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欢迎你
店里最后一位客人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刘屿川本来想多坐一会儿,季遥说今天想早点关店,他就没多问,拍了拍季遥的肩说“明天见”,推门走了。
季遥正低头擦吧台,听见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不好意思,打烊了——”
他抬起头,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陆时寒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南城的潮气弄得有点乱,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差了不少,颧骨上那道伤已经好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沉了一圈。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季遥。
季遥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了,整个人都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猫。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吧台下面的手机上。
陆时寒没动,只是看着他。
“躲了两个多月,”他开口,嗓音有点哑,像是刚抽过烟,“躲挺好啊。”
他扫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咖啡店,目光从书架、绿萝、窗边那张桌子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季遥脸上。
“这是你的咖啡店?”
季遥没回答。他看着陆时寒,眼神里全是警觉。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说,声音很紧,“我这里不欢迎你。”
陆时寒扯了一下嘴角。
“何至于啊。”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那种季遥太熟悉的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咱俩睡都睡多少年了,你说不欢迎就不欢迎?”
季遥的手在吧台下面握成了拳。
“陆时寒。”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但是硬撑着,“你到底要说什么。”
陆时寒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一个站在里,一个站在外。
“跟我回去。”陆时寒说。
季遥没说话。
“我当你走这事没发生过。”陆时寒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大度的施舍,“你跟我回去,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了。”
季遥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这个人站在他辛辛苦苦开起来的店里,跟他说“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了”,好像这两个多月是他在等着自己回去认错。
“你是听不懂话吗?”季遥说。
陆时寒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现在长本事了,”他声音沉下来,带着那种被顶撞后的不悦,“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季遥没再说话。他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死死攥着吧台边沿。
陆时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绕过了吧台。
季遥猛地抬头。
陆时寒离他很近了,近得季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烟味混着那种很淡的古龙水。这个味道他闻了很多年,曾经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会下意识地软下来。
“你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吧。”陆时寒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父亲是干什么的吧。”
季遥没动。
“我可以让你这个辛辛苦苦开起来的咖啡馆干不下去。”
店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光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季遥抬起头,看着陆时寒。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因为害怕。那里面有一种陆时寒从来没见过的、硬邦邦的东西。
“开不下去,”季遥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换个地方,再走远点,找个地方重新开。”
陆时寒皱起眉。
“你总共就那么点存款,”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像是替季遥算过账的笃定,“你上哪儿再去开?”
“我还年轻。”季遥说。
他的声音很稳,比刚才稳多了。
“我还可以再攒钱。我去工地搬砖也可以。”
陆时寒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不信现在这个时代还能让人彻底饿死。”季遥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的,一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我有手有脚,有个好爹的你想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吧。”
陆时寒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季遥真的变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不是那种闹脾气闹两天就会软下来的硬。季遥是真的不怕他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是不是真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陆时寒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你跟我这么久,咱俩有感情,我跟你好说好商量——”
“有感情?”季遥打断了他。
陆时寒愣住了。
季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不像。
“陆时寒,你对我有感情?”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你追唐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对你有没有感情?你半夜喝多了回来我照顾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对你有没有感情?”
他停了一下。
“算了。”他说,“你听不懂的。”
陆时寒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跟我回去”,什么“我不追究”,什么“你别不知好歹”,在这个小小的、暖黄的咖啡店里,在这个瘦得好像风一吹就倒、却站得比谁都直的季遥面前,全都没用了。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
刘屿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季遥,我忘了跟你说,明天豆子那边——”
他看见陆时寒,停住了。
店里的气氛不太对。季遥站在吧台后面,脸色不太好,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刘屿川看了一眼季遥,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没事吧?”他问,声音很平常,但人已经走过来了,站在季遥那一侧。
陆时寒盯着刘屿川。就是下午那个男人。
季遥摇摇头:“没事。你先回去吧。”
刘屿川看了他一眼,没动。他把橘子放在吧台上,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时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闷起来了。
“季遥。”他喊了一声。
季遥没看他。
“你走不走,”季遥说,声音很平,“不走我报警了。”
刘屿川看了一眼陆时寒,又看了一眼季遥,没动。
“真没事?”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像是只问给季遥一个人听。
季遥点了点头:“没事,就是之前认识的人。你先回去吧,真没事的。”
刘屿川沉默了两秒,把手里那袋橘子放在吧台上,往季遥那边推了推。
“行。”他说,“明天见。”
他走的时候没再看陆时寒,只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
陆时寒盯着门口,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转过头看着季遥,眼神里有火,烧得又凶又急。
“这他妈才多长时间?”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出来还吓人,“你就有新人了?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耐不住寂寞的一个人呢?”
季遥站在吧台后面,没退。
他看着陆时寒,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可笑。
“我觉得你也挺有意思的。”季遥说,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觉得别人也都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别人脏,是因为你自己脏。”
陆时寒的眼睛一下子眯起来了。
“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季遥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你看别人脏,是因为你自己脏。”
陆时寒猛地往前一步,手撑在吧台上,整个上半身压过来,离季遥不到半臂的距离。他的呼吸很重,带着烟味和那种很久没好好睡觉的疲惫气味。
“别逼我,我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季遥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我相信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时寒盯着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我念着之前的情面,”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像是威胁的嘶哑,“我不愿意跟你动手,你知道吗?”
季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牵了牵,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你真幽默。”他说,“你特么别念着情面了。你我之间有什么情面可言呢?”
陆时寒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季遥说得对,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情面。情面是给平等的人留的,而他从来没把季遥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可他不想认。
“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他的声音又硬起来了,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什么,“你赶紧跟我走,不然我真的能让你开不下去。”
季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这就是你的情面?”他问。
陆时寒没说话。
季遥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他仰着头看着陆时寒,眼神平得像一潭水。
“陆时寒,我问你一句话。”他说,“如果唐屿这样对你——如果他站在你面前,说不跟你回去,说宁可在外面吃苦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做?”
陆时寒僵住了。
“你会温温柔柔地哄他,”季遥替他说完了,“你会低三下四地求他。你会说‘你别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会把你的情面、你的骄傲、你的那些手段全收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去求他。”
他停了一下。
“你呀,就别在我面前装了。你有那心思,还不如多往唐屿身上放一放。”
陆时寒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裂开了。
季遥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
“但是唐屿不像我那么傻,唐屿会玩你,但却不会跟你这个烂人。”
陆时寒猛地抬手。
季遥没躲。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陆时寒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他就是打不下去。季遥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时寒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他看着季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
陆时寒站在门口,背对着季遥,肩膀绷得很紧。他站了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季遥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吧台上那袋橘子还在,刘屿川走之前放下的。他伸手摸了摸塑料袋,橘子是凉的,但触感温润。他把袋子拎起来,抱在怀里,慢慢蹲了下去,蹲在吧台后面,额头抵着膝盖。
他没哭。
只是蹲着,抱着那袋橘子,听着自己胸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风铃又响了一声,是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
季遥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好,上了锁。然后他回到吧台后面,把那袋橘子放进冰箱,关了灯。
明天还要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