆扫过路面,带起一点微尘。肖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想起那碗被毛巾蒙住的脸,想起那句“别多想”。
他快步跟上去,走到和王一博并肩的位置。王一博没有看他,但步子放慢了一点,两个人的速度刚好保持一致。就这么走了十几步,谁也没说话。路边的道具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他们脚下,交错重叠。
“一博,”肖战忽然开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王一博被这个问题问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带着一丝意外。“怎么?”
“没什么,”肖战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就是觉得,你好像总吃棒棒糖。想问问你除了棒棒糖还喜欢什么。”
王一博沉默了几步,然后说:“火锅。”
“辣的?”
“都行。”
“那改天收工早的话,”肖战说,语气尽量随意,“找个地方吃火锅去?横店这地方我熟,知道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店,味道不错。”
王一博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在导演喊“到这里拐弯”的标记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肖战。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的白衣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他看了肖战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好。”
就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快到肖战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王一博转身走进了机位标记点,副导演在远处喊“准备开拍”。肖战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从王一博的肩头滑下去,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好像亮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笑,把戏服的下摆提起来,小跑着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导演喊“开始”。魏无羡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膀,嘴里喊着“蓝湛你走那么快干嘛”。蓝忘机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没有看魏无羡,但脚下的步子慢了。
肖战没有拍王一博的肩膀,他只是在走到王一博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就说定了。”
王一博目视前方,表情是蓝忘机的清冷,但肖战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晚上收工后,肖战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经纪人的消息框弹出来,一条一条往外跳:今天拍得怎么样,导演有没有说什么,王一博那边配合吗。肖战回了句“还行”,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寒潭的水,白雾,王一博被水浸湿的白衣,他试水温时皱着的眉头,他说“别多想”时毛巾盖住的脸,还有他说“好”的时候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肖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他陷在里面,呼吸有点闷。
手机响了一声。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一片黑色,备注名是“王一博”。肖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点开。
只有三个字。
“几点收工?”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下午说的火锅。他翻了个身,打字回复:“明天下午五点左右能收。那家店七点开门,来得及。”
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十几秒,消息弹出来。
“好。别告诉别人。”
肖战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别告诉别人。为什么要别告诉别人?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问为什么,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横店夜晚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线。肖战看着那条亮线,忽然想起白天在水池里的时候,王一博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泡在水里的琥珀,颜色被稀释了,却更亮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寒潭洞的水池里,水漫到腰际,白雾贴着水面铺开。王一博站在他对面,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蓝忘机,也有王一博。而肖战站在水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心跳加快的是魏无羡,还是他自己。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横店的夜还在继续。远处传来收工后器材搬运的声响,金属碰撞,滚轮碾过路面,渐渐远去。肖战在那些声响的间隙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很清晰。像有人在敲一扇没有上锁的门。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起身去开。
但门是虚掩着的,他清楚。只要再敲一下,就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