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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

肖战拖着一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横店影视城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六月底的清晨,空气里裹着江南特有的潮湿闷热,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油润感。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净,像山涧里泡久了的墨玉,温润,却总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好了。

进组前的焦虑像一条不紧不慢的蛇,缠在胃里,不疼,但始终存在。魏无羡这个角色,他看了三遍原著,写了整整一本人物小传,试镜那天出来手心全是汗。导演说“可以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回了酒店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还没想明白的细节——魏无羡的笑,到底是真笑,还是做给别人看的笑?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下按了按,轮子碾过石板缝,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肖战老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场务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张纸,“李导说您到了先去化妆间,今天先拍定妆照和围读,明天才正式开机。”

肖战点点头,跟着场务往里走。穿过一条挂着各色戏服的走廊,空气里渐渐漫上一股脂粉和发胶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他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化妆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场务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肖战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镜子。

很大一面化妆镜,镜前灯全部亮着,白晃晃的,把坐在镜子前的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宽松T恤,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湿,微微耷拉在额前。他正低着头玩手机,侧脸线条从耳廓到下颌收得利落干净,像一刀裁出来的。听到门响,他抬了抬眼皮。

肖战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

那双眼睛很浅,瞳色偏茶褐,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带温度的直。像一面没开灯的玻璃,你往里看,什么都映不出来,只能看见自己。肖战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点了个头。对方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接着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肖战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化妆师过来给他上底妆,刷子扫过颧骨的时候有点痒,他忍住了没动,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王一博。

他知道对面是谁。UNIQ出道的,跳舞很好,之前在《天天向上》做过主持,年纪比他小六岁。这些信息是他确定接这部戏之后,花了一个晚上翻完的。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叫职业准备。但此刻坐在这间亮得让人无所遁形的化妆间里,他忽然觉得那些准备毫无用处。因为所有的资料都不会告诉你,这个人在现实中看你的时候,目光到底有多淡。

围读安排在下午。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肖战翻了翻手里的剧本,第一场是云深不知处听学,魏无羡和蓝忘机初次交锋。他还没看完两页,对面椅子被拉开,王一博坐了下来。距离近了他才发现,这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瘦,T恤领口松松地挂着,锁骨线条隐约可见。王一博把剧本摊开,手指点在一行台词上,没什么表情。

导演先让所有人过一遍台词。到肖战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用魏无羡那种带着点痞气的语调念了第一句。念完之后他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对面,王一博没有看他,但手指从剧本上挪开了,搭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轮到王一博念蓝忘机的词。他的声音比肖战预想的要低,语速很慢,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用刻刀在石头上凿出来的。导演说了句“不错”,王一博没反应,眼睛还盯在剧本上。肖战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和魏无羡完全是两种人。魏无羡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把所有人往自己身边拽。蓝忘机呢?蓝忘机站在人群里,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竹,风再大也不弯,但没人知道他冷不冷。

肖战低下头,把剧本翻过一页。纸页划过指尖,有一点细微的疼。

正式开拍那天是个大晴天。横店的气温飙到三十七度,肖战穿着三层戏服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后颈往下淌,领口很快就洇湿了一片。第一场是听学戏,蓝忘机要当众斥责魏无羡。导演喊了“开始”之后,王一博从台阶上走下来,白衣胜雪,广袖垂落,整个人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肖战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他走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魏无羡看蓝忘机。

是肖战看王一博。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压下去,台词就脱口而出了。魏无羡的台词,带着笑,带着懒,带着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的散漫。王一博接住了,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肖战迎上那道目光,嘴角的笑意没变,但指尖在袖子里不自觉地蜷了蜷。

“卡。”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过了。下一场。”

肖战舒了一口气,往遮阳棚下面走。路过王一博身边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刚才手动了。”

肖战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过去。王一博站在那里,白衣还没换,额角有一层薄汗,正低着头整理腰间的佩带。他没有看肖战,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魏无羡不会紧张。”王一博把佩带系好,这才抬起眼看了肖战一下,“他只会让别人紧张。”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不紧不慢,白衣的下摆扫过青石路面,留下一道很浅的影子。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蜷的余温,掌心里薄薄一层汗,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这个小孩,比他想的有意思。

晚上收工回酒店的时候,肖战在电梯里又碰到了王一博。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王一博靠在角落,戴着耳机,眼睛闭着,像在睡觉。肖战站在另一边,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跳。

电梯到六楼的时候,王一博忽然睁开了眼。

“明天几点?”

肖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七点半化妆。”

王一博“嗯”了一声,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头也没回。门合上之前,肖战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塞进了嘴里。

电梯继续往上走。肖战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口罩遮了大半,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细微的光,像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还不肯承认自己醒了。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

三百万字的故事,大概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从一个人说“你手动了”,从另一个人拆开一根棒棒糖,从电梯门合上的那道缝隙里,泄出来的、谁也没打算承认的、一点点光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