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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城

季遥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南城。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站门口全是拉客的司机,扯着嗓子喊。他拖着行李箱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南城的云比北城低,灰蒙蒙地压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带点海腥味的风。

他在网上提前找好了房子,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月租便宜得吓人。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带他看房的时候一直上下打量他。

“一个人住?”

“嗯。”

“做什么的?”

“想开个咖啡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钥匙给了他。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旧得发黄,但窗户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季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

他在南城住了下来。

找店面花了半个月。最后定在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的一条街上,旁边是家花店,再过去是个菜市场。铺面不大,前面待客,后面隔出一小间当操作台。他刷了墙,买了二手的咖啡机,又跑了几趟批发市场,把杯子、豆子、糖浆一样样搬回来。

开店第一天,只卖出去三杯。

第二天,五杯。

第三天,隔壁花店的老板娘过来买了杯拿铁,喝了一口,说:“哎,你这咖啡挺好喝的啊。”

季遥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六点半起床,烧水,磨豆,擦桌子。客人不多,他就坐在吧台后面看书,偶尔跟花店老板娘聊两句,或者听菜市场卖鱼的大叔抱怨今天生意不好。晚上关了店,他沿着街走回去,路过一家面馆就进去吃碗面,然后回家洗澡,睡觉。

钱挣得不多,刚刚够花。

但他每天醒过来的时候,心里是松的。没有手机里发完不回的消息,没有半夜踹门的声响,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等一个人回来的煎熬。他不用再听谁摔东西,不用再收拾谁的烂摊子,不用再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有时候晚上关了店,他会坐在窗边,看着街上零零散散的人走过。南城的夜晚很安静,跟北城那种喧嚣的、躁动的夜完全不一样。他偶尔会想起陆时寒,但想起的次数越来越少。想起的时候也不疼了,像一块结了痂的疤,摸上去只是有点粗粝。

他在备忘录里那个清单上加了一条:

第五条:今天喝了咖啡,隔壁老板娘说我拉花拉得不错。

第六条: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第七条:南城的雨比北城多。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第八条:我挺好的。

陆时寒头一个星期没去找季遥。

他把这当成一场冷战。季遥跟他闹脾气,以前也闹过,只是没闹这么大。他潜意识里觉得,季遥会回来的,会舍不得他的。季遥能去哪儿?他身上那点钱,能撑多久?等他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自然就回来了。

到时候他再好好“教育”他一顿,让他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可第二个星期,他还是去了几个地方。

他先去了季遥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在城东,季遥周末没事就去待一下午。他站在书架中间转了一圈,没看见人。收银的小姑娘问他找什么,他说“随便看看”,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季遥以前提过的一个公园,在城北,说那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好看。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站了半个钟头。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还去了季遥以前买咖啡豆的那家店,老板认识季遥,问他“你那个朋友最近怎么没来”。陆时寒说“他忙”,买了两包豆子走了。

回家之后他把那两包豆子扔在茶几上,没拆。

第二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家里有点空。

冰箱里没有切好的水果了。他晚上应酬回来,客厅的灯是黑的,没有人给他留一盏灯。他胃疼,翻遍抽屉找不到胃药,才想起来以前都是季遥收着,他从来没问过放哪儿。

第三个星期,他有一天凌晨三点醒来,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季遥,给我倒杯水”。

没人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清醒了。

季遥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骂了一句脏话。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去翻季遥留下的痕迹。微信里季遥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的了,聊天记录还在,往上翻全是季遥发的:“今天回来吃饭吗”“你胃药吃了没”“外面下雨了,带伞”。他一条都没回过。

他翻到最上面,是季遥三年前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季遥。以后请多关照。”

陆时寒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捡回来,点开季遥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季遥把他删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烦躁的。

可能是某天晚上,他在酒吧喝多了,习惯性地往旁边摸,摸了个空。以前不管他喝成什么样,季遥都会在。季遥会扶着他回家,会给他脱鞋,会在他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拍他的背。

季遥走后的第四周,陆时寒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他从来没主动联系过的号码,是季遥公司前台的电话,他上次去的时候存的。

他拨了出去。

“喂,您好——”

“我是陆时寒,季遥的离职手续,”陆时寒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有没有留新的地址?”

前台愣了一下:“陆总,这个……我们这边不——”

“你帮我查。”

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里那股压着的东西,最后还是报了。

“他留的地址是……南城,老城区,石桥巷。”

陆时寒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

南城。

季遥跑到南城去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习惯性地往茶几下面摸,摸到一半才想起来,胃药是季遥收的,他不知道放哪儿。

“季遥。”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去南城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季遥会不会见他。他更不知道,见到季遥的时候,自己是该发火,还是该说点别的什么。

他从来没为谁低过头。

最后他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